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业扬站在机场的登机口,看着排队护栏带延伸出去的队伍和落地玻璃外滑行的飞机,药物协助下迅速恢复的身体反而带来了巨大的混沌。
昂贵精致的行李箱立在他的脚边,上边斜放一个同样昂贵精致的公文包,此外再无其它了。
手上的动作偶尔会扯动着伤口,程业扬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绷带底下的触感变得湿润粘稠,但因为衣服的妨碍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受伤的事情如无意外成了办公室茶余饭后的谈资,但也丝毫不耽误工作汇报的轮番轰炸。
他不停地划动着手机,及时地回复每一条新弹出来的信息。
以酬谢的借口通过张齐的手把项目交到方欣然手上,是他想到的最平稳的办法,也是最得体的离开方式。
至于剩下的,他可以全部委托给徐东,公司的项目也只需要跟章礼对接。
这些年他一直对她亏欠良多,但他已经找不到能站在她身边合适的位置。
“……您乘坐的飞往山城的XXXX航班很快就要停止登机了……”
候机区反复播放航班的登机口关闭倒计时,一旁的徐东终于也按讷不住,焦急地催促着。
程业扬起身,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推着行李箱往前走,另一只手则握着手机,那终于彻底安静了的手机。
痛吗?
痛!
这些年他想要的始终都没有得到,以后也不会有了。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一无所有。
不是每一份遗憾都有挽回的机会,成年人最大的自欺欺人就是“等以后”。他能有弥补的机会,已是恩赐。
甘心吗?
不甘心!
可她应该同珍惜她的人在一起。
即使爱情无法用物质衡量,也始终会有一笔账,但那也是自己的帐。爱他,从来都不是她的任务。
今天是放假前的一天,也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偌大的办公室已经没几个人,只有零星的几盏灯还亮着。
当方欣然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摆着熟悉的外卖晚餐,只是已经有些凉了。
这是近些日子以来很熟悉的一件事。
她安静地整理桌上零零散散的文件,腾出一点空间摊开她的饭盒。今晚的饭菜倒是比平常丰盛一些,虽然也只是一些家常小菜。
她拿起筷子,一口接着一口地把饭菜送进嘴里,嚼烂,吞咽,却像是被夺走了味蕾一般尝不出任何滋味。
方欣欣转过椅子面朝着身后的玻璃。二十楼的高空让眼前深邃的夜空一览无遗,几乎没有任何障碍物。
天空是彻底的宁静。海市的飞机场在城市的另一个方向,于是连偶尔闯入的飞机也没有。
视平线以下则是另外一番景象,华灯初上,璀璨且热闹。
她想要的都近在咫尺了。
她不知道程业扬是怎么跟张齐说的,但这样一来,无疑是把手上一直捏着的,同时也是最后一个的筹码双手奉上。
她想要的平步青云兼守住阵地,她想要的事业方向回归正轨,她想要的他的痛苦与不再纠缠,他通通都奉上了。
她理应心满意足得意畅快了。
然后,心头萦绕着一种戴着安全带走在悬崖边缘的错觉。明明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仍旧压抑不住因身处万丈深渊之上而产生的失重感。
她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困顿之中?
不知道。
房间外是可以想象的一眼到底的黑暗,眼前的灯火通明骤然成了一件极其突兀的事。
方欣然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但紧闭的房门外已经没有一丁点的声音。
手机自始至终是安静的,安静到连工作的消息也没有,安静到彷佛被全世界屏蔽了信号。
终于,她胡乱把东西塞进包里,迈着凌乱的步伐离开了公司。
大楼以外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先前缩小在脚下的城市热闹,罩在方欣然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地方,无孔不入,却又置身事外的虚无。
橘黄色的路灯暖光拥抱着喜庆的新年挂饰。沿街的店铺还未来得及摘下圣诞节的漂亮装饰,又极力添上新一年的喜悦氛围。
附近的广场上人山人海,正准备着即将到来的“倒数”时刻。
有三五成群嬉戏玩闹的年轻人,有十指紧扣两两并肩的情侣,有手捧鲜花快步至小跑的独行者。唯有她,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个。
她来到这个城市十二年了,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场景。热闹的人群,孤零零的她,她向来习惯得很。
然而,当意识到这样的景象将如她所愿延续她的下一年,下下一年,往后的每一年,她的喉咙突然翻涌出一阵酸涩。
噗~~~
自身后突如其来的外力使得整个人一瞬间失去了掌控,身体歪歪扭扭地向前一踉跄,撞击出记忆里的新鲜片段。
“对不起~~~”
一个清亮的少年嗓音。
方欣然愣愣地抬眼看去,一个男生正慌张地向她弯头道歉。可他的步伐没有停下分毫,因为他的一只手正被一个女孩牵着。
而他们的目标是簇拥在广场最中心的人群。那是此时此刻最喧嚣,最热烈的所在,连时间的流逝也是不值得畏惧的。
如果没有这声势浩大的仪式,23:59:59的一秒钟与00:00:01的一秒钟,又有多少人道得清它们的不同呢?
