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他!”
“是真的!”
程业扬在夜雨中就这么怔怔地站在车旁,在感应到方欣然的视线之后,才像是被允许一般弯腰从车上拿出一把伞。
他的步伐迈得很大也有点急,可还是确定了来往车辆才踩在白晃晃的斑马线,直至稳稳地站定在自己眼前。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跟随着。
这一刻,心潮亦是前所未有的澎湃。
她甚至错觉,这不过是这些年他不远万里的许多次见面中的其中一幕,以至于少年的模样被成熟的面容交叠又替代。
当宽大的男士大衣披在身上,方欣然才发现程业扬手上还拿着一件衣服。上面并未沾上雨夜的寒气,只带着车厢的暖气。
“走吧。”
这时,他才撑开手中的伞。
温柔的男性嗓音徐徐传入耳中,语气稀松平常,彷佛在雨中并肩而立的两人是事先约好在这里碰面的。
彼此心照不宣地选择忘记停靠在马路对面的汽车,还有它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停在那。
她回避地低下头不再像刚刚那样明目张胆地打量着他,眼眸中是快要挨到一起的鞋尖。
鬼使神差一般,她率先走近雨中,任由他无声地跟在她身旁。
十一月底的海市已经供上暖气,方欣然只穿着薄衫站在窗前,身后是紧闭的大门。
半湿的外套被乱糟糟地扔在沙发上,其实乱的何止是沙发,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把一间空空的房子祸害成这样。
原本茂密的大树只剩下干枯的树桠,整条绿化小道一览无遗,可那应该在她上楼后就离开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大脑浮现出两人并立在雨中的情形。
橘黄色的路灯接力赛一般映照在他们身上,影子配合着反复拉长变短渐深渐浅。
他们的步伐始终和谐同频,哪怕是当年,他们也没有这样并肩而行过。
一次也没有。
它却发生了在许多年以后,在她与他说了许多决裂的话之后。
“进去吧!”
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二句话。
整个晚上程业扬都举止有度,严格恪守在方欣然划分的红线之内。她脱下大衣还给他,他还主动伸出手接好,只是没有重新穿上的意思。
她再次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被寒风吹得歪歪斜斜,乌云也在蓄着雷电。
突然间,她竟不愿他再往这风雨中去。
程业扬安分地站在楼梯口的屋檐下,外面的雨已经有变大的趋势,他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陈旧的墙体可以看出小区已经有些年头,绿化道旁边的石凳和运动设备大概算是这里的为数不多的休闲区域。
从公交站到楼下走的都是临街的大路,也不过是十五分钟左右,刷门禁卡的时候保安亭还亮着灯。
方欣然应该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见到来人是住户,大叔没有特意打招呼便重新坐下。
这些大概就是她租住这里的原因吧。
程业扬再次环顾四周,大部分住户都已经歇下了,阳台晾晒着日常衣服或者种养了些花花草草。
他约莫可以看出住在这里的都是一家大小或者退休的闲适老人,处处透露着温馨的烟火气息。
只是这些对于孤身异乡的人来说,到底是慰藉还是刺眼的提醒呢?
楼梯的转角处,方欣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仍不离开的程业扬。
大衣被他搭在手臂上,雨伞被支在墙边,聚集流淌的雨水快要漫延到他脚下。
大脑一片混乱。
她默许了他再次出现,默许了他来到自己住处的楼下,她还默许了自己站在这里。
她清晰地感受暗藏在两人之间的涌动,他在等她挑破拆穿。要是她乐意粉饰太平也无妨,反正这次他无论如何都不离开了。
他到底期待什么?
祈求她的原谅?接着继续邀请她参与到别墅的项目当中?都不是!
“为什么不走?”
幽幽的声音像是从虚空的山洞传来,一举敲碎了楼道里的寂静。
然而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方欣然即刻醒悟了,因为楼下应声转过来的那个人,那深邃的噙着炽热光火的眼眸。
重点并不在于问话的内容,一旦她还存有探究他的想法,这场关于持久与耐心的资格赛便已宣告成功。
她慌乱着脚步下意识往出租屋后退,却到底敌不过跨着长腿三两下就站到她面前的人。
局势的变化迅雷不及掩耳。
方欣然伸手抵挡着程业扬贴紧的胸膛,后腰被他有力的臂弯拦住,而她整个人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一同带进屋内。
滚烫的呼吸互相逼近着,肌肤的触感似有若无,他却在零点零一毫米的距离停住了进攻,耐心十足地等待她的允许。
掌心所及之处是被雨水打湿的衬衫,当纤细的指尖沿着冰冷的布料一路探寻,西装外套亦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往后滑落。
隔着他手臂上的大衣,她的腰被他的大手往前用力一送,双手应势圈上他的脖颈。
双唇紧贴。
柔软的触感同时在两人身上掀起一阵电流,驱使这两具身体挤压掉空余的距离。
方欣然忍不住倒吸一口气,男人的气息趁虚侵入她的口腔,每一寸呼吸都在掠夺大脑思考的氧气。
这一刻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又或者什么都没想,况且她也来不及去想,因为她的动作已经先于她的思考了。
感受到方欣然的重重回应,程业扬亲吻得更加不遗余力,呼吸已被抛之脑后。
她牵引着他,他亦步亦趋,原本顶着的右手把门用力一带便双手联合把人拥得更紧。
在她即将往客厅的沙发倒去时,他单手一撑来了一个转身,原本搭在手臂的大衣被顺利地放置在沙发上。
他很清醒,清醒地疯狂着。
即便在踏上楼梯迎上她的那一刻,这些都不在他的预计之中。然而人的意志轻易就被**燃烧,尤其是当另一位当事人丝毫没有抵抗的意思。
双唇一刻不分离地紧贴着辗转着。
嘭!
