许凌从陶晓那里得知安妮中枪的消息后,向林杰森提出要把安妮接回国。林杰森像个傲慢的恶魔,淡淡地说:“ 让她自己选择。”
“ 你就看着安妮被蚕食。你把安妮置于危险之中,其实你内心深处喜不自胜,安妮差点因为你丢了命。可你反而觉得,这是你赢得她的证明,你被加冕了。你精心铺陈的这出戏,演了十几年。俗不可耐,甚至丑陋。安妮的今天,一切有迹可循。” 许凌在电话里骂着。
林杰森一言不发,像是在聆听来自爱神的审判,也是他内心早已承认的部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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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轻轻推开,安全顾问示意陶旭和陶晓进去。
陶旭冲到安妮面前,他克制到极致的拥抱刻意避开了她受伤的肩,他深深嗅着她的气息,仿佛闻到了死神的味道。安妮轻轻拍着他的背,他的眼底全是疼惜与愧意。
“ 跟我去C国吧,” 他说,“ 我照顾你。”
安妮摇头:“ 我还是更希望留在B国,林杰森需要我来保护。”
她侧过脸,不愿与他对视。
陶旭听着心里燃烧着恨。他恨林杰森,也恨自己的爱一无是处。
安妮的生活里,全员恶人。
“ 林杰森说,调查结果几乎可以断定是他支持的党派竞争对手设的局。不止他——还有一些海外的支持者,也接连遭到了恐袭。” 陶晓给安妮倒着水,确定事情真伪。
安妮点了点头,补充了她目前能说的信息。
陶晓重重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今晚我就在这儿睡。林叔也同意,我哥也同意——得保护我们的侠女。”
陶晓扬了扬眉:“ 我这几天还特地学了空手道呢。”
陶旭收拾着安妮的衣物和生活用品,一一摆放整齐。安全顾问站在门口,轻声提醒时间。陶旭抬头,目光满是担心,不舍地被带出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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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时,陶晓忽然放下筷子,语气小心:“ 安妮,你为什么要救林叔?”
安妮脱口而出:“ 下意识的。”
她轻轻活动着受伤的手臂,目光落在桌上的汤碗。
“ 我记得许凌第一次向我表白那天,我拒绝了。我跟他、还有他母亲都说过——许凌值得更好的人,不是我。林杰森,他这些年尽到了一个监护人所有的责任。
可我总觉得自己不配。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如果知道,早迈前一大步了。
林杰森有一次断了我的生活费,那时我气得要死。可现在想想,他是对的。那次我开始思考怎么养活自己,也才第一次认真地去活。
林杰森救过我、养过我,我能做的只有还命。跟许凌在一起那会儿,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这条命不值什么。所以我才劝他去找更好的人。现在他真的找到了,还挺……欣慰的。虽然,一想到就还是恶心。” 她笑了一下。
“ 至于林杰森……在我有自我意识的整个生命里,他陪伴的时间几乎要超过我父母。应对他,已经成了我的第二天性。”
她抿了一口汤:“ 如果能用这条命救他,值得,我也没什么其他能给的了。”
陶晓听着,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安妮看她哭,心疼。
“ 怎么啦,大小姐?要是那天被瞄准的是你,我也一样会救你。哭什么呀。”
“ 安妮,你都成年人了。” 陶晓吸了吸鼻子,“ 能不能别老提‘命’这种话,听得我心都揪着。”
“ 好,不说了。” 安妮笑着,举起杯子 “ 菜不合你口味吧?要不喝点红酒?是你上次喜欢的那瓶。”
她伸手去拿,肩头忽然一阵拉扯,疼得眉头微蹙。
那一夜,安妮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静得出奇。可墙里不止有电线,还有监听器。
林杰森坐在自己家里,听完那段录音,桌上只亮着一盏灯。
安全顾问低声汇报:“上次的心理评估结果并不理想。建议继续跟进观察,她目前没有表现出回避您情绪的倾向。”
灯光在他脸上闪烁,映出微红的眼眶。无法饶恕的自责,侵蚀着恶魔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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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陶晓已经出门。
林杰森来了。
安妮站在客厅窗前,望向窗外,舒展着脸部和颈部的肌肉。白色的家居长袍,松松垮垮地垂在肩上。她现在比以前更加注意建筑物的楼顶。
“ 林叔叔,你不用每天都来的。”
“ 想和你一起吃早餐。” 林杰森今天穿着灰色卫衣套装,更显年轻态。
“ 啊……好,我去烧水,做咖啡。” 安妮赶忙走进厨房。
林杰森看到桌子上摊开的日记本,日期是今天:【感觉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揪着我的右肩】,他难抑的躁郁袭来。
“ 昨晚的最新调查结果怎么样了?” 她吃力地抬着手臂。
“ 快要收尾了。” 他接过安妮手中的水壶。“ 党派为了平息风波,也是补偿,已经允许我退出,我在逐步切断政治相关的商业关系。”
林杰森帮她接满水,在厨房继续弄着鸡蛋:“ 今天,和我待一天,怎么样?”
