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玻璃，金黄色斜切而入，在地上割出界线分明的影子。
程氏总裁办公室内。
程业扬正低头查阅文件，全神贯注一目十行，右手捏着纸张的一角随时准备翻页。
顾怀安推门而入，一看就看到这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熟悉的姿势。
要不是程业扬穿的衣服与昨天不一样，他肯定怀疑自己掉进了什么时空循环的陷阱里。
再往前几步，一股提神醒脑的薄荷气味钻进鼻子，是还没来得及散掉的沐浴露味道。
“昨晚又睡休息间了？”
“嗯。”
“我看你把明月湾卖掉得了，就十来分钟的车程，回去睡能累死你啊！”
程业扬没有继续搭话，依旧低头看文件，甚至翻了下手掌给挪到下一页。
顾怀安顿时被噎住，努力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地闭上。
其实回去睡也不咋地。
有一年程业扬出差回来手上缠着纱布，问了才知道，临行前一晚山城刮特大暴雨，震倒了明月湾卧室的阳台门，玻璃碎吹得满屋都是。
这也不是啥大事，重新装修便是。结果刚让人把发霉的柜子地板清理掉，他就搬到三楼去住，将将就就地一住就是三年。
只不过最近因为常常加班到深夜，他睡在公司的时间又多了起来。
顾怀安乱七八糟想了一通，见程业扬真不理他，索性自个儿拐到沙发半躺着坐下。
茶几上放着徐东刚刚送来的两杯咖啡，以及在公司楼下随便买的早餐。
“艹，好饿。”
顾怀安闷闷地骂了一句，抓起面前唯一的一块三明治，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至于吃独食……
是因为起码在填肚子这件事上，程业扬没有虐待自己的前科，以知道的情况来说。
想到这个，顾怀安终于有点气顺下去的感觉，只是下一秒又自讨没趣瞥向程业扬。
不爽！
格外地不爽！
顾怀安最近得了一种怪病，看到程业扬穿黑色衣服就烦，因为总能关联到葬礼那一天。
明明隔着栅栏很远，可他还是看得极真切，顺带吸烟刻肺，一想就跟被蚂蚁咬了似的。
程业扬的目光就这么扫过乌泱泱的人群，愣是找不到一个可以着落的点。
那一瞬……
太孤寂了！
所以不等程业扬开口，顾怀安就自觉迎上。本来葬礼上碰到这种事，外人应该回避的。
内情是后面才被告知的，顾怀安当下听得火气蹭蹭往上，直接不给面子骂了出来。
程业扬这些年扑在程氏上，就算不是没日没夜鞠躬尽瘁，但也没放过一天的假。
一天都没有。
程向山近年在程氏小动作不断，尤其是在程博宇的治疗上，传出了不少难听的指责。
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程向山带着私生女出现葬礼，实在跟抽完鞭子再捅两刀没区别。
顾怀安释放完胸膛的愤慨，转头看向程业扬，当事人一脸平静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生气？鬼才信。
失望？不存在！
那天晚上顾怀安自饮自酌，愣是把自己灌得胡话满天飞，还是程业扬开车给送回家的。
第二天醒来跑到程氏，程业扬已经开完一个大会三个小会，中午还抽空来了顿饭局。
以往程业扬一个人的时候，顾怀安还能在他脸上看到些微表情，起码从前在“别来无恙”喝酒时还能趁醉套点话再逗两下。
程业扬刚刚又变回一个人的时候，偶有几次联系不上，顾怀安会抱着侥幸心理直奔酒吧，希望能在那里捡到一个烂泥酒鬼。
可一次都没有。
顾怀安一度感到无比憋屈，明明知道程业扬心里苦啊，偏偏当事人表现得承受自如。
甚至连借酒浇愁的迹象都没有。
久了，顾怀安也只能唏嘘一句情深不寿。
嘟嘟！
反扣在茶几的手机响起，顾怀安手忙脚乱拿起一看，是路星月发来的微信消息。
星：别找借口。
顾：大小姐！饭局是你帮我定的，我又不知道你临时改签到昨晚，我冤枉啊！
星：不靠谱就是不靠谱。
顾：那你说，只要你不跟我生气，我摘星星摘月亮全凭你一句话。
顾怀安一边搅着咖啡一边敲字回复微信，内容是路星月讨伐他接机爽约的事情。
对话框聊着聊着对面又没了动静，他见怪不怪地笑了笑，将手机搁在一旁。
等待的空隙中，顾怀安瞥向依旧在办公桌前的程业扬，以及依旧掀起的纸张一角。
他挠了两下头皮，放下二郎腿在地上用力踩了两脚，这才端起两杯咖啡凑过去。
“你的咖啡。”
程业扬抬了一下眼皮，伸手接过咖啡，面无表情地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顾怀安嬉皮笑脸地干笑一声，斟酌许久才开口问道：“你爷爷那什么情况？”
“就那样。”
“没把那个私生女弄进公司？”
“……”
“你说，当初你要是也弄个私生女……”
顾怀安心虚地瞟了一眼，心知这话题切换得实在生硬，其实也不期待对方怎么搭理。
纯粹想刺一下。
余光之中，程业扬的眸光在转动中暗下，说不清是重新落回文件上，还是失神了。
“她不会相信的。”
