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昏沉沉,空气也是湿漉漉的,连带着门上白炽灯的光也分外朦胧。
咔啷!
钥匙随意搁在玄关柜上,清脆的撞击声像是按下开关,即使唤醒沙发上窝着的人。
“回来啦!”
钱静娴卖力睁了惺忪的睡眼,一骨碌爬起来,迎上停步在门口处的秦仲。
她左手接过他的电脑包,右手打开柜子拿出他的拖鞋,动作娴熟利落,活像是漫画里的贤惠妻子。
“你要喝汤还是吃点水果?我都准备好了,就在厨房。”
“不了,洗澡休息吧。”
“好,那你坐会,我去给你调热水。”
钱静娴温柔又雀跃地应着,好像无所谓是什么,只有有事情可做就行。
秦仲顺从坐下,旁观着那道忙忙碌碌的身影,从客厅跑去厨房才折回了卧室。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能看见。
结婚半年以来,秦仲的生活依旧以事业为锚点,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倒是钱静娴,迅速进入妻子的角色,没再流连于各种烟酒之地,甚至鲜少出门。
秦仲舒服地依靠在沙发上,小憩了几分钟,这才起身准备回卧室。
他右脚刚踩上台阶,却发现厨房还亮着灯,方向一转拐了过去。
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炖盅还泡在温水里,旁边是一盒摆盘精致的水果。
他并没有什么胃口,可还是在厨房待了一会,这才转身上楼。
走廊被壁灯照得亮堂堂,卧室门只留出一条缝隙,依稀可见走动的人影。
秦仲迟钝地站在楼梯口,鬼使神差般,伸手拧开了旁边的另一道门。
那是特意腾出来当作画室的。
专属于钱静娴的。
昏暗的房间内,一个画架端端正正地摆在中央,各色颜料干巴巴地黏在上面。
正当秦仲迟疑着要不要推门而入,钱静娴风风火火地跑出了卧室。
“站在这里干什么?”
“没,随便看看,我记得这幅画你已经画了好多天了。”
具体来说,是卡了好多天,画中的山川还停留在没有涂颜料的状态。
钱静娴不以为意,甚至没有接过话题,只是挽过秦仲的手催促去浴室。
秦仲慢慢地洗完出来,一抬眼,就撞见刚从外面回到卧室的钱静娴。
很显然,她也刚洗漱完。
原本素净的居家服换成了真丝吊带,不知是什么时候买的,他没见过。
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裸露,她又在外面批了薄外套,却仍旧挡不住晕红的肌肤。
凝视的目光禁不住流转。
“过来。”
秦仲拍了拍身旁沙发的空位,钱静娴僵硬着四肢,乖巧上前。
待她走近,他伸手一拽把人拉入腿上,狠咬了一口蜜唇却不急着下一步。
“刚刚去厨房了?”他试探道。
“嗯!看到你把汤跟水果都吃光了,不是说不想吃的吗?”
秦仲久久地凝视着,像是在认真听着,却又心不在焉得忘记接话。
钱静娴温顺地窝在他怀里,纤纤玉足悬空着,刮蹭在他的小腿。
“好像很久没见你去乐团。”
“嗯……他们最近去外地演出了。”
“那你不用跟着去?”
“……”
捕捉到钱静娴眼中的闪烁,秦仲双唇抿紧成一条线,未着一语便已将人唬住。
她顿时绷直了身体,说话的声音亦变得轻飘飘,带着几分怯懦。
“我,我怕你介意……”
“介意什么?”
“介意我不待在家里,抛头露面的。”
秦仲怔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好一会才想起缓下脸色。
“我不介意,下次不要推了。”
分不清到底是哪个“不”起了作用,钱静娴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往怀里蹭了蹭。
身体被撩拨。
秦仲伸手绕到她脑后,温柔地解开皮筋的束缚,指尖不经意带起一阵酥痒。
发丝调皮地跳起。
娇软的浅笑伴随而起,这一刻,鼻息间尽是勾人的青春的生气。
旖旎荡起……
“啊!”
秦仲满意地勾起唇角,双手一捞将人整个腾起,径直抱到床上倾身压住。
长长的廊道,从老宅的主楼一路延伸,直至尽头处的僻静平房。
那是程家的堂屋。
程向山端坐在屋檐下的藤椅,远远地眺望着,眉宇间有肃敬亦有威严。
赵君妍屏气敛息立在一旁,双手紧贴着交叠在身前,生硬地维持着姿势。
即便穿着绵软的拖鞋,时间长了,脚跟仍旧不可避免地酸痛起来。
耐不住没完了的镇压,她小心翼翼地探身询问:“爸,您叫我来是什么事?”
哼!
程向山从鼻腔挤出一个短促的声音,阴沉的脸色有如乌云压境。
赵君妍下意识地更加压下脑袋,却不由自主地抬起视线,落在了那根柱仗上。
笔直的木棍依旧光滑如新,甚至折射着某种凌厉,仿佛从未被粗鲁地使用过。
“什么事?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业扬?业扬怎么了?”
“程总好大的脾气啊,我不过是略略施压,他竟然整个项目都搁置掉。”
“……”
“还有方氏,他竟然拿钱家跟秦家当挡箭牌,早早捆绑在一起。”
“……”
程向山数落着,责备着,怒极带笑中竟隐隐藏不住几分寒光。
自从上次争吵,程业扬没再回过老宅,只例行公事般通过陈医生询问他的身体。
好一个尽忠职守的程家独子啊。
赵君妍没再搭话,维持着俯首帖耳的动作,同时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
她趁手地端起旁边的瓷杯,递到程向山跟前,作出息怒的姿态。
相比于程氏这点损失,她更加乐意看到程向山被叫板,被气急。
反正程氏已经在程业扬手里。
腾升着的热气横在两人之间,参茶的药香混杂着院子里的泥土腥味。
程向山斜眼打量一番,慢悠悠地抬起手,却一下子把杯子拍在茶几上。
茶水溅湿了一旁的文件袋。
震动之下,原本成沓叠齐的照片倾泻而下,抖落出底下更多的照片。
赵君妍不以为意。
程向山老早就派人跟踪上方欣然,否则她又怎会精准又及时地找上门呢!
