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这是我的辞职信。”
话音刚落,张齐就看到一张雪白的A4纸递到他眼前,标题黑色大字印着“离职通知书”五个大字。
他先是一愣,斟酌了好一会才换上笑脸:“我们聊一聊。”
方欣然没说什么,将辞职信放在桌面,拉开椅子便坐下。
“我知道这阵子确实很影响人。我给你批一个礼拜的假,你好好休息。”
“张总,跟最近的事没关系,这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
“我答应你,肯定会严惩孙超。”
“事情澄清了就行,公司层面的决策不用顾虑我。”
见方欣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张齐皱眉,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欣然呐,我平时带你也算不错吧,晋升名单我已经把你提报上去了。”
“……”
见她没再反驳,他半是诱导半是“提醒”道:“况且你跟公司签了竞业协议,总归是很麻烦的。”
她静静地看着这“威逼利诱”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不禁联想到孙超。
张齐在制衡权术的确颇有造诣,私下给孙超灌资源明面上又让自己出风头。
业务能力先于职场钻营,这是她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目前还不打算放弃。
“谢谢张总的提醒,我会遵守好协议的。”
语罢,她从座位上站起来,不再给任何挽留的机会。
当方欣然的手握住门把的时候,张齐终于忍不住站起身喊住她。
“你跟程总到底什么关系?”
孙超固然已经是一枚弃子,但他撒手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原来是相中了程业扬跟她之间不寻常的关系。
对于孙超三番两次将程业扬拖下水,她早就忍无可忍。程氏老总豪宅、毁容诈骗、权色交易,流言横飞哪容得下什么好话。
程业扬的话真是不假,他本质还是寻求帮他攀附利益的人,能力并不是首要甚或不是重要的。
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缓缓敛起脸上公式化的笑容。
“不相关的问题,我应该没有义务跟任何人解释吧。”
“那你……”
“张总,保重了。”
话毕,她拉开门,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程氏总裁办公室。
茶几上摆放徐东搜罗来的蛋糕零食,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咂着嘴巴饮茶的则是顾怀安。
他现在可是护花大功臣,某人对他肉眼可见地无限宽容随他横着走。
他瞄了一眼办公桌前埋头苦干的程业扬,拍拍手上的饼屑凑上跟前。
“哎,梁锡昨天保释出来了,你咋没动静?”
“再等等。”
“等什么,程氏内部的稽查结果都出来,趁钱明至不敢轻举妄动再来个快刀乱砍啊。”
“我打算先见一见梁锡。”
他听了一楞,须臾才试探道:“你想问梁锡什么……美国那边的事?”
程业扬没有接话若有所思,算是默认了这个猜测:这段时间那边一直没有动静,但直觉隐隐告诉他不能就此撒手。
骗光梁锡的钱再借回去,钱明至花了这么多心思把梁锡培养成绝对的自己人,肯定知道不少事情。
顾怀安懒得操心,伸了伸懒腰接着说道:“对了,你的别墅我找了几个卖家,你要不看看。”
“什么卖别墅?”
“嫂子亲自打电话让我放售出去的,没跟你说吗?”
程业扬干巴巴地答道:“没有。”
合着这事是背着程业扬干的。
这小子明明啥都不介意还拿自己去套方欣然的话,偏他一副听凭自己使唤的样子实在不好下手捉弄他。
虽然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送上门嘲笑机会不笑白不笑。
“你惨了,辞职卖房子还不用你陪着,跑路的前兆。”
“瞎说什么,我们每天都通电话的。”
“这不妥妥的缓兵之计,等你跑过去都人去楼空了。”
他煞有其事地说着,看着程业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还要故作镇定,直接乐得笑出了声。
见好就收。
他努力平缓住笑岔了的气息,强行转移了话题。
“不过我看张齐也得倒霉好一阵。手下的一个被抓一个辞职,转眼你就卖别墅,不明晃晃告诉全世界他张齐熏着你程总了。”
“他自己管理不力。”
这话他倒是同意,也知道程业扬这么评价铁定是因为方欣然在这种人手下工作吃掉不少亏。
再看程业扬表面醉心工作无心闲谈实则吃瘪的样子,他嘻嘻地又笑出了声。
过了好一会,他才回过味来:这是方欣然担心那天晚饭后他俩有啥隔阂,拐着弯帮他捉弄一次程业扬。
他不由地啧啧了两声。
算了,大发慈悲不计较了。
“你说嫂子手起刀落就一通收拾干净,当初是怎么跟你缠缠绵绵了那么久?”
