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嗒!
风一阵接着一阵地吹着,露天阳台的帐篷垂边被掀起,又互相拍打着节奏。
方欣然从二楼望下去,视线落在楼下咖啡店的玻璃上,乍一看像是一个透明的罩子。
最角落处坐着一个女孩,正支着胳膊托住腮帮,漫无目的地看向无声喧嚣的马路。
方欣然朝着大马路望了一眼,确定钱静娴真的驱车离开了,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程业扬在会议上的犀利明显起了作用,程向山想要笼络董事会,又舍不得自己手上那点股份,程新实习的事情因此一拖再拖。
钱明至怎么可能放过这大好时机,从程新来这的频繁程度便可窥见。这会没有跟着钱静娴离开,大概率是过程不怎么愉快。
不愉快,那就意味着有缝隙。
嗡嗡……
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方欣然一边减速往前走,一边点开微信查收消息,是程业扬。
“晚饭想吃什么?”
“可乐鸡翅,鸡蛋羹,还有……白灼菜心。”
“行,我今晚早点回。”
“嗯,知道了。”
方欣然回复完最后一句,不自觉地往上划拉一下聊天记录,大部分都是零碎的对话。
唯一夹杂的长段文字,是程业扬发来的程新的行踪信息,后面就跟了一句“收到”。
关于程家这趟浑水,他没有刻意提醒她躲开,没不让她插手,也没追问她要怎么处理。
就好像是……
确定过安全且可控后,就随便她拿在手里怎么玩,反正就是一个无所谓的态度。
咔嗒……
方欣然推门而入,咖啡馆里填满了高雅又悠扬的钢琴声,莫名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她没有迟疑,锁定程新的所在后便径直走过去,在对面的空位置上坐了下来。
马路上并没有什么值得看的,程新却看得出神,好一会才意识到有人在自己跟前。
“不好意……”
程新维持着皱眉的表情,张了张嘴正要询问,服务员已经从吧台抱着菜单走了过来。
“欢迎光临,请问要点什么?”
“不用,我很快就走。”
方欣然勾出一个清浅的微笑,等服务员走了之后,又回头重新看向程新。
刚刚还拧在眉头的一团已经藏了起来,但脸上还是遮不住的被打扰的不耐烦。
错愕已经被镇静取代,明显已经意识到并不是无缘无故的搭讪,而是直奔目标而来。
还挺敏锐的。
方欣然往椅背上靠了靠,一边打量着一边在心里暗暗腹诽,再次勾出一个微笑。
兴许是她的坐姿过于放松,又或者她的微笑过于满不在意,程新明显也松懈了几分。
“我来只是想问个问题。”
“你要问什么!”
“你母亲为什么住在那里?”
话音落下的同时,方欣然掏出一张照片放在两人中间,伸手一推送到程新的面前。
指尖敲在桌面上发出叩叩的声响,恰好落在那个不知名的女人脸上。
“你,你到底要问什么?”
程新下意识地追问,刚挤出第一个发音就紧急刹住,接着语速飞快地转换为反问。
只是问题抛出得实在太快,一个二十还没出头的丫头,哪来不动声色的本领呢!
方欣然轻轻一瞥,没有理会程新的话,但也不妨碍她将程新脸上的震惊尽收眼底。
其实照片有些模糊,她还特意挑了一张效果渣渣的,况且长相相似也不足以说明什么。
但答案已经明确。
照片上的女人真的是程新的母亲,不是在国外的养母,而是实打实的生物学母亲。
“你究竟要问什么?”程新警惕地追问。
“没什么,只是想拿回自己的东西。”
方欣然慢悠悠地回答,又递出了一份文件,就是那份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赠与合同。
她掀开正文的第一页,上面白纸黑字、详细具体地写着涉及房产的具体地址——
山城北路瑞云阁13栋
程新怔愣了好半晌,抓过文件谨慎地核对了一遍,又迅速地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签名齐全,章印清晰,最重要的是日期一栏明明白白写着的是六年前。就连纸张都泛着几分陈旧的黄,以及灰尘的味道
“你是方欣然?”程新迟疑地问道。
“是的。”
“你是,程业扬的前女友?”
