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已至，一缕阳光洒在床头，耳边隐约听得见鸟儿飞过的吱喳鸣叫。
滴滴哒……
七点半的闹钟按时响起。
程业扬懒懒地深吸了一口气，沁凉灌入肺部，有一种神清气爽的舒适。
他慢慢掀开眼睛，入目的是像小猫一样窝在自己怀里的方欣然。
两人挤在一个枕头上，额头抵着额头，连呼吸都保持着相同的频率。
彼此依偎着。
这样的靠近，也让程业扬得以看清方欣然苍白的脸色，还有眼底的乌青。
悲伤也好煎熬也罢，都不会因为谁忍下了不说了，就突然宽宏海量大发慈悲。
在这种时候，应该陪在身边的人却不在，甚至还给带去了麻烦。
呼吸骤然一促。
程业扬伸手轻轻刮蹭，想要刮去方欣然脸上的疲惫，却让心头的亏欠坠得更重。
他慢慢地亲吻向她，唇间依旧温热的触感，让他稍稍得到了些许慰藉。
当他再次睁开眼，面前的人已醒了过来，温柔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注视。
心之所动，他缓缓开口道：“搬过来吧，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啊？
方欣然呆呆地瞪大眼睛，好像大脑并未接受到信息，以至于无法开启运转。
许久没有得到回答，程业扬没有再问一遍，心知这样的确太过突兀。
他捋了捋思绪，掀开被子起身洗漱，正好还有时间准备早餐。
正当把脚塞进拖鞋里面时，身后却传来软软糯糯的声音。
“可是我想在家多住一段时间。”
他回头一看，只见方欣然已经抱着膝盖坐起来，一边犯着迷糊一边认真思考。
她惺忪着双眼迎上他，丝毫没有被他突如其来又顶风作案的提议吓到。
“没关系，我就是突发奇想，你按你的节奏来就好。”
程业扬抬手在方欣然头上揉了揉，状似不以为意地应和着。
这回，她却突然灵敏起来：“程业扬，我好像还没追究你隐瞒我这件事。”
“那你要怎样，罚我自己上药？”
“真的没有别的了？”
“程氏就在我手里，还能有什么。”
见她蹙着眉头还在琢磨，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却被她的较劲逗笑了。
他莫名想到了高一时闹出的满城风雨，所不同的，是如今攻守之势易也。
他很清楚接下来的路数，只要应付过去了，等到他们无计可施了，便也有了定局。
“散会！”
会议室的门被重重拉开，凶猛的空调冷气一刻不停地涌出走廊。
程业扬大步流星走出来，头都没有回，长臂一伸把文件丢到徐东手中。
长腿飞快交替，从头到脚一身的黑色衣着，更是聚集了周遭的全部低气压。
就在刚刚。
董事例会集体通过一项决定，本季度开始大幅度削减科技部的研发预算。
徐东机敏地接住文件夹，偷偷瞄了一眼，随后加紧脚步跟上。
走廊上，路过的员工匆匆闪到角落，生怕自己惊扰到脸色难看的老板。
咔哒！
程氏总裁办公室的大门被不温柔地推开，程业扬径直往里走。
他站定在办公桌前，左手搭在真皮椅背上，另一只手则握着撑在桌面上。
相较于刚刚在会议室，阴沉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只是眉心仍旧宁作一团。
这是冷静下来开始思考的讯号。
徐东暗暗松了半口气，上前一步，轻手将文件放回到办公桌上。
一份数据泄露调查报告。
先前他追到殡仪馆，就是为了汇报科研部内部泄露这件事。
“程总，那……人已经揪出来了，还要我继续跟进吗？”
“交给法务部接管吧，整份文件都泄露了，相关的数据全部作废。”
“那李氏呢？他们前阵子有主动联系过我们一次。”
“不用了，他们上周已经跟其他公司签好合同了。”
“那项目怎么办？”徐东急切追问。
这一次，程业扬眼眸一凝，没有像刚刚那样利落地作出判断。
当初，基于对项目核心内容的掌控考虑，他拒绝了所有外来的合作意向。
