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迈巴赫顶着烈日的直射一路疾驰,唯有车内凶猛的空调隔出一处凉爽。
方欣然呆呆地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建筑,轻声嘱咐道:“我下车之后,你有事就先走吧。”
“我把应酬都推掉了,在那等你。”
“其实你等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只是想陪在你身边,每一个你认为重要的时刻,不管有没有用。”
这样的情话他说得不多,缓缓道来倒像是早早在心中酝酿了许久。
虽然这样很耽误他的工作,但她发现自己接受得有些心安理得。
紧接着,他却画风一转:“要是突然要我陪你,正好捡个漏。”
“你这是司马昭之心。”
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了一下,她知道这是自己一直看手表被他注意到了,这才故意逗她的。
她太紧张了。
她不自觉地攀上他搭在中间的手臂,低头轻声呢喃道:“撺掇自己爸妈离婚,是不是很过分?”
“你真心觉得这是撺掇?”
“……”
她已经失去判断的能力。
要达成这个结果需要顾虑的东西一定很多,她只不希望自己是其中一个。
苍白的手背被一只更宽厚的手覆盖住,凸起的青筋让它看起来格外有力量。
紧接着,她便听见身旁的人用着轻快的语调说道:“况且你撺掇的事情还少?”
挑眉的动作让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高考填报志愿的事情。
作为“受害人”之一,他这现身说法确实颇有说服力,她知道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听取了她的话。
“还记得当年在[别来无恙]你问你要怎么跟家里人说,我是怎么回答你的吗?”
“你说你就没打算说服他们。”
方欣然瞬间领悟程业扬的意思,既然本意是不阻拦甚至是支持,那索性设身处地分析实际要解决的问题。
“从我个人的经验而言,我建议审慎考虑一下你家里公司的管理后续。”
“你是说爸妈要是离婚了,方氏会受到很大的冲击?”
“这是必然的,尤其家族企业往往是以私人关系作为纽带下形成的稳定分工,有时甚至会超越利益追逐本身。”
“那岂不是要重新寻找一个平衡点作为新纽带的核心。”
“具体还得看公司内部的权利分配,新旧交替越贴近原来的情况过渡就越平稳。”
她转动着脑袋努力消化他的话,这是之前都没有考虑到的角度,当下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人。
她迟疑地问道:“你是想说……欣悦?”
“我去海城大学的时候听过一些评价,总体而言你妹妹能力是很突出的。”
“可她现在只是我爸的助理,我爸也说她还需要一个引路人带着她历练。”
“倒也不一定要完全独当一面,至少把你妹妹放在管理学的能力意愿象限上,绝对是值得重点培养的。”
她点点头陷入了沉思。
汽车顺利地拐进小区的大门停靠在了某拐角处,熟悉的院子门口出现在眼前。
方欣然垂眸看向安静躺在她腿上的牛皮纸文件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双手卡在门锁上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着身旁的程业扬。
“公司是爷爷跟爸的心血,现在还加上欣悦那一份,万一被我搞垮的……”
“不会有问题的。”
“你怎么确保万无一失?”
“有我给你兜底,怕什么。”
他的语气不再像先前那般凝重,无形中用眼神向她传递着一份安抚。
想到他堂堂程氏总裁的身份,经手的房地产项目绝对体量不小,要捞起一个方氏的确不是什么难事。
“程氏那群股东能答应你给我喂单?”
“没事,我现在是搞一言堂。”
“不烦他们跟你闹?”
“那得看你捅多大窟窿了,小问题的话我自己的身价也能够用。”
他伸手替她捋齐额前的碎发,脸颊在接触到他的指腹时接收到怜惜的意味。
似乎只有在他面前自己才会变得黏糊又犹豫,他却总有办法给自己点明方向。
“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找了一个家底雄厚的男朋友。”
“是应该,回头就把名下资产都转给你,好方便你随时补窟窿。”
他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着,她却听出了另外还有一半当真的意思。
“那你岂不是亏大了。”
“这样你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闻言,她身体微顿,短暂的怔愣过后心中依然明了他话里的深意。
也许他不能完全懂得她为何要做这件事,正如她不理解父母何以貌合神离,但只要是她想维护的,他也会尽力维护。
思及此处,她收拾起情绪推门往方家的方向走去。
“爸,妈,我回来了。”
偌大的客厅空荡荡得仿佛能听得见回响,尤其是沙发旁边空出的一大片空间。
小时候那里总是堆着她各式各样的玩具,然后她就会边玩边等爸爸下班。
只是上学之后玩乐的时间少了许多,她的东西也都都挪到了小书房。
“回来啦,你爸在书房呢。”
正当她出神之际,方舒梅从厨房探出了半个脑袋,手上还捏着一把水果刀。
右脚刚踏上最底下的台阶,头顶便传来脚步声,听到动静的许泰和已经率先从楼上来。
“爸,感冒好些了吗?”