“没错,这套房是他送的,但给我了就是我的,请你们马上搬走。”
方欣然交叉着双手就这么靠坐着,像模像样地端起房屋被侵占过来讨说法的架势。
今天跑这一趟,除了确定照片里那个女人的身份,其次就是敲破这道虚假的壁垒。
不管程业扬要点什么,反正不可能动用一套已经赠出的房产,更何况给的还是前女友。
这个信息正好能往缝隙里塞把火。
然而……
困惑与怀疑驻留过后,很快就被程新搁置在一旁,转而被另一种思绪占据主导。
似是有什么不可撼动的存在。
“方小姐是不是很后悔跟程业扬在一起过。”她重新开启话题。
方欣然没有接话,只是下意识地敛了敛眸,当嗅到话题背后的蓄意挑拨与不屑时。
“要不是他,方小姐在山城恐怕早就事业有成,也犯不着拿这份东西来问我了。”
“……”
“他自己招惹了其他女人闹到年会上,最后却是你落得一个流放国外的下场。”
“……”
方欣然依旧没有接话,但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一时半会竟捋不顺对方抛出的话。
当初被送回方家后,她一直过得浑浑噩噩,哪还有心思管什么年会闹剧怎么收场。
但她还是迅速地拢了拢思绪,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看来你也很讨厌他。”
程新嗤笑一声:“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放过,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讨厌吗!”
即便程新缓了好几秒才开口,可还是拦不住从牙缝中溢出的,对程业扬浓浓的敌意。
甚至是恨意。
那稚嫩的脸上,因咬住牙关而凸起下颔骨,由此翻涌起某种浑浊又复杂的神情。
方欣然扫过一眼便收回视线,谨慎地继续深入话题,以免牵连已经达成的信息输出。
平心而论,她没办法归咎什么到程新身上,一个刚刚才成年的女孩能够做什么呢?
可她还是略略地不耐烦起来,尤其是想到程业扬曾经也在这么一滩浑水里扑来扑去。
心里这么想着,她真的就站起身来,抛下一句敷衍的结束语,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乍一看还真有点避之不及的意味。
方欣欣然推开玻璃门,一阵凉风穿梭而过,刚刚那一点点的烦闷很快就跟着消散。
太阳还在当空高挂,只是已经藏到了白云后面,广场上有人三两成群地嬉笑玩闹着。
有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走过,手里捧着两杯冰冰粉粉的饮品,却偏要去咬对方的吸管。
她侧目一看,不远处就有一家奶茶店,门口还有一只超大只的人偶在招揽客人。
嘟!
嘟嘟!
一阵汽车的喇叭声传来,方欣然回到明月湾刚爬上三楼,又哒哒地踩着拖鞋下楼去。
刚走到缓步台,她便看见程业扬站在门口的玄关处,正朝着楼梯看向她。
“到家了怎么没跟我一声?”
“我也是刚刚才到。”
他正弯腰换鞋,听到她的回答,抬起头扫了一眼她身上还来得及换下的衣服。
见他拎着的购物袋进了厨房,她立马跟着过去,装模作样地帮着减负了好几秒。
购物袋装得鼓鼓囊囊的,拨开一看,都是她在手机上点的那几样菜的材料。
哗啦啦~~~
趁着程业扬在洗手,方欣然假装漫不经心地挨了过去,又献殷勤地帮着卷起衣袖。
“程总在山城的名声不太好啊。”
“怎么讲?”他挑了挑眉。
“私生活不检点,连累程氏年会成为笑话,还把无辜的我流放国外,妥妥的大~渣~男~~”
“跑了一趟,就听了八卦回来?”
程业扬轻笑一声,打趣回去却没有否认什么,深邃的眉眼亦跟着更加舒展了几分。
见状,方欣然便知道自己猜得大差不差,两边都错不得便只好往自己身上揽了。
“那你还要不要听嘛。”
“你说我就听。”他从善如流地附和道。
于是,她瞬间化作一条小尾巴,冰箱、水槽、灶台,他转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我一开始……”
“然后我就说……”
“她当时的眼神,就很……”
“……”
方欣然巨细靡遗地絮絮叨叨着,时不时还抓着程业扬NPC似地应一句“然后呢”。
那架势,活脱脱地就是小朋友从幼儿园放学回家,在向大人汇报一天的所见所闻。
只是当提到程新那没由来的敌意时,他握着锅铲的右手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其实哪会没由来呢,程向山这么尽心尽力毫厘不容错的栽培,就像当初对待他那样。
有时候他也不敢太细想,如果方欣然没有突然回来,他大概会处理完这些才去找她。
可什么时候才叫“完”呢?
程业扬虚无缥缈地想着,刚要拿起菜刀切片姜,紧接着嘴边就多了一根吸管。
他乖乖地吸了一口,舌头立马裹上一层沁人心脾扑的甜,然后顺着喉咙直达胃部。
“这是什么饮料?”他偏头看向她。
“我看看啊,草莓**乳酸菌。”
“什么时候喜欢这些小孩玩意了。”
“你就说好不好喝。”
方欣然跟着吸了一口,又摇了摇底下的小料,晶莹的粉夹着缤纷的彩倒也挺好看。
她转头看向程业扬,此时他正一心一意地埋头苦战在灶台前,嘴角有微微的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