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的草坪边上,主干道路上屈指可数的停靠车辆已经连成一条长长的队伍。
赵君妍抬眼朝着方欣然的背影望去,毫不意外地与其中一辆车里的人撞上了视线。
那是程业扬请来的保镖。
主驾驶座上的人半只手探出车窗外,烟雾簇成一团,正以肉眼可见的形状往外吐。
赵君妍始终深刻地记得。
六年前方欣然离开山城那天,程业扬出现在她的病房里,自始至终固执地伫立在窗边。
原来不仅仅是明月湾的监控。
或许她早有意识,只是刻意忽略,儿子早已对自己防备到连空气都纳入计较范围。
她甚至将此视作胜利的号角。
方欣然却能够轻易地、从容地得到程业扬的后背,哪怕两人中间又隔了足足六年。
赵君妍惊骇地发现!
自始至终,连她自己,都没有想起质问方欣然一句“凭什么代表程业扬过问程家家事”。
“等下!”
赵君妍下意识喊出声,心头隐隐有什么在作祟,尤其是当眼前的背影越走越远。
话音一落方欣然即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看过去,目光在平静中夹杂着几分审视。
甚至比相对而坐时更加专注。
沙哑在喉咙揭起几分干涩的刺痛,赵君妍适应了好一会才又找到自己的声音。
“业扬他……他有来吗?”
“有的。”
“那他……”
“他去分公司有个会议。”
不等提问磨蹭完毕,方欣然抢先给出一个体面的答复,却并没有发挥多少作用。
程业扬只是不愿意见。
只是失望罢了。
当赵君妍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喉咙已经不自知地颤抖起来,并且向着心脏蔓延过去。
风掀起尘埃迷了眼睛,满地的落叶翻滚着前进,偶有几片停在脚边绕两圈又离开。
赵君妍猛地重新抬起眼,方欣然仍旧站在原地,既然没有走远也没有靠近。
眼前自动浮现对方拂走落叶的轻轻一扫,以及一问接一问却毫不急切的语气。
程业扬并非在寻求帮助,而是试探,试探自己与方欣然的结合是否还会遭受破坏。
一时间,赵君妍找不出可以说的话,但她必须说点什么,而且尽量清晰和缓。
“跟业扬说一声,不用给我打钱了。”
“好。”方欣然爽快地应承下来,须臾又继续问道,”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你走吧。”
话音落下,赵君妍转身离开,好让自己表现得像对方一样干脆痛快。
这些年程业扬一直有给她钱,足够她过得富裕,也足够她过上截然不同的生活。
此时她才恍然顿悟。
是儿子将她从日复一日的病房牢笼里拽出来,给了她离开山城随心而行的底气。
其实路就在脚下,在家里安排她与程博宇结婚的时候,也在往后的无数个节点。
只是她一直不肯抬脚罢了。
赵君妍在游离中往前走,不经间已经走到了草坪边上,也走到了林远驰身旁。
当她穿过并不宽敞的马路,回头一看,那道身影已经走到了草坪地的另一头。
风依旧不那么温柔,耳边的长发被拉成了横线,可方欣然的脚步还是又快又稳。
赵君妍并不担心自己的嘱托。
那些穿插在对话各个缝隙的静默、平和,以及不予置评,何尝不是一种温柔与善意。
而当事人的标准始终明确且单一,只要是对程业扬好的,过往的好坏都可以不计较。
在那场残酷的分离中,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相爱,也竭尽全力地不让自己面目全非。
就像那个午后,即便被砸了无数个借口,林远驰最终也只是说:“我只想带你走。”
赵君妍转头望向与她并肩而行的人,心头再次翻起某种触动,随即像涟漪般荡开。
或许人都是这样,一旦触碰过真正的温暖,便再也不愿意放手了。
她暗自思忖着。
叮咚!
电梯打开,方欣然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出一串又一串的字。
她一上车就给程业扬发消息,然后弄了个共享文档,严谨得像是在做会议纪要。
咔哒!
她掏出房卡依旧低着头,门刚推开一条缝隙,胳膊就被握住着往房间里面推。
“啊!”
方欣然下意识地喊叫出声,手机在惊慌中即将掉落,却被身后的人抢先夺走。
下一秒!
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预留了足够的分辨时间后,呼吸即刻被尽数侵占而去。
是程业扬。
交错的步伐越发地凌乱,却不妨碍她往后一勾将门带上,随即一跃而起拥上去。
他的吻很霸道。
攻城略池间吮吸撕咬,或是抵着舌根撩动上面的敏感神经,几乎深入到喉咙里。
倒在沙发的时候,他的手探到她的衣服底下,一阵阵的战栗如同海浪般席卷而来。
“啊~~”
她在迷离间惊觉自己的防线被攻破,耳边是他狡黠的笑,持续地引诱着嘤咛叫声。
今晚两人都有些忘形。
转战到床上时,方欣然整个人被逼到床头,程业扬单手握着她的一只手钉在枕头上。
木板被撞击出叩叩的动静,她的手被他的包裹着,由此只剩下电流淌过的酥麻感。
咔嗒!