安妮愣了愣: “ 今天你不工作吗?”
“ 你这么问,那就算答应了。” 林杰森在她身边忙活着。
早餐被他摆得一丝不苟——水果、蛋白质、碳水搭配得像临床配方。
“ 我打麻药的时候,还跟护士说要开战略会议,得叫上你。” 安妮边合上日记本边说笑。
林杰森笑不出。
他对安妮的溺爱都走向反面结果。在安妮远离他,或他远离安妮的时间里,他可以废寝忘食的工作,并且一直以此为荣。他的生命本是一片荒芜,而在最狂热的年纪遇到了安妮的父母,他的命运就此改写,获得了重生,财富与日俱增。
但这些都有什么用呢?
“ 要不我们休息一段时间。但你年轻,还是得找点事做,工作以外的事,换换心情。”
“ 有道理。” 安妮瞟了他一眼,“那我去当纹身师好了。”
“ 此话怎讲?”
“ 这样你不用自己纹身了。这几天不见,你手臂上又多了新的图腾。” 安妮看到了他挽起袖子露出新添的墨迹。
林杰森愣了一下。
“ 我一直不敢问。” 安妮说,“ 怕提到你的伤心事。这三个日期……是日期吧?分别是什么?”
林杰森放下手里的碱水面包,擦了擦手,又把袖子卷得更高。
“ 是日期。” 他看着她:“ 你猜猜。”
安妮盯着那些数字。
“ 第一个跟我父母的忌日很近……第二个是我读高中的时候……最后一个,是这几天。我猜不出。”
“ 第一个,是我成为你监护人的那天。第二个,是你试图自尽的那天。第三个——是你为我中枪的那天。”
安妮吃惊地说不出话。
“ 不信?你可以查到那天的报道。陶旭记得你试图自杀的日子。至于我成为你监护人的日期,有文书记录。”
她飞快地梳理时间线。
“ 可前两个纹身是一起出现的,那天发生了什么?让你决定想去纹身?”
林杰森定住了。
因为那天他明白自己的命运已经交给安妮。但要这时告白?穿着套头衫?在安妮刚中枪之后?也好。他坐正了身子,深呼吸。
“ 林杰森——你对我这么愧疚吗?我的父母……真的和你没关系?你看着我眼睛,看在我替你挡枪的份上,告诉我真相。”
林杰森话都到嘴边了,又咽了下去。
“ 你的父母,和这次袭击,很可能来自同一拨人。证据链很完整。”
安妮垂下眼,轻声道:“ 好,我不问了,我信你。”
“ 第一个纹身,是为了感谢你父母当年的照顾,我有义务照顾你。第二个,是我没把你照顾好——得记着。这次中枪,我更要记住。每一回,都关乎你的命。”
安妮轻轻叹气:“ 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
“ 你不知道,我知道就够了。我要让你活着。所以我把它纹在身上——时刻提醒自己。”
“ 提醒你,我得活着?如果我不想活呢,那岂不是生活的酷刑?”
“ 对,就是这个作用,即使生活如酷刑。我说过我自私,我不能让你死,得让你和我一起接受生活的酷刑。” 他温柔地说着魔鬼的话语。
安妮怔了怔,思绪飘远了,她想到那句“ 你父母和这次袭击,来自同一拨人。” 脑海像被撕开一个缝。
她这辈子从出生起就被牵扯进某种报复。那些散落的片段一一浮现。父母出事那夜的雷雨,陌生人打来的电话,林杰森第一次出现在病房门口,他沉默地签下一叠文件。那一刻开始她的人生就被锁进了某个轨道里。
*
林杰森看着她,慢慢咀嚼着早餐。
“ 我带你去休假吧。去你想去的国家,待一段时间。”
“ 我们俩?”
“ 也只能我们俩。带别人不方便,也不安全。”
安妮没吭声。
“ 怎么?不是监护人了,就没话语权了?” 他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安妮摇头:“ 不去,哪儿都不想去。这房子从你那儿买了没多久,我还没收拾好呢。还没家的感觉。” 林杰森看着她,心里一阵酸。他知道这是创伤后的反应——兴趣缺失、情绪迟钝、对外界的抵触。
“ 家的感觉,比如?”
