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满是消毒水的味道，成排的金属候诊大厅成排成排的椅子坐满了人，不远处是愁容满面的病人家属焦灼地排着队。
方欣然是独自把人带到医院的。许是看在她受伤的份上，钱静娴没有继续胡搅蛮缠，她这才抽空过来处理伤口。
她越走越远，才碰到一个独自带着孩子的母亲起身将座位让给她。这样子一个人，看起来实在是太狼狈太可怜了。
脸上是厚厚的纱布，右手艰难地举着吊瓶。她并无大碍，只是处理伤口的时候被医生发现了低血糖的症状。
“方小姐，原来你在这里啊。”
“徐东？”
医院的中央空调卖力地吹着冷气，徐东却跑得满头大汗，靠近的第一时间是帮忙把吊瓶挂好。
方欣然侧身往徐旭东身后探过去，期待中的熟悉身影并没有出现。
“程总还在出差，他让我先过来。”
“他知道了？”
“是的。程总还交代了我其他事情，我晚点再过来。”
她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大概猜测出徐东要去忙什么事情。
方欣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随着屏幕亮起跳出了一连串的未接电话，其中一个号码的未接记录停留在一个小时前。
她一只手乖巧地搭在大腿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静静地坐着，像是等待大人回来的小孩子。
嗡~~
过了好几分钟，手机如期震动了起来，是程业扬的电话。
“喂……”
“还好吗，医生怎么说？”
“不小心被飞出来的石块划到了，医生清理完伤口说皮外伤注意些就好。”
“还有呢？”
“今天没顾得上吃饭，医生说我有点低血糖。”
不知怎地，原本还打定主意闭口不谈的话，下一秒竟已经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好长的叹息，像是把胸腔撑得满满地才泄气般一股脑全吐出来。
“是不是很疼？”
“有点，还很难受。”
“要不还是做个全身检查吧，我让徐东安排一下。”
“那等你回来再弄。”
听着这愈发温柔的关切询问，方欣然的鼻子不禁一酸，心头也随之涌上一阵委屈。
明明以前生病的时候挂号、见医生、打针吃药，一个人也能应付得好好的，何曾只是抱着手机都这般离不开人。
程业扬听在耳里，心口却是一阵抽搐，如同五味罐打翻了再煎炒焖炖都来了一遭。
他知道她向来是坚韧独立的，这会更是恨不得自己有瞬间移动的能力，而不是空空地只能隔着手机说话。
静默片刻之后，程业扬才半是责备半是逗乐地重新开口说话：“那怎么不接我电话，不知道我会着急？”
“我不是故意的，没留意手机。”
“电话没接到，也不知道回一个吗？”
“我……”
方欣然提起一口气准备反驳。
她是真没打算瞒他，只是想着回去之后再回电，不曾想竟一时半会走不掉。
下一秒，她便泄了气。
好吧，其实她是抱着侥幸的心态。如果被知道忘记吃饭，肯定免不了一顿唠叨。
程业扬多半是在监控上发现下午的意外，又一直联系不上人，肯定急得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不然徐东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了海市，还查到了医院的位置找到了她。
哎？
不对！
徐东帮忙把吊瓶挂上去，肯定看的清清楚楚，也肯定会原封不动汇报过去。
他该不会以为自己刻意躲他电话，这才暗戳戳地套话问什么“还有呢”。
像是终于抓住了对方的小辫子，方欣然立刻换上了一副兴师问罪的口气。
“程业扬，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让徐□□击检查，想等我主动给你回电话。”
“那有什么用，还不是要投降。”
她乐呵呵地笑出了声，对某人识趣又无可奈何的认输态度非常满意。
药瓶的液面在不知不觉中低下了一大截，透明液体顺着细小的软管，如同清泉流淌般注入体内。
她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这种耍滑头的行为严重不可取。”
“我错了，保证改正。”
“还不快告诉我订了几点的机票？”
方欣然猜得不费吹灰之力，毕竟这次她可是扎扎实实地受了伤，况且钱静娴还在，怎么可能派徐东来就算了事。
程业扬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这突如其来的“拷问”。
“明天中午前就能到。”
“不是后天才能全部搞定吗？”
“我交代安排一下就好。”
“我又没大碍，不差这一天半天。”
他这趟出差有多重要，她是知道的。，整个部门春节假一结束开足了马力，就为了顺利达成这次合作。
“还是按照原来的行程吧。”