人为界定的新旧交替不过尔尔。生活依旧是繁琐的重复,今日的工作也并不比昨日的轻松。
但于他们而言,共同迎接人生中的下一个阶段本身就是最有意义的事情。
百转千回的万种感慨只顷刻间在心头破裂消散,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程业扬在,只需要一个眼神,他就一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方欣然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脆弱,只是被人轻轻一撞就抑制不了心底的情绪。
然而,她只觉得眼睛是火辣辣的酸涩,苦苦支撑的身体已宣告投降,分不清是因为力量的抽走而越来越低,还是因为蹲下的姿势让力量被抽走。
“十!”
耳边传来巨大的整齐划一的呐喊声。
她想要听到他的声音,告诉他这无趣的热闹。只是同他说,无关乎说的是什么,有什么用处,又或是该不该说。
“九!”
“八~~”
不止是同他说,还有他轻柔的亲吻,他拥住自己的温度,他牵紧自己的蛮不讲理,还有始终没有宣之于口的彼此懂得。
在她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在她全身而退之后,她依然渴望他在身边,那是最简单最纯粹的爱。
这就是程业扬给她出的命题。
“八!”
“七!”
“六!”
手机被方欣然紧紧捏在手里,发出漫长的拨打等待音拍打着她的心跳。
爱是藏不住的,她口口声声宣告她不肯付出一寸一缕的包容和忍让,但当她伸出手握住他,置之度外的难道不是生死吗?
他执着的问题,她早在那一刻给出了答案。
“五……”
“四!”
这个世界不会存在没有条件的爱,也不存在毫无保留的爱,但程业扬让她愿意去相信。
正如罗曼·罗兰所说的: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看到世界的本来面目并热爱它。人类最大的勇敢和坚强是竭尽所能奔向所爱。
程业扬又一次教会了她勇敢!
“三!”
“嘟~~~”
“二!”
“嘟~~~”
手机里循环不息的声音逐渐盖过那呐喊的声音。
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拉住方欣然沉下的身躯,揽住她弯曲的后背,轻轻一扯一转。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下去,所有的重量都托付在那人身上。
意识在那一刻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预料中振奋人心的欢呼声迟钝地慢悠悠地传入耳中。
但她已被一个温暖怀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呼吸间是熟悉的气息,熟悉到已经嵌入到她的血液中,深刻到已经烙在她过往十几年的人生中。
她是爱他的。
撇开生命中的种种,过去到未来,生活与梦想,生或死,她爱他。
即便她不再需要通过爱别人获得什么,即便她能够自由地做任何选择,她依旧爱他。
她只管去爱他便是了。
“业扬~~”
“嗯,我在。”
“我爱你。”
“我知道的。”
方欣然的嗓音因为小声的啜泣变得断断续续,泪水被程业扬声音里的温柔勾出了一行又一行。
那泪水,来自十二年前的初夏,来自今年的盛夏,也来自昨日。
太多太多,数不清了……
路边热闹的餐厅传来悠扬的歌声,低低诉说着这故事里的爱恨情仇缠绵悱恻。
好光阴纵没太多,一分钟那又如何
会与你共同度过,都不枉过
疯恋多错误更多,如能从新做过
我会说愿能为你,提前做错
……
当程业扬一步步地走到登机口,把手上的机票递给工作人员。副券被撕下,飞机的入口就在几步之遥。
“我们应该走了。”
当徐东这句话穿入他耳中,历史在这一刻成了轮回。
他的脑海中却只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的女孩回头了,他怎么可以不站在她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突然,他推开紧在他身后的徐东,毅然决然地跑了起来。
他不该重蹈覆辙的。
成年人道别后的确应该克制地离场,而不是没有道别的离场。这何尝不是懦弱和逃避呢?
但方欣然给予他的,好像在那一刻让他有了面对的勇气,哪怕一败涂地也无怨无悔。
那就明明白白再赌一次吧!
好庆幸,他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