“ 比如……邀请朋友来暖房,平时看电影、听音乐、喝点酒。书墙得砌上。”
“ 嗯,你在国内的公寓,也是这样的。”
安妮叹着气:“ 国内那段日子,好遥远。”
“ 继续,还有呢?家的感觉。”
“ 也没什么了。”
林杰森放下餐具:“ 昨天陶旭和陶晓来过了,算是暖房。今天,我们看电影、听音乐——红酒还有吧?书,我让人从别墅拿过来,但愿你的阅读口味和审美没变。”
安妮久违地开心了。
打开音响,拉下投影幕布。
电影开始。灯光调暗,影像的光在闪烁。
林杰森靠在单人沙发上,安妮窝在长沙发,抱着毛毯。
他偶尔看看她,偶尔低头翻书,疲倦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他真的累了——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到如今被时间磨钝的中年,从最初的良性竞争,到如今的政治角力,从商界的重压,到爱一个人的无声挣扎。疲惫成了他与世界唯一的连接。只有在这种疲惫里,他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他忍了太久了。那份对安妮的暗恋,早已成了一种自虐式的隐忍。疼痛、克制、渴望、羞耻交织在一起,让他可以在每时每刻无声的煎熬中,确认自己依然在呼吸。
安妮瞟了一眼,他睡着了。她轻轻靠过去,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眼角有细纹了,不再是她小时候那个英俊的叔叔。
当年林杰森成为她的第二父母时,正是现在自己这样的年纪。而自己不成熟、不稳重,专业上也只是刚起步。他批评她进步太慢,也确实有理。
安妮关掉电视,打开书,没多久也昏昏欲睡。
袍子下她颓肩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林杰森醒来,第一次看到那道伤口。他深深叹息,为她盖上毛毯。
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我想见她。】——许凌。
他顿了几秒,回道:【还在等安全顾问的审查结果。】
安妮在梦里轻轻抽泣。他连忙坐到她身边,心疼。
“ 安妮,我在。” 他低声唤她。
安妮睁开眼,眼角湿润。
“ 真可怕的梦,” 她喃喃,“ 梦见,是你给我挡枪。”
她终于哭了,这是中枪后第一次落泪。
“ 林杰森,答应我,别丢下我。要丢,也得是我丢下你。我不想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像个孩子一样哭着,他坐过去,抱住她,让她的头靠在他胸口,一只手轻轻抚她的头发。
“ 好,只能你丢下我。”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
“ 我……有点想许凌了。为什么他能舍得分手,丢下我?”
林杰森的手停住了。“ 你有我。”
“ 当初许凌也这么说,陶旭也说过,每个人都这么说。”
“ 对不起。我的错。我没做好,所以他们出现了,而且他们也都没做好。”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安妮安静了,泪水干在她的脸上,她又睡着了。
林杰森看着安妮肩上的伤痕,喉咙发紧。
他爱恋中产生的畏惧一直停留在表层,但子弹刺穿了它,将下面深藏的情感,那些他曾只能概括描述的情感,切实地拨了出来。
这团情绪的源头是悔恨,源于当初对监护人的选择;但如果没遇到安妮,他也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到暗恋的酸楚与幸福,因此,他心甘情愿地承受着这份悔恨,以及暗恋带来的苦楚和身份错位的羞耻。
他所有的思考和行为都只为安妮而存在,所以他还会恐惧:一旦安妮不在,他不知自己将被带往何处,或许会迷失自我,精疲力尽地在废墟上醒来。
他也崩溃了,不敢吵醒安妮,只能低声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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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晚上不想吃了,想喝酒。我们好像从来没这样喝过。” 安妮坐到餐桌边。
“ 嗯,你总躲着我。” 林杰森拿着红酒和酒杯,红酒冰箱里的库存不多了,看来安妮最近喝了不少,还专挑贵的喝。
“ 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和我父母合作好多年了。我记得他们对你评价很高。我还记得你们在老房子喝酒,我躲在墙后偷看。”
“ 我记得,” 林杰森笑了笑,“ 你那时候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安妮一口喝下,红酒滑过喉咙,她忽然有点想念父母。酒意上头,胆子也大了。
“ 你也该稳定下来了。经历这么多事,现在半退休,是不是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发生这种事,你的伴侣没离开你吧?”
