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走。”
“上桥。”
汽车从一排建筑中露出头，刚爬过斜坡到达桥中央，就被下坡的铁栅堵住去路。
“退！退回去！”
耳朵刚刚钻进一句恶狠狠的骂，脖子上的利爪即刻往肉里更深地嵌入了几分。
方欣然充当着麻木的驾驶员，在乔楚一通指挥下，顺利地在迷宫里转了十来分钟。
砰！
在轮胎碾压之下，一块拳头大小的砖头飞出撞向生锈的栏杆，接着跳跃般投进水面。
咚！
方欣然猛地拧头一看，却捕捉到宽广的河对岸存在一个正在移动东的黑色物体。
是一辆车。
不同于桥顶的毫无遮蔽，对面是茂密的灌木丛与树干穿插着来，黑车隐藏在背后。
握在方向盘的手由此一顿，目光粘附上去，视线由此从斜视向左匀速地转动到直视前方。
是程业扬吗？
她不太确定，兴许只是爪子磨出的触觉太犀利太黏糊了，让她迫切希望得到解救。
下一秒。
似是接收到她的祈祷，在扬长而去又要重新变成一个黑点前，对面闪了一下车尾灯。
真的是他！？
方欣然收回视线，双手利落地打了几下方向盘，车屁股恰到好处地塞回原来的路口。
“走右边那条路。”
车后座再次传来乔楚的指令，不过除了右边的小道，视觉前面也没有别的路径了。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往右拐可以直通这座迷宫的边缘，沿着河流一圈是畅通的。
果不其然。
衔接工厂片区与主干大道之间的小路再次出现眼前，原先堵在路口的货车已经不在。
“开出去。”乔楚再次落下指令。
方欣然暗暗地踩下油门加速，她得赶在程业扬绕到这一头之前抢先走在他前头。
目前他只是根据定位追踪过来，但还不知道车里的状况，得把后挡风玻璃露出来。
汇入原路前一秒，后视镜出现一个黑色的车影，她定睛一看，正是那辆熟悉的迈巴赫。
她随即不动声色地闪了两下车尾灯，迈巴赫果然减速往后再拉开几米的距离。
是程业扬！
而且他已经接收到她的提醒，确定越过大半个身体的人正在挟持并控制着她。
长而笔直的道路上。
方欣然将油门踏板固定在某个位置，在不引起乔楚注意的前提下，保持恒定的车速。
后面的迈巴赫加速超上来，在交错几米时停顿了几秒，随后齐头并行到相对静止。
朝向的一侧车窗都降到最底下，视线足以畅通无阻地探入车厢，没有丝毫的隐蔽。
“程业扬？”乔楚与程新同时惊呼。
堪堪错失的余光一瞥即刻勾起后座的关注，乔楚下意识收了收倾压过来的身体。
呼！
尖锐的指甲从皮肉里只稍稍抽离，方欣然便清晰地感受到堵塞的呼吸道瞬间疏通。
就好像一条被扭成一股麻花的绳索，擒住两头的力道骤然一松，绳索便甩开了松下。
她连忙降下车窗，只需要用余光轻轻一扫，轻而易举就捕捉到驾驶座上的身影。
程业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唇抿紧的动作让侧面的线条更加凌厉，眼角溢着寒光。
青筋从太阳穴一路延伸向额头，如同长虫潜伏在皮肉之下，又随时会咬破爬出来。
下一秒。
迈巴赫以一种极其霸道的架势挨过来，越挨越紧，几乎长臂一伸就能够扒住车门。
某个瞬间。
方欣然错觉车侧的后视镜快要撞在一起，紧接着便在这突然的缠绵中一同抛向半空。
后座的人皆猛抽一口冷气。
偏偏她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样，依旧紧握方向盘笔直行驶，丝毫没有躲开避让的意思。
只需要歪过来一点点，一点点，迈巴赫就会如同猛兽吞噬般地逼停疾行中的车辆。
正当此时！
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物体自迈巴赫的驾驶座车窗掷出，在空中划下一道笔直的横线。
速度犹如拉弓射箭，观众还来不及担心它半道跌落，它便啪地一声砸在了方向盘上。
是手机！
手机？
方欣然没有分神去接，依旧握紧方向盘稳住两车的距离，任凭它一路滑落掉脚边。
由此便形成一个局面。
后座的人若是想捡这个东西，就必须进入她的掌控区，等同于将主导权拱手相让。
要是不捡呢？
程业扬显然没有给乔楚侥幸残存的选项，手机源源不断地往车厢里输送声音。
“Amber！”
“Amber！”
虽然手机音量调到最大，但依然可以听出来里面的一男一女正压着嗓子说话。
手机还在通话中？
对面是谁？
方欣然还在拨动脑袋里的小齿轮，身后的椅背被用力一拍，耳朵在咫尺间刮起一股风。
“Ddaddy?mummy!”程新喊道。