他的声音突兀又微弱，夹着几分虚无与缥缈，如同睡梦中无意识溢出的呓语。
顾怀安咂咂嘴，默默给自己的弱智行径翻了三秒白眼，拔腿就往沙发上撤回去。
他一边走着一边抿了口咖啡，还没咽进去就吐回杯子里，差点祸害了昂贵的地毯。
太特么齁了。
他倏地望向空掉的方糖罐，突然意识到自己把糖全加到一杯咖啡里面。而没有加的那杯，此时空了一大半正搁在程业扬的办公桌上。
大脑自动回放那张肌肉故障的脸，他顿时觉得喉咙被灌了十吨苦瓜汁。
太阳越升越高，原本还沾染着初秋的凉意，这会已经调整成夏末略带慵懒的热烈。
呜呜！
震动声打破好不容易沉下来的安静，程业扬足足迟顿了十来秒，然后才抓起手机。
是赵君妍。
他懒得回避，但还是从办公桌挪到窗边，然后才划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什么事？”
低沉的声音噙着淡漠，瞬间给这场通话裹上一种公事公办的机械意味。
“我现在在美国。”
分不清是信号卡顿，还是耳神经故障，程业扬一时半会竟然消化不了这短短六个字。
别说是美国了，这些年赵君妍一步也没离开过山城，甚至连治疗检查都怠于出门。
他怔愣在原地，大脑自然联系到葬礼结束那天，他后来在她家客厅茶几看到了一摊水渍。
可再多的解压就得超额了。
屏住的呼吸自动牵连眉心的蹙紧，像是在压下什么，好让思考的机能持续运转。
不过对接的内容倒是清晰——
程向山！
名正言顺的程太太，即便已经过渡到遗孀的身份，也断不会允许私生女入驻程家。
“我会处理的。”
程业扬的语气依旧淡漠，那头却陷入了静默，似是对话已完毕又似是无言以对。
嘟嘟嘟……
听筒传来持续不断的忙音，手机仍贴着耳朵，迟钝又固执地辨别着通话是否真的结束。
那一瞬间。
仿佛前路全是已知的末巷，他停滞在岔路口，时间久了竟然连如何迈步都忘了。
哪怕巷子尽头的围墙已经塌掉一角，哪怕砖头滚到了脚边，连尘埃都奋力扑过来。
他还是想不起来挪动步伐。
直到顾怀安在疯狂摇晃中凑上一张写满担忧的脸：“业扬？业扬！发生什么事了。”
“走了。”
“谁走了？”
“我妈。”
“走？走去哪里？”
“美国。”
顾怀安也怔住了，虽然不知道当年程氏年会后发生过什么，但症结肯定在赵君妍。
时间不留情地消逝着，阳光不甘落后地照射下来，生怕阴影在谁的脸上占了优势。
眼睛被刺得一时无法睁开，程业扬下意识一偏头，耳朵却撞上了顾怀安的话。
“路星月突然改签了，可能……”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若非要联想什么也实在牵强，可程业扬却即刻明白顾怀安的暗示。
他顿在原地，身体却已经侧过去一大半，霎时间倒叫人分辨不出到底有没有听清。
如果脑袋再清楚一些……
他应该转过头来，抓住眼前传达消息偏又含含糊糊的人，谨慎地再问一遍。
如果耳神经再灵敏一些……
他应该察觉到嘴唇轻微地动了动，只是被喉咙卡住了声带才没溢出来。
不过来不及修正了。
程业扬已经长腿一跨离开原地，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消失在敞开的门后。
他没有跑起来，只是这样一步接着一步，衣服盖住没盖住的皮肤很快被闷出了汗。
地下停车库全是不流通的汽油味道，轻而易举地堵住肺部交替氧气与二氧化碳的程序。
吱！
黑色迈巴赫流畅地停靠在路边，早上的步行街见不着人影，停车位全都虚位以待。
熄火。
解开安全带。
程业扬左手完成一系列动作，右手打开储物格取出一把金属钥匙，操作井然有序。
如同系统自带的程序。
“别来无恙”的招牌就在头顶，他放慢着脚步，像是仅利用这惯性就能停好在门口。
咦吖！
木门一推就开，发出晦涩的声响。
没有预期中的身影。
座位是空的，灯是暗的，门锁插着钥匙就这么在铁环上自顾自地晃荡着。
他低头看去，陈旧的地板一尘不染，并没有诸如脚印的蛛丝马迹可供参考。
团积的汽油味不合时宜地从肺部涌上，脑袋被搅出一阵晕乎乎的迟钝。
他缓了好一会，然后才想起可以给顾怀安拨去电话，手伸向口袋却摸了个空。
陈旧的吧台一尘不染，尽头处排列着几瓶酒，似是刻意藏匿在阳光触不到的角落。
程业扬长臂一伸就将其够到手中。
运动过的后遗症开始显现，手脚都有些发酸，连带着拧开瓶塞的动作都软绵绵的。
其实他已经不喝酒很久了，充其量是饭局上装模作样抿一口，但流程依旧熟练。
比如现在！
耳朵会钻进来一道温柔的声音，说着极日常的话，淡入时模仿着由远至近的效果。
“文件已经改好了，现在发你。”
“好，就这样。”
眼睛也会很快配合起来，在大脑里翻找出各种信息，拼凑加工成各种各样的画面。
见过的没见过的。
只不过这次的更加新颖，记忆中的短发被一半高高扎起一半披在肩上，长度在锁骨以下。
“果然……”
他低低地呢喃了一句，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固执地重新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