“……”
“铁定给你放水了。”
他扫过程业扬嘴角那抹偷笑,看破不说破。
出租屋。
卧室的床上铺满了衣服了,方欣然则蹲坐在床边一件一件地折叠。
正好空闲,她便把衣柜都清理一遍,换季衣服也都洗干净收好。
叮当当~~~
手机响起欢快的铃声,她席地坐下拿过来一看,是最近都没联系的路星月。
“方!欣!然!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都没告诉我!”
听着对面气鼓鼓的“质问”,她莞尔一笑安抚道:“已经澄清清楚了,公司也把造谣生事的人都都处罚了。”
“这么快?”
“而且我已经提交离职了。”
“你主动提交的?”
“嗯,在那待了这么多年,也该跳出来看看外面了。”
路星月仍不放心,一边追问各种细节一边气鼓鼓地替她抱不平。
突然,路星月炸呼呼地喊了一句:“糟糕!”
“怎么了?”
“那个……”结结巴巴了好一阵子,路星月才坦白道:“我把这事告诉你家里人了。”
“我家里人?”
“就你妹妹方欣悦。上次你回来给我当伴娘,之后她就跟我搭上线了。”
“……”
方欣然出神地想着什么,良久才反应过来通话已经空在那很长时间,她跟家里关系不好,路星月是知道的。
她没好气地正色道:“我没有生气~~不用话都不敢说吧。”
“欣然对我最好了,才不会生我气呢。”
听着路星月驾轻就熟地撒娇卖乖,她不禁会心一笑。
人是不会怀疑自己已经完全拥有的东西,所以才能肆无忌惮地流露出小孩子般依恋的心性。
她联系到还没跟路星月提及与程业扬的事情,又觉得在电话里讲太草率了,纠结了一番还是先作罢。
方欣然又聊了好一会才挂断电话,三下五除二将衣服收纳进箱子,回到客厅静静坐着。
须臾,铃声再次响起。
“姐~~”
“嗯,什么事。”
“没事没事,就是我最近假期正好可以找你玩。”话音还未完,她又接着道:“或者我们去旅游吧,听说这个季节的新疆可美了……”
耳机贴得耳廓热乎乎的,对面则紧紧围绕着方才的话题不作任何偏离,彷佛鼓足了劲挑动她游玩的神经。
电话那头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可以听出开了免提,对面还不止一个人。
“再说吧。”
“那,那我当你欠我一趟新疆游咯~”
“……”
“姐,有空回家吧,都挺想你的。”
她静静地听着,鼻子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一阵发酸,眼睛也痒痒的。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才轻声应了一句:“好。”
方欣然坐在沙发若有所思,良久才将手机放回一旁起身回卧室。
经过床头柜子的时候,她拉开抽屉翻出最里面的文件袋。
黄皮纸的颜色不知何时又深了一层,缠绕的白线沾满了灰尘脏兮兮的。
她抽出里面的文件,标题上黑体加粗印着“离婚协议”四个大字。
山顶。
伴随着夜色降临,城市的灯光逐渐蔓延了整片视野。轻风拂起凉意,脖子上的男士围巾却将人裹得热乎乎。
方欣然将手机丢在了口袋,丝毫没有察觉屏幕上挂满了来自山城的未接通话提醒。
“怎么不接我电话?”