“在！爸爸妈妈在。”
“你们在哪？”
通话连接成功，双方的声音都噙着不可思议的颤抖，充盈整个车厢直至溢出车窗外。
唯有乔楚安分得诡异。
余光之中，黑色的迈巴赫依旧齐头并行着，只是已经将两车拉开到安全的距离。
方欣然左眉一挑。
通话另一头的确是程新的养父母，应该就是先前程业扬在酒店碰面的那个人找到的。
他居然找到了程新的养父母。
所以，真正被囚禁的不是乔楚这个所谓的生母，而是在一场车祸中失踪的养父母。
谁能料到呢！
可无所谓料到料不到，以此为筹码，方欣然轻轻松松就能让程新制约住乔楚。
但真相还可以再直白些。
现在就是瓦解程新立场的最佳时机，她可不打算再给乔楚编写故事同仇敌忾的余地。
正如程业扬所考虑里，一味陷在沼泽地里试探周旋没意思，倒不如直接亮明牌。
咔哒！
没有任何预告，刚刚还平地起惊雷的通话忽而中断，方欣然也只微微敛了一下眉眼。
“程新，刚刚都听清楚了吧。程业扬已经帮忙找到你的养父母。”
“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很好，就在加州，你想见他们的话，程业扬随时都可以安排。”
“那现在就去机场！”程新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拿出手机调出定位到机场的导航。
“好！”
方欣然满口应承下来，虽然不清楚状况，但大概还是有些素材在肚子里的。
眼瞅着好不容易搭好台，费心培养的主角三言两句就跑路了，乔楚哪还坐得住啊。
“程新，别被程业扬蒙骗了，当初是他藏起的人，现在又拿来逼你走罢了。”
“可我爸妈……”
未等程新捋清什么，方欣然便轻轻挑破道：“程业扬为什么要把人藏起来。”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要不是养父母当年出车祸，程新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被领养吧。”
这无疑是比通话更爆炸的惊雷，谁都听得出来，这话可不是凭空捏造打打嘴仗。
方欣然梗了梗脖子瞥向后视镜，小小的方框倒映着乔楚与程新同时煞白的脸。
她乘胜追击道：“程新，我要是你就会好好想一想，谁最想处理掉你养父母，好让你完全没有二心地回到程家。”
“什么意思?”程新追问道。
“据我所知，当年就是赵君妍亲自给你帮的领养手续，她可是只想你离程家远远的。”
“这，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了，我有资料在手也可以去程家老宅谈，是有人拦着不让去罢了。”
三言两句间，方欣然便轻松地将矛头径直指向乔楚，身后程新的呼吸明显一滞。
后座忽而陷入某种死寂。
不必透过后视镜，她便可以想象程新利箭一般射出的怒眸，年轻人哪有不血性的。
她不清楚乔楚具体是怎么哄骗的，就算程新一时半会消化不来，也压不住效果显现了。
很多事情一下子都串联起来，谎话说得太大太多，再怎么狡辩都成了垂死挣扎。
锋锐的利爪依旧紧逼着，只是摆架势的人已经顾不上，由此便有了虚张声势的迹象。
咦！
急促的刹车划下刺耳声响，在惯性作用下，车内所有人的身体都失控地往前一摔。
包括那只锋利爪子。
方欣然顺势左手擒住用力一拧，右手解开安全带，再一手拔掉车钥匙一手推开车门。
一秒？
两秒？
她没数完成这一系列动作耗时几秒，等反应过来，两只脚都扎扎实实踩在平地上。
嘶~~
她猛吸几口氧气，清新沁入脾肺，同时还不忘弯腰捡起跌落在驾驶座下的两部手机。
然而当方欣然重新抬起头，旁边的黑色迈巴赫突然间再次发动引擎冲了出去。
风刮起头发瞬间迷了眼。
她的目光猛地锁定住，迈巴赫敏捷地转向她所在的车道，迅速占领正前方的视野。
缝隙间，一辆白车不知道何时隐藏在附近的，此时正以冲刺的姿态逆向冲来。
是钱明至的人！
可这点缝隙很快就不存在了，哪怕白车逐渐清晰，因为迈巴赫已经彻底遮挡在前面。
正当两辆车就这么迎头相撞时，它提前一个刹车再摆尾，直接横向拦截在路上。
咦！！！
刺耳的声响切割整个空间，轮胎摩擦在沥青路面疯狂打转几乎要把耳朵烫出血泡。
砰！
巨大的撞击无情地盖掉一切声响，同时伴随着迈巴赫的半截车身强行往后一歪。
仿佛坚硬的钢铁只是一团泡沫，只要稍稍一劈，原本完整的主题就会轻松切割开来。
最终只剩下万籁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