他摸了摸鼻子，视线瞥向搁在腿上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大串发送出没多久的文字。
他又尴尬地抿了抿唇，第一次觉得执行力太强也不见得是好事。
与此同时，身后是闪烁变化着更新航班信息的巨大屏幕，不远处则是推着行李车来来往往的旅客们。
是的，程业扬此时此刻就在机场。
他没有订到最快的一趟航班，可实在是没办法心安理得守在酒店。这不早早来候机，顺便碰碰运气，说不定有临时空出的退票。
“不许改签，听到没有。”
“……”
“我真的没事，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
“我回去之后就休息，你这样我今晚该睡不着觉了。”听着电话那头固执的沉默，方欣然同样寸步不让。
“好，听你的。”
“嗯，我等你。”
他最终还是缴械投降，心里的愧疚更甚了，也知道她是心疼自己前阵子工作的辛苦。
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渐渐变少，方欣然往后靠在椅背上伸长了双腿，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点着。
“钱静娴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她幽幽地转变了话题，她问得很直接，同时表达了她不会插手的态度。
“我让徐东先把她送回去山城。”
“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吧。”
“这么快？”
方欣然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你这是怕她再乱来啊？”
“她胡搅蛮缠是痛快了，回头倒霉被扣分的可是我。”
她抿着唇憋住笑意，干脆戳破程业扬的小心思：“这才是你让徐东过来的真正原因。”
沉默的姿态承认得坦坦荡荡。
但一码归一码，有些事情还是要说清楚的。
方欣然清了清嗓子，尽量用简洁客观的词组织成句子：“我撑着倒下的石块快要顶不住的时候，是钱静娴把我拉出来的。”
“你确定？”
“嗯，监控应该拍得很清楚。”
“我知道了。”
得知别墅出了意外之后，程业扬就第一时间把监控调了出来。虽然有些前因后果的角度拍不到，但大致的过程是看得清楚的。
即便如此，他也并没有改变处理的方法。钱静娴原本或许只是去胡搅蛮缠，现在却不好说。
提到那满地的碎石，方欣然觉得自己的脑壳子就跟吹涨了的气球一样，随时原地爆炸。
她不免又气又恼，气是气这大理石竟然是假货，恼是恼自己太大意了，千挑万选睁眼瞎。
“唉，明天指定前脚刚踏进公司，后脚就被传召去挨骂。”
“在我面前都能嚣张，还用怕这个？”
“哪有打工不怕挨训”
这话实在不假，倒不是谁仗着谁的势。只是张齐的压力小了，对她的施压也会小一些，这样她处理起来也能从容些。
只不过这撑腰的潜台词，未免说得也太过模糊含蓄了。
她乘胜追击地说道：“你可是张齐眼中的香饽饽，奖金肯定泡汤了。幸亏没有签收货单，不然我这点工资得睡大街了。”
“有我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这是油嘴滑舌。”
“不是你要听的？”
温柔磁性的嗓音落在耳里，也停驻在跳动着的心间。方欣然情不自禁地扩大嘴角的弧度，像是含了一刻奶糖一样甜丝丝的。
言归正传，钱静娴的问题她丢回给程业扬，但该是她自己的事情还是要自己去处理。
把他搬出来自然是轻松的，但大客户女朋友的头衔就真的那么香？就算她没有狐假虎威的意思，周围的人也免不了阳奉阴违，到时候才是真的寸步难行。
他做事不显山不露水的，为了敦促他袖手旁观，那就必须打个预防针了。
“张齐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只是需要追讨跟重新物色。”
“需不需要我跟张齐说一声？”
“他如果找你，你听着就是。”
程业扬又问了一遍方欣然：“真的不需要我帮忙？”
“真的！不用。”
“好，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
他挣扎了一会，还是选择了尊重她的意见，横竖有他兜底就是了。
吊瓶里的液体已经所剩无几，方欣然感觉体力已经恢复了许多，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直到她起身去喊护士，程业扬才主动挂断了电话，这通电话絮絮叨叨地讲了一个小时。
在她回去之间，徐东又过来了一趟，手里还拎着一碗粥，顺便提了一嘴已经把钱静娴送回了酒店。
应该是有特意交代过，徐东坚持送她回家，她没有推脱。
挂掉电话之后，程业扬收拾随身的行李离开了机场。在回酒店的车上，他再一次点开了手机里的监控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