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五彩缤纷的礼花像是从天而降的花瓣散落在新房的每个角落,浪漫得像在梦里。
许泰和刚刚从浴室走出来被这一幕吓了一大跳,缓了十几秒才笑着扫掉站在身上的东西。
方舒梅猝不及防地从墙角跳到他面前,手上正拿着一根用掉的礼炮。
少女的声音甜糯娇柔,像是糖果在口中咀嚼出,又像是太阳一般灿烂热烈。
“你是否愿意谨遵结婚誓词,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顺利还是失意,都爱她、安慰她、保护她,对她忠贞不渝?”
“又在玩什么?”
“我在背结婚誓词啊。”
她忍不住跳跃着投入那张开的双臂,近在咫尺的四目相对间流转着浓浓的情谊,彷佛下一秒就要把她溺在水底。
这是她从小就想要嫁的男孩,她少女青春的梦,如今终于成为了她的丈夫。
“舒梅,对不起啊。”
“干嘛要这么说?”
“你还在上学就要结婚了。”
“反正我都要嫁给你,你也要娶我的,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关系呢。”
“真的不怪我没跟你说就找爸提亲?”
她躲在他怀里用力地摇头,心里明白这样做都是为了照顾病重的父亲。
他单手抚在她的脑后,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愧疚:“还是委屈你了,婚礼太仓促了。”
“我能理解的。”
“可是答应好的旅行也没法陪你去。”
结婚前去一趟草原是很久以前就有的念头,当时在图册上看到广阔的草原和奔腾的快马,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她再次用力摇头,想要抖落心中泛起的失落:“这个我也能理解的。”
“等以后有时间了,我陪你去。”
“那你要记得哦。”
“一定。”
巨大的双喜墙贴前,两人交颈依偎紧紧拥抱在一起。
清晨的凉风扫在医院素白的帘布上,也扫在鲜艳的红色长裙上。
方舒梅抓住路过的值班医生,眼里是止不住的担忧:“医生,我爸情况怎么样?”
“暂时还算平稳。”
“可护工说他昨晚回来就睡着了,十几个小时都没醒来过。”
“应该是病人出去一趟累着了。”
“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的,睡眠能够帮助恢复精力。”
“谢谢医生。”
闻言,她终于松开了揪着白大褂的手,缓缓靠回许泰和的怀里。
前阵子父亲总是混混沉睡,她心里很是不安,总害怕父亲就这样离去了。
“家属,方爷爷醒了。”
护工的呼唤一下子让方舒梅回过神来,她抬起脚就往前冲,裙摆凌乱地掀起。
兴许是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她站在门口顿了顿才伸手推门而入。
“爸,你醒啦。”
“梅梅啊~~”
“你感觉怎么样?”
长久不说话程让方家荣的声音干枯得像是从苍老的树洞中传来,他只好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随即将目光转向旁边的许泰和,试图启动的嗓音依旧沙哑。
许泰和当下明白,连忙接话道:“爸,公司很好,不用担心。”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梅梅跟你妈都不懂做生意,我只能托付给你了。”
“我一定会照顾好公司,也会照顾好家里跟梅梅的。”
“看到你们…结婚,我满足了……咳咳……公司……没理由为难你……”
方舒梅听着父亲因病情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恍惚间竟觉得昨日的喜庆热闹只是南柯一梦。
噼里啪啦!
炮竹声如同一道天雷划破沉睡的夜空,空气中弥漫起火药的硝烟味。
方舒梅忽而被惊醒,下意识摸向身旁的被窝,掌心传来的只有一片冰凉。
已经半夜了。
她没忍住掀开被子起身,当她拉开房门却一眼看见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的人。
她拿起边上的毛毯想给他盖上,却被扑上来的浓重烟酒气息熏得胃里一阵翻涌。
猛然抓住沙发的动作顺利惊醒了闭目小憩的许泰和:“怎么突然起来了。”
她没理会他关切的询问,皱着眉反问道:“怎么喝这么多?”
“应酬都这样。”
“你这样也太辛苦了。”
“怎么也没有你辛苦。”
沙哑的嗓音在黑夜中渲染上蛊惑之色,眼眸也被醉意与疲惫的双重侵袭下多了几分涣散。
她情不自禁地抚上他揉在眉心的右手,语气中满是心疼:“睡在这里会着凉的。”
“不怕回房间睡会熏着你跟孩子?”
“我不嫌弃,孩子也不会的。”
“好,听你的。”
他嘴上应承着,躺在沙发的身体却一动也不动,甚至重新闭上了双眼。
须臾,她感受到一只大手覆上她圆圆的肚子,动作轻柔地画着凸起的弧度。
怀孕这件事并不在她的预期之中,所幸宝宝很乖没有闹腾,平时租住在学校旁边也还算方便。
过了好一会,许泰和从沙发上坐起身来,开口劝道:“快回去睡吧,我歇会就去洗漱。”
“我白天午睡了很久,现在不困。”
“不是说有同学来家里玩吗?”