只是……
她定睛一看,那分明是近日拍摄的,甚至还有方欣然独自进出明月湾的照片。
两人一切如常?
赵君妍猛地抬起头,不意外地撞上程向山凌厉得**的鹰眼,分明在说——
这就是你谈话的结果?
程向山依旧沉着一口气,索性从藤椅上站起身来,威严地挺直脊背。
他挑起拄杖的一头,精准地拨出其中的某一张,用力在上面敲了敲。
“知道她在做什么吗?”
施工现场、泥匠师傅、瓷砖沙土,对于一个建筑设计师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了。
赵君妍投去不解的目光。
程向山讪然一笑,回以一道寒光:“知道这栋别墅在谁名下吗?”
答案骤然呼之欲出!
是程业扬!
赵君妍瞪大的眼睛,从疑惑转变为震惊,最终定格在焦灼与不安。
两人都很清楚,一旦这栋别墅落成完工,下一步就即刻提上日程。
越是悄无声息,越是表明程业扬的态度,坚决不容逆转。
她固然是同样不喜欢方欣然的,却不等同于她愿意出面再次与儿子闹僵关系。
胸膛起伏间,赵君妍努力压下急促的呼吸,不让自己的焦灼暴露太甚。
程向然已然洞察那暗藏的心思,不等虚与委蛇的上演,径直下达了命令。
“怎样对付外头的女人,不用我教吧。”
“……”
漫不经心的话,幻作无数的细针,凶狠地扎在赵君妍的心头,叫人一颤。
不仅是被拆穿,还有刺痛。
程博宇从来不是一位专情顾家的好丈夫,连她自己都数不清处理过多少女人。
那些年,若不是程向山为其撑腰,恐怕程夫人的位置早就得易主。
风席卷着乌云,昏暗的天色却见不到头,鸟儿伏低了在屋檐下飞过。
程向山侧身睥睨了一眼,满意地看着赵君妍捡起桌上的照片。
“你要是没办法,那就早点飞回去,妻子到底没有医生护工照顾得尽心。”
丢下这句话,程向山没有等待回应,执起拄杖自顾自地挪回了屋内。
咔嗒!
咔哒……
键盘的敲击声跟鼠标的按压声交错更迭,隐隐夹杂着窗外的风雨呼啸。
方欣然全神贯注地埋头在电脑前,垂落的碎发被别在耳后,袖子卷得高高的。
一口未喝的咖啡已经凉透,被满桌的文件夹挤到了角落处,早被忘记了存在。
因为刚销假的缘故,她最近都加班加点到半夜,工作备忘录依旧挤得满满当当。
笃笃……笃咚!
耳边是变换着节奏的敲击声,方欣然复又应了一声“请进”,对方却恍若未闻。
外面听不到吗?
她狐疑地抬起头,赫然发现早就站定在前面,不知道已经进来多久了。
“魂都要被工作吸走咯!”
武风不见外地打趣着,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眼睛流转在她身上满是笑意。
而他一直在敲才不是什么门,而是她的办公桌,她竟没有反应过来。
方欣然顿时尴尬又好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捏了捏额头缓过神来。
“是武总,不好意思,没听见。”
“没事,我就过了看看你工作怎样了。”
“还行,都按计划推进中。”
“……”
“……”
方欣然有条不紊地汇报着各项进度,包括先前转到她手里的阶段内容。
武风安静听着,视线则落在办公桌上,最底下压着的是半叠半摊开的图纸。
那正是程业扬的别墅。
他们的别墅。
武风偶尔会撞见方欣然跟程业扬即时电话沟通细节,或是被追着答疑解惑。
当然,范围不限。
这种全身心投入的拼劲与热情,无论一起共事的是谁,都会受到感染。
只是欣赏之余,他也不免为此失神。
方欣然井井有条地汇报着,抬头一看,却发现对方早就神游四海了。
“额……武总?”
“啊,啊?”
“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武风用力地攥了攥桌底下的双手,强行拉回自己的注意力到工作上。
“对了,我是来跟你通个气,公司打算试一试给你单独接项目。”
“现在?已经定好哪个项目了吗?”
“不着急,具体项目到时候再商量。”
方欣然惊讶地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很快又若有所思地垂眸敛神。
毕竟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工作状态达到以往的标准。
武风显然看出了她的疑惑,勾了勾唇角,悠悠地开口解释。
“虽然给你的工作是分散开的,但一个完整项目的各个环节都涉及到了,我认为你的能力完全没有问题。”
“真的不会太快?”
“当初邀请你加入就说好的,况且这个是纪全主动提出的,我只负责赞同。”
闻言,方欣然终于释放出一个笑脸,连带着眉眼间的郁闷也消散了几分。
这算是近段时间难得的好消息,她甚至迫不及待想要即刻分享给程业扬。
她知道他也会高兴的。
两人正说着,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这次是助理,身后跟着大老板纪全的秘书。
“武总,方经理。”
“什么事?”武风主动问道。
“王太太来了,在纪总办公室。”
“我现在过去。”
方欣然知道这位王太太,丈夫是做房地产生意的,纪全一直想搭上关系。
她不好耽误,正要起身送一送武风,却听见秘书继续说:“方经理也一起。”
“确定?”她疑惑道。
“是的。”秘书斩钉截铁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