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怎么没通过？”
“客户那边说还是想要……”
“有需要可以跟我说。”
话音刚落，方欣然便察觉孙超投射过来的目光，刚刚还在慢声斟酌，此时在隐隐试探。
脑海中闪过一丝懊恼。
孙超向来很是忌讳别人插手他的项目，怎么一个不留神，说话就不过脑子了。
在公司，她主攻小区住宅，孙超则主攻别墅，算是各有所长互不打扰。
她漫不经心地继续翻阅着手中的资料，尽量把话说得像是随口的客套，补充道：“我这边新项目要缓缓，这两三天得空些。”
本想着就此翻篇，半靠在大班椅上的张齐却横插一句：“这样也行。”
须臾，他再接再厉地说道：“我记得你们刚来公司的时候，一起跟了几个不错的别墅项目。”
刚入职峰源的时候，方欣然就被分到跟孙超同一个部门，当时的主管带着他们，是做了几个不错的独栋别墅设计。
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她不得不调去另一个组才转攻了住宅小区。
再后来她一心往上晋升，逐渐在新的方向独当一面，竟再也没有机会转回原本的方向。
“行啊，回头我把资料送到你办公室。”
孙超这样应着，脸上已经切换会了寻常的温和笑脸，他向来不让张齐的话掉落地上的。
实事求是来说，相比较于她冷冰冰的性格，孙超这样的人更能在职场游刃有余。要不是业务能力硬到能上天，谁又乐意忍谁呢？！
结束会议回到办公室，方欣然靠在转椅上不觉地转向玻璃窗前。
外面烟雨蒙蒙，潮湿粘稠得叫人难耐，可这样的天气已经在海市持续了大半个月。
叮咚！
电脑跳出新邮件的提示音。
她慢悠悠的挪动鼠标，箭头图标指向那个日渐熟悉的邮箱，依旧只是简单的一行字。
“今日回国，阴雨天，飞机延误了。”
在山城去机场的出租车上，她就删掉了程业扬的微信，却无法拦截这一封又一封的来信。
大多数时候里面只有寥寥两三句，像是行程说明又像是随口一说，却没有敷衍搪塞之意。
比起她这两个月忙到脚不沾地，他亦是不遑多让，随便点开一封都是各种会议出差各种应酬安排。
正是这些重复无趣的内容，让他原本模糊的轮廓清晰立体起来，慢慢地填补着彼此陌生的空白。
相较于先前的步步紧逼，这样的他算得上克制退让，叫她无法疾言厉色拿着邮件与他对峙，毕竟那可比直接拖进垃圾箱麻烦多了。
可方欣然也再次感受到程业扬的固执。
她说他迷恋往事，他便只字不提从前；她说物是非人，他便流水账一样把自己的生活摊到她面前。
她随即想起有一天很晚都没有收到他的邮件，竟大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直至凌晨收到他刚刚下飞机的消息。
笃笃！
“进。”
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方欣然的思绪，是助理周琳抱着一堆文件要拿给她。
“刚刚孙经理路过，说把这些资料给你。”
“孙经理？”
“对。”
“他有说什么吗？”
“没有，放下就走了。”
她看了眼心不在焉的助理，觉着应该问不出什么，便摆手让她先去忙了。
有些人的影响是深根蒂固的。
哪怕她嘴上不说，可自从重新遇见程业扬，尤其是上次从山城回来，她就时不时查看别墅设计方面的资料。
她还翻找出前些年自己在公司跟过的项目资料，否则刚刚开会也不至于没头没脑跟孙超来那么一句。
孙超团队前阵子刚离职了一个主管，具体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总之过程不太愉快也闹出了一些风波。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停住绕开文件袋白线的动作继续埋头忙自己手上的工作。
阴雨天的夜色让寂静也来得格外浓重，灯火通明的办公楼逐渐只剩下三两处光亮。
“还不下班吗？”
方欣然听见敲门声猛然抬起头，便看见孙超自顾自地推进走了进来。
“收拾一下就走了，怎么了？”
“没事，只是看见你这灯还亮着。”
她瞄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十点过后还没到十一点，这个时候还在公司对于她不过家常便饭。
反而是家有妻小的孙超，常常是宁可搬一堆文件也要回家做，横竖他第二天能交出东西也没谁拿这说事。
“晚饭吃了吗？”
“嗯，周琳有给我安排。”
她缓了缓脸色，抬手揉捏因长时间伏案工作而僵硬了的肩膀。
孙超瞥了一眼垃圾桶的外卖盒，没忍住劝道：“外卖总归不健康，你也该学着点自己做饭了。”
“也还好啦。”