她的关切问候惹得方舒梅愕然地抬起头来,只不过看了一眼便低头继续切水果。
“好多了。”
许泰和轻咳了一声含糊应着,当目光落在她拿在手上的文件袋,脸色骤然一变。
见状,她终于不再迟疑。
“妈,我有话跟你们说。”
她走到方舒梅身旁伸手拿到她手上的东西,把人带到沙发上。
许泰和跟方舒梅各自端坐在沙发的两头,沉默在空气中渐渐有了凝固的趋势。
方欣然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开门见山地把文件放在了茶几上。
牛皮纸被压得不再平滑甚至已经泛黄,里面的纸张被抽出来就这样摊开在众人面前。
白得晃眼的A4纸张上头用规整的宋体二号字体居中印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
“今天我是来还东西的,你们应该当时就猜到是我把文件带走了。”
当年她强行修改了高考志愿,等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但也让家里的氛围降至冰点。
那时候她一刻也不愿意多呆在家里,默不作声就修改了机票,临行前更是偷偷拿走了这份《离婚协议书》。
看到面前这份似曾相识的文件,许泰和跟方舒梅的身体同时向后一顿。
方欣然低头看着自己正在颤抖的手,内心的防线在某一刻差点就要被击破。
她到底是害怕的,害怕这个艰难维持的家就此散架,没有任何一个子女是真的盼着父母离婚的。
紧咬着的牙齿磨合间从骨头传递出咯咯的声音,她挪动左手用力压下右手的失控,幻想着程业扬覆盖在手背上的力道。
她鼓足勇气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许泰和跟方舒梅,惊诧已经从他们脸上消失转而被沉默替代。
然而正是这沉默宣告了答案。
“我知道这份协议已经不适用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不会再阻拦了。”
“妈,我知道你是不开心的,一直都知道,我不应该想着让你永远只当我的妈妈就好。”
“是我太任性太自私了,才把你们的婚姻程捆绑在我的意愿之下,还自以为是地否认掉你们对我的爱。”
她一股脑地把积压在内心的话都倒出来,大脑仅剩下一片空白,唯有听觉放大了她的哽咽。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她只是听得见许泰和跟方舒梅各自沉重的呼吸。
低垂的头突然落下一抹温柔的轻抚,身旁的沙发凹下去,她闻得见母亲身上的馨香。
当她蓦然抬起头来,那闪烁在眼角的泪花昭示着母亲的内心远没有表面的风平浪静。
“那时候我跟你爸一开始天天盯着银行的短信,看着上面始终没有变更的数字,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闻言,她心里的愧疚更甚了。
哪怕她蛮不讲理地伤害了他们,他们在乎仍旧是她过得好不好。
大脑的缺氧感感在抚摸之下逐渐消散,方欣然终于觉得神志正在回归。
“我理解你们有很多顾虑,不管是家里其他人的想法还是公司的管理,只要有用到我的地方。”
“你意思是愿意到公司帮忙?”
“你有你自己的工作,公司不需要你。”
许泰和试探的询问刚刚说出口,就被方舒梅厉声打断。
她怔愣了一下,缓缓开口解释道:“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我又是学建筑的,起码我在的话可以分担欣悦的压力。”
提及方欣悦,方舒梅的语气有所松缓:“那你自己的工作呢?”
“等所有事情稳定下来,我肯定抽身回归到我的原来的事业。”
这是她权衡过后作出的选择,不能捅下马蜂窝就把所有事情丢给别人去承担。
不管过程和结果怎么样,她希望一家人能够共同面对这个问题。
方欣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确定心潮已经平复下来,问出潜藏在心底的疑惑。
“爸,妈,你们曾经感情这么好,为什么会走到离婚这一步?”
“……”
“我就是想要一个答案。”
没有人主动先开口,她却终于在两人脸上看到了不一样的表情变化。
在她的印象当中父亲总是哄着母亲,会记得母亲的各种喜好照顾母亲的各种细节。
母亲则是逐渐不领情的一方,尤其是她跟方欣悦不在的时候,甚至冷漠到连一个反应都懒得给。
然而此时父亲却下意识地把脸别过去,像极了课堂上逃避点名的学生,徒留始终平静的母亲面对着她的提问。
母亲大多时候都是温和且平静的。
过了许久,方舒梅终于开口,声音中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哽咽。
“你爸对婚姻对公司都是绝对的忠诚,但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忠诚就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