纠缠的身体在黑暗中精准地撞向卧室的门,门的边缘撞到墙上发出巨响。
凌乱的步伐戛然而止。
两人猛然倒在窄小的单人床上,程业扬下意识从拥抱中抽出手撑在床上,以免全部的重量都压在方欣然身上。
滚烫的热量传递仍在挑衅他的理智,他的唇不自制地移到她的耳后。
一下一下地,像是在亲吻又像是只在轻声呢喃,直至她的耳朵染上欲滴的娇艳。
仅存的意志在大脑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今晚真的发生点什么,他们的关系是如浮萍就此落地生根,还是漂向永远没有尽头的远方?
当亲吻停歇,空气重新灌入大脑,方欣然那支离破碎的意识也得以回归。
成熟男女与少男少女不同的是,无论做到何种程度,都能对两人的关系做出理智精准的判断。
方才的荒唐不过是**驱使下短暂的意乱情迷,两人的关系远远没有达到肌肤相亲的地步。
然而片刻的放纵已经足够让她进退维谷:她的内心她的身体都在接受程业扬的日渐靠近。
整个人霎时深陷迷茫中。
他的身体还在她身上,一半撑着一半贴着。他的呼吸还落在她的脖子上,但已经停止了所有动作。
原本游移在她腰间的大手此时钉死在她的衣服下摆处,隔着最后一层布料,热量仍在源源不断地传递着。
她很清楚他的惯用伎俩。
明明一切都按照他的剧本推进着,可他偏会装作一副将决定权拱手相让的姿态。
想到这些,她非但没有松开绕在他脖子上的手,反而更加猖狂地探进他的衣领底下,被压着的右腿慢慢屈起。
几乎只是一瞬间,方欣然就感受到了程业扬身体的变化,像是早就熟稔男女间的游戏,她瞅准时机一个翻身反客为主地把人压在身下。
束在西装裤里的衬衫被扯了出来,作乱的手敏捷地转移到皮带的卡扣上,一切都暗示着当事人此时的意愿。
“方欣然!”
不等方欣然作出什么回应,她的手腕就被宽大的手掌牢牢地锁定住。
“不要用这种方式试探一个男人。”程业扬沉下呼吸,接着又压低声音强调道,“不管是什么情况,永远都不要。”
这是他第一次用严厉的口吻对她说话,或许还可以算得上是说教。
她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审视过他,以至于她的注意力全在他放大的五官上,也让她生出了陌生的感觉。
怒意罕见地出现在他脸上,眉心被他挤出一个难看的“川”字,言而未尽的神情仿佛是被不懂事的小孩气到说不出话来。
但他努力克制的蠢蠢欲动也是显而易见的,倘若不是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或许他看上去能更像一位正人君子。
程业扬已经起身坐在床边整理衣物,掉在地上的西装外套被他捞起放在床上。
相较于客厅的杂乱不堪,狭小的卧室可谓是简洁到有些空洞,除了不好挪走的衣柜,就连临时摆放的衣物都没有。
这就是方欣然的私人领域。
哪怕几分钟前两人还在做着亲密无间的事,但他也不认为他是被允许闯入的,更多的感受是她的无所谓。
或许她也有过意乱情迷,可并不等同于她接纳了自己在她内心重新占据位置,她甚至盘算着这个是否他的兴致所在。
他从床上站起来,未及又坐回床边,最终寻了一个背对着她的姿势。
“责任从来都捆不了一个男人,他们不会介意多睡一个女人,完事了一句你情我愿提上裤子就能走人。”
他把话说得有些粗糙,语气却是轻柔的循循善诱的,怒意被他压制着。
这种事情混迹生意场的人都见多了,莫说是上个床,就算把孩子生下来了,最后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
程业扬自问也不是什么坐怀不乱当代柳下惠,更多的是当下的愤怒盖过了本能的**。
他扭头看向朝向墙壁侧卧着不出声的人,像是耍赖不成正在闹脾气的小朋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不走?”
方欣然没再和他唱反调,转而捡起这个被遗忘的问题。
“我只知道我想要的更多。”
是啊!
他总是这样,笃定了一个方向就想方设法不留余地,哪怕目标和结果都不明朗。
身后是敞开的卧室门,她可以清晰地听到走到客厅拿起大衣再打开大门离去的一切动静。
与此同时耳边回荡着的,还有他临别前告知的一句话:我明后两天还会在海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