“刚刚外面下暴雨，你嫂子过来接我了，要不顺道送你回去？”
孙超半是邀请半是炫耀地询问着，方欣然却自顾自地扭头望向窗外，这才发现傍晚止住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想起来，而且更大了。
过了好一会，她才想起来回话道：“不用了，你跟嫂子快点回去吧。”
“真的不用？”
“不了。”
目送完孙超离开办公室，她这才整个人压在椅背上彻底放松自己的身体。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孙超闯进来时的锐利眼神，先是在她桌面捕捉着什么，直至看到被丢到一旁完整如初的文件袋才温和了下来。
她伸手将文件袋拿到手里，抽出来一看，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资料。
滴~滴~嗒！嗒！
大雨终于耗尽云层里的水汽，豆大的雨珠转眼便变成密密麻麻的细线。
方欣然出了办公大楼才发现雨伞被遗忘在楼上，望着身后陷入漆黑的庞然建筑，她打消了回头拿伞的念头。
然而站在雨雾之中，入目皆是晕着橘黄色的街灯，她心头催生出另一个更加荒谬的念头。
程业扬在邮件中提及天气的时候并不多，一般只偶尔附在他的出差行程里，却每次都与海市的天气刚好契合。
是巧合吗？她想要保持问号，大脑却凭借已有的了解先行作出判断。
已有的了解……
她不自觉地伸手探进雨中，冰凉的水随之打在掌心，她心想：这雨砸在头上一定提神醒脑得很。
方欣然不再犹豫。
不知是形势转瞬即变还是判断失误，这雨比想象中要大许多，她下意识放慢脚下的步伐，十指已经湿漉漉地冻得僵硬。
她踩着水花躲进一个公交站。
末班车的时间早就过了，就连路过的车辆也变得稀疏。马路边上却停靠着一辆黑色小轿车，摇摆着的雨刷才让它不至于融入了夜色。
紧闭的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呼啸的风，程业扬深邃的双眼专注地凝视着马路对面的状况。
女人清瘦的身影侧对着他，她抬头望向空中，似乎在估计着雨何时再小些，好随时准备离开。
她的双手就这样垂在身侧，既没有放进口袋也没有握着取暖，彷佛真的对这寒冷的温度无知无觉。
这些日子以来给方欣然发邮件成了繁忙工作中的一个开口。有时候忙到凌晨，程业扬宁可回去洗漱后慢慢写，也不愿意敷衍了事。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愈发感受到自己的碌碌无为，剩下的只有无休止的会议和应酬。
但他心里是那样地明白，比起谈成了什么大单子赚了多少钱，这些索然无味的日常更能引起她的注意，如果她愿意了解他。
这些年他习惯了沉默，也习惯了一举一动都必须有其作用，这些漫无目的的信件竟让有种久违的放松。
他总贪恋她带给自己的感觉。
一辆出租车在对面车道停靠在公交站，中控台上的“空车”小牌隐约可见，原本站在台阶上的身影也淹没在视线之外。
啪嗒！
搭在门锁上的手骤然一收紧，车门随即打开，伺机而动的寒风立即卷入驱散掉车内的暖气。
程业扬索性推开车门伫立在车旁，皮鞋踩在水坑上面好像整个人踩在泥淖之中，溅起水花打湿了熨帖的西裤。
他无暇顾及只将目光牢牢锁定在马路对面。寒风如斯，他的心脏却砰砰地加速跳动，滚烫的血液在他身体里翻滚着。
这些日子以来哪怕没有得到只言片语的回应，他仍坚持着，又或者说是心存幻想。
只是在这笃定自信之下，他的内心也会动摇：在漫长冬日的等待过后，迎接他的到底是融化还是消散？
于是他寻着一切时机见缝插针地到海市，等他忙完工作再驱车到这栋办公楼，往往已经是深夜了。
但他仍觉得心安，彷佛这里是唯一能够容纳他的地方。
程业扬当然无法确定方欣然会不会出现，在那屈指可数的几个小时里，可这里是他知晓的唯一与她有联系的地方。
然而他终究不是甘于默默无闻的圣人君子，所以才在邮件中留下天气的线索，她总是心思细腻且聪慧。
今天的天气实在是寒冷得很，晚风沾上雨的潮湿无孔不入地钻到身体里，否则他怎么需要加重扶住车门的力度才能不颤抖呢？
饶是昂贵的西装质量再好，也无法抵挡突如其来的温差，更何况衣服的主人此时正敞开着纽扣露出里面单薄的衬衫。
一定是风的缘故。
可他却记不起拢一拢身上的衣物，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出租车再次驶进车道。
然而它竟抛下了它的乘客，一道目光从对面投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