方欣然从雾气萦绕的浴室里走出来,一抬眼,便看见程业扬长腿交叠倚靠在窗边。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她问道。
“再等两天。”
“这两天你要出去吗?”
“不出去,就在房间呆着。”程业扬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人勾进怀里。
方欣然踉跄了一下还没来站稳,腰上多了一道力量,接着就整个人坐到窗台上。
身后是万里长空。
她不自觉地想起离开的情形,赵君妍双手抵着桌子站起,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着。
她背对着光,开衫毛衣在她身上裹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连带着面容也变得柔和。
赵君妍大概是矛盾的。
她痛恨有人悄无声息就夺走“程夫人”的位置,却无法狠心摧毁敌人们结下的果。
其中或许有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怜悯,又或者,还有作为一个母亲的恻隐之心。
复杂的思绪在脑袋里打着结。
方欣然埋头蹭了蹭,程业扬顺势再往前半步,乖乖地将头也枕在她的肩膀上。
有些事实是明确的。
正因为有了具体的威胁对象,所以赵君妍才选择画地为牢,拽着儿子一条路走到黑。
如果程向山一开始就知道程新的存在,这座斗兽场,恐怕早在多年前就建成落地了。
牺牲是真的。
栽培是真的。
但酿造的苦涩也是真的。
程业扬看似不在意,也确实可以做到不在意,可终究还是不愿意跟赵君妍见面。
想到这些,方欣然将自己化作一团棉花,然后松松软软地半趴半挂在他身上。
夜仍旧悠长。
房间内逐渐泛起绵长且均匀的呼吸,不管是睡着的,还是没睡着的。
程业扬抬手抚了抚方欣然的头发,确定不会将人吵醒,这才轻手轻脚地抱起来。
他把她放在床上,手臂刚刚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她的脸立马跟着贴了上去。
当他从后背环抱住她时,胸前是另一个柔软的身体,眼前则是窗外的璀璨星光。
有什么在安静地流淌着。
赵君妍不会再打扰他们,那句不用再转钱的嘱咐,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的各自安好。
程业扬垂眸看向方欣然,她一只手捏在他的无名指上,另一只手则搭在他的手腕处。
睡姿是一如从前
他闭上眼睛,胸膛贴近她单薄的后背,能够感受到肩胛骨凸起时若隐若现的曲线。
一切都很真实!
过往他总是耿耿于怀,不管是对已经失去的、正在失去的,还是将来可能失去的。
不能承受程家的分崩离析,不能承受无人诉说的孤寂,也不能接受给爱的人带去伤害。
背篓很小,东西很重,每次用尽力气去搬动时,东西就会翻滚出来砸在脑袋上。
晕乎乎便成了常有的事。
如今方欣然又回到身边,过程没有任何的徘徊,连曾经相处的细枝末节都衔接无缝。
程业扬深刻地认识到!
在他的生命里,某些部分是永远不会失去的,而他只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努力往前走。
放心往前走,不会跑丢的。
啾啾……
第二天早上,两人是被鸟儿的吟唱声叫醒的,偶尔还夹着窗帘呼呼飞舞的拍打声。
方欣然躺靠在床头,看着程业扬坐起足足发了十分钟的呆,然后才抓着她一起洗漱。
柜子上摆着种类各异的书籍,两人随便抽了一本,窝在阳台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
咳咳!
其实是某人犯懒不想一直举着手,便逮着另一个给充当书本支架兼翻页机器。
那是一本连环短篇小说集,讲的是由一位小女孩寻找走失的猫咪而引发的一连串故事。
“你小时候养过猫吗?”方欣然漫不经心地问着,头一歪抵在一个厚实的肩膀上。
“没有。”
“不喜欢猫?”
“不是,我爸对猫毛过敏。”
程业扬调整了一下坐姿,同样慢条斯理地问道:“那你呢,你喜欢猫吗?”
“那你过敏吗?”她直接跳过问题。
“不过敏,想养?”
“唔……”她拖着长长的尾音,好一会才回答道:“喜欢,但是不想养。”
程业扬当即轻笑出声,这言外之意不就是想养想随时撸猫,但只想当甩手掌柜嘛。
这算盘打的。
他伸手捏住她的脸,上扬的嘴角压下来没有戳破,只是自顾自地点着头。
最后一天下午,程业扬在酒店见了两个人,方欣然在一旁捧着书半真半假地听着。
前者是从福利院过来的。
那边保存的资料很完整,加上七七八八其他的文件,足以证明赵君妍所说的话。
她搞不懂国外的领养流程,也懒得琢磨,听了个开头就继续埋头看书去了。
后者则是从加州过来的。
大概内容是,那场让程新养父母落水的车祸与其亲生母亲有关,可能还涉及到钱明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