脑海中的声音从天而降,她猛地一回头便撞见故意拧紧眉头的程业扬,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不是明天的飞机吗,怎么提前了?”
“房子都要被卖了,还不赶紧把人逮住啊。”
“顾怀安告诉你了?”
“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她满脸嬉笑看向他,一副恶作剧成功还要听当事人陈述心路的模样。
但她知道这样太逾越了。
这栋别墅包涵着他们共同的梦想和共同的遗憾,意义非凡,割舍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
说心理作祟也罢,当内心不再患得患失,她期盼它能在更好的机缘下达成。
“反正还没卖出去,现在撤回也来得及。”
“怎么还一会一个样。”
“那你要跟我分辩分辩吗?”
“算了,就这样挺好的。”
明明知道她在信口开河,但他拿她完全没办法,尤其是舍不得她变回之前的苛求完美与清醒理智。
她任由他拂去脸上飞舞的碎发,眼眸深处是比温柔更深的娇惯,仿佛她的无理要求不过是小孩子的不谙世事。
然而真计较起来,以她的心机谋算实在算不得什么纯良无害之辈。
“程大老板如此阔气,记得把停工时候的工钱也给工人结了。”
“好~还有其他吩咐吗?”
“暂时没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噙着笑意的眼角,那里已经爬上细纹,也许是奔波劳碌留下的痕迹,也许单纯只是年岁流逝了。
“其实我该跟你道歉的。”
“怎么好端端又做起检讨来了。”
“我就是自己没把日子过好,才把气撒到你身上。”
这是方欣然最不能释怀的。
当年为了追随程业扬冒险填志愿,能够转系已属侥幸。后来为了一口气,她又放弃了梦想。
当她控诉他不辞而别妥协逃跑的时候,何尝不是痛恨自己明知故犯重蹈覆辙。
只不过他愿意承受罢了。
“照你这说法,那我应该给你道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在我身边。”
这是程业扬最庆幸的。
虽然这无耻且荒诞,但正是这份感同身受的孤勇与苦楚挣扎重新燃烧起内心的热烈。
时至今日,他能拥有这份不计条件与无保留地爱与被爱的感情,天知道他有多幸运。
只不过她总能宽容罢了。
“你那时候是不是很慌很乱?就你父亲刚出事那会。”
“也没有,反而一下子所有时间精力都被安排满了。”出神片刻,他重新开口道:“那你呢,刚开始是怎么熬过来的?”
“……”
“……”
两人就这样互相问着答着述说着,好像永远都不会触底,也永远没有尽头。
微风吹得人微醺,她的脸上泛起红晕,心跳却越来越平稳。
他的手臂环着她一点一点地收紧,她不由自主地圈牢回应着他。
“喜欢跟你在一起的感觉,很多事情都慢慢变清晰了,好像跟世界和解了。”
“欣然,你才是我的救赎,过去现在未来都是。”
“那你可要把我牵好咯。”
“一定。”
温柔笃定的声音萌生出人生已经预知结局的错觉,剩余的只要大胆往前走便可。
月光与灯光一同洒下,影影绰绰,只有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我今天跟星月通电话了,不过还没跟她说起你。”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正式介绍我?”
“这个我还没想好。”
方欣然懒懒地挪动姿势把整张脸贴向程业扬,企图通过撒娇蒙混过关。
良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在怀里睡着,她闷着声音又开口道:“我家里也给我打电话,是星月告诉他们的。”
“然后呢?”
“没有然后,聊两句就挂了。”
方欣然几乎不怎么提及家里的事,然而就是这只言片语,程业扬听出了浓浓的归心似箭的情绪。
“回来吧。”
这是他第一次向她发出这种请求。
眼泪顺着脸颊一路滑落到脖子,有过委屈,有过煎熬,有过彷徨,以及对另一座城市的牵挂。
回去吗?
回去吧!
她轻轻呢喃着。
最后,她郑重地为自己的漫长流浪画上句号,一同落下的,还有额头上的轻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