“没有,她打电话过来说有事要提前回学校。”她低头闷声说着。
兴许是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他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心情不好?”
“也没有,就是担心过了一个学期回去会跟不上课程的进度。”
期末考试一结束她就在家里的陪同下办理了休学手续,新学期都不用回学校。
“你一个人在外面,我跟妈都不放心。”
“我也不想让你们担心,就是……”
糯糯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想说没关系,却怎么也掩饰不了心底的失落。
“回头我派人去学校把新学期的课本都带回来,这样你在家也能看看书。”
“真的吗?”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不过很快便暗下来:“妈肯定又要叨叨我不安心养胎。”
“慢慢来,我找个机会劝劝妈。”
“好,那你要记得哦。”
话音落下,许泰和展开身上的毛毯把方淑梅整个人裹住,胸膛紧贴着后背。
“这段时间你在家养胎,正好想想给我们的孩子取什么名字。”
“其实我今天想到了一个。”
“什么字?”
“燃烧的燃,取光明热烈之意,不过妈说取名这事还得找大事算过才行。”
“方燃……方燃……”
耳廓紧贴着男人滚动的喉结,温柔的呢喃占据着听觉的神经。
想到这样一来孩子的姓氏跟名字都随了自己,她轻声开口道:“还差一个字,你也想一个字吧。”
“欣。”
“哪个xin?”
“欣喜的欣,只要你跟孩子能够开心,我就满足了。”
闻言,她扭动着笨重的身体用力,用力紧紧回抱住身后的男人。
这一幕温馨且安宁,黑暗之中只有彼此的存在是清晰的,也让她记了好多年。
哗啦啦!
精致的茶具伴伴随着一声怒吼化作地上的一片狼藉,茶几上顿时空荡。
“这是你们答应我的。”
方舒梅歇斯底里地冲上前揪住许泰和的衣袖,浑然不觉脚底已经被碎片扎破出血。
“梅梅,冷静点。”
“为什么又是这样,不是说好了生完孩子就让我出去工作吗?”
“没有说不让,只是缓缓。”
“缓缓?当初说好的只是休学一年,结果生完孩子你们就不让我回学校了。”
委屈、苦涩!
复杂的情绪化作胸膛的抽搐,泪水乱七八糟挂满了脸庞糊作一团。
她原本是打算女儿出生后继续学业的,却以孩子离不开母亲为由被多留在家里半年的时间。
当半年又半年终于过去了,她打电话去学校却被告知已经办理好了退学手续,她再也回不去学校了。
当往事被重提,即便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她仍旧压抑不住心头的崩溃。
然而面前的孙桂芳双唇闭合,并不打算给予一分一毫的回应,蹙紧的眉头**裸地呵斥着她的胡搅蛮缠和不可理喻。
“你爸把一半的家产都给你了,不愁吃穿的瞎折腾什么?”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要翻出来讲个没完没了。”
“我不是要闹,我就是想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价值。”
“孩子还都这么小,当好一个妈妈就是你最大的价值。”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麻痹的电流一刹那从头顶淋到脚下浸透全身,成功扼住了她喉咙里的话,也撤走了她全部的力量。
消毒棉签已经被染出得鲜红,酒精的碰触像刀刃来回拉锯,可她感觉不到任何知觉。
她垂眸看着蹲在脚边认真处理着伤口的许泰和,那无比刺眼又无足轻重的伤口。
她期许他能够说些什么,方氏是他毕生的事业和成就,他理应懂得自己的。
可没有,一丁点一个字的发音都没有。
他的喉咙也被堵住了吗?
“呵!”
她这样想着竟不自觉地笑出声,耸了耸肩膀想要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抽搐的身体却被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失望,乃至于绝望。
直到此时此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已经被禁锢住了,她逃不出去了。
他们总有千百个理由反驳自己,再不济也能视若无睹,只要是他们不认可不赞同的。
“好好调养身体,趁你跟泰和都还年轻……”
身后的孙桂芳还在无休止地絮叨着,她推倒许泰和,逃也似地跑进了卧室。
方舒梅趴在梳妆台上放声哭泣,直至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当她再次醒来,偌大的卧室只剩下一片漆黑与死寂。
“妈妈,你怎么了?”
甜糯的童声小心翼翼地从门口传来,透进门缝的一束光把小小的身躯拉得无比长。
“欣然,妈妈没事。”
“今天老师奖励了我一朵好漂亮的小红花,送给妈妈,妈妈不哭。”
满脸的泪痕早已蒸发得没有任何水分,稚嫩的双手仍旧在她脸上擦拭着。
“欣然乖,妈妈不哭。”
她紧紧地把幼小的女儿揽进怀里,柔软的身体终于让她找回一丝温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0章 前尘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