林杰森停顿了片刻,眨了眨眼,“ 我的伴侣?你都见过。”
“ 可自从我上大学之后就没见过了。我现在可是有恋爱经验的人,能聊这种‘大人话题’了。” 安妮想起陶晓的疑问,林杰森到底啥时候给她找个后妈。
“ 嗯,好。” 林杰森抿着酒,“ 为什么我没有伴侣?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 哈?人要活到快四十岁才知道想要什么?”
林杰森笑着摇摇头:“ 比那早多了。只是之前我在骗自己。结果没骗成,还把对方也耽误了。”
“ 所以你是不婚主义?”
“不是。” 他看着杯中的红酒:“ 我想结婚,更准确地说,我想和她在一起,一辈子。我有男人都会有的**,也有因为爱才会产生的克制。我不年轻了,剩下的时间不如她的多,但如果我还能用大半生的时间陪她,也算完成了自私的心愿。”
安妮被他的话逗乐了:“ 说到底还是不婚主义嘛。又说想结婚,又说可以不结婚。”
她翻着手边的建筑杂志,不再关心这个话题的样子。“ 我发现自己在亲密关系上真的没开窍。被许凌说的一愣一愣的。陶晓也说复杂,你说的,也一样复杂。”
林杰森看着她笑。
“ 笑什么?” 安妮抬头。
“陶旭也是啊,他说过类似的。‘可以不结婚,但想和她一起过一辈子。这一家子——妹妹不婚主义,哥哥不敢结婚主义,都凑齐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眯起眼。“ 等下,你这话意思是,你确实有个对象?只是你可以不结婚,但已经和她在一起?”
林杰森笑着看她:“可以这么理解。我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和她在一起。”
安妮立刻凑近,八卦的神情亮晶晶的:“ 是谁?让我看看照片嘛。”
林杰森挑眉:“照片?”
“ 对,照片,给我看看。合照也行,自拍也行。太好奇了。”
他低头笑了笑,没回答。
“ 不会连照片都没有吧?你这也没和她在一起啊。”
“ 我们……还没有合照。她单独的照片,只有她小时候的。她平时不自拍。不过媒体图库有很多。”
安妮愣了一下:“ 媒体,她和你出席过场合?是公众人物?”
“ 是,和我出席过很多酒会,她是公众人物,在自己的领域很优秀。”
安妮的眼睛亮了。“ 可以啊~林杰森!”
他笑:“ 但是我的竞争对手不少。”
“ 竞争对手多正常,优秀女性,合情合理。不过你都和她用你自己的方式在一起了,放平心态。那她是做什么的。”
“ 她做的事挺多,专攻建筑。”
“ 同行?”安妮立刻打开手机,“ 哪个建筑师?哪个国家的?哪个所的?”
“ B国。”
“ 范围太大了。光我导师那边就有三个女生,不算我。”她自言自语,滑着手机屏幕,忽然抬头:“ 不会是我导师吧?”
“ 不是她。但你导师确实认识她,也欣赏她。”
“ 那根本没缩小范围啊。她最近还欣赏个以色列的女DJ呢。” 安妮皱眉,继续查。
“ 你俩在一起多久了?”
“ 这个,我也没算过。” 林杰森看了看手臂上的纹身,“ 意识到爱上她是8年前,我和她在一起,当然是以我自己的方式陪伴她,大概6年了。”
“ 就是你上个女朋友之前和分手之后。” 安妮梳理出了时间线。“ 我发现我对你的了解真的太少了,这么多年我竟然没发现你丰富的情感经历。
那你这次出事,是我救了你,她一直没出现,甚至连句对我的问候都没有。你和她……是关系陷入僵局了吗?我这命都差点没了,她作为我的未来亲人,应该表示一下呀。”
“ 对,我差点就失去她。”
“ 那你今天还在家里干嘛呀,赶紧去争取呀。人生短暂,不要和我在这反复舔舐恐怖事件的痛苦了,请去和她享用快乐。”
“ 你说的对,我正在做这件事。”
安妮眨了眨眼,“ 哦,和好了,和好了就好。你要是不想让她见我,我也理解,不过我已经不花你钱了,很早就不花了,我不是你的负担。你下次带张合照过来让我看看嘛。“ 安妮越说越难受,是自己耽误了林杰森大半辈子吗?
“ 你是我必须要保护和照顾的女人。合影。我会准备的。” 林杰森视线落在安妮脸上,犹如一位耐心的神祇,下凡向她求爱。
“ 我不问了,林叔叔,我知道你幸福就好。我问太多了,打扰到你了。我对自己的没边界感道歉。”
“ 她还需要些时间,到时自然知道。” 林杰森放下袖子,盖住了纹身中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