李氏便是其中唯一合适的。
如今出了这种岔子，许多工作都要从头再来，偏偏那群董事揪住时机削减投入。
项目就这样正正好落入为难的处境。
程业扬郁闷地松开领带，猛地吸了一口气，抬动脚步挪到窗前。
巨大的落地玻璃上，透映着逐渐昏暗的天色，也倒映着他更加清晰的轮廓。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当办公室内安静到被冻结，果断的声音再次响起。
“暂时搁置吧。”
“搁……搁置？”
徐东磕磕巴巴地复又问了一遍，得到的是程业扬更加肯定的回答。
“对，先把重心放在另一个项目上，通知两个负责人明天早上十点来找我。”
“可是，董事们本来就不满意医疗项目的回款周期太长，一旦搁置了……”
“到时候资金断了，结果是一样的。”
“可这……这个项目是您力排众议，好不容易才启……”
闻言，程业扬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明白，却没让徐东继续说下去。
即便接管程氏并不是他的首选，但并不代表他就完全没有事业的野心。
智能科技与医疗手术的结合，便是他一直想做 ，并且有长远规划的事情。
只不过他亦深知，这些野心在董事会看来，四个字亦可概括：赚不了钱。
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顿了十来秒，秘书黎锐才从外面推开半扇门进来。
“程总，秦总找您。”
程业扬抬眼望过去，正好能看见黎锐身后站着的秦仲。
“请进。”
他转身迎上前，同时点了点下巴，示意徐东先离开。
秦仲透过门缝看进去，视线正好落在程业扬微微躬着的僵硬的腰背上。
黑色衬衫将他上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就连领口第一颗纽扣都稳稳卡在喉咙处。
说实话，他本来是不信的。
堂堂程氏总裁，又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伙，还能这样丢脸面地挨家里人打？
程业扬抬手一招呼，把人邀到沙发前，便自顾自地摆弄起茶具。
秦仲自是不客气，况且刚刚在会议室的时候，阵营都已经摆在明面上。
不过……
秦仲继续上移视线，落在了一张平静且寻常的脸上，哪怕几十分钟前，那里还阴沉得可怕。
“看来程总的心情，也不是很糟糕嘛。”
“意料之中，没什么好浪费心情的。”
“刚刚在会议上，我听着都惋惜，没想到你这么阔达啊。”
“呵，那谢谢关心了。”
程业扬浅浅一笑，没说好或坏，反倒是还有些显而易见的轻松。
其实科研部出事的时候，他就大概猜到是这样的剧情发展，只是心存侥幸罢了。
程向山虽然不在其位，但关系还在，况且那群董事早就想杀杀他的威风了。
空气中升起一丝袅袅细烟，茶叶在热水的摇晃中荡出幽幽的清香。
程业扬斟了一杯，递到秦仲面前：“你过来，应该不只是找我闲聊吧。”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告知一下，你欠我一个人情了。”
“方氏的事情查清楚了？”
他没有避讳地挑明话题，同时将目光落在秦仲手中的文件上。
上周方氏莫名其妙被检查出送货数量有问题，进而被挑刺要撤销合作。
“只是工地上一个小工，钻了监控死角的空子，偷偷转卖出去。”
“人跟货都追回来了？”
“是的，还没来得及散货，人赃并获。”
“中间钱董有没有为难你？”
“为难不至于，毕竟方氏给的是实打实的低价，反驳起来也很顺理成章。”
“那就好，谢了。”
话题落下，秦仲递上手中的文件，程业扬随手接过去，却没有翻看里面的内容。
他忍不住再次投去打量的目光，那张脸依旧平静且寻常，一时竟叫他分不清到底是无所谓，还是当真如此从容笃定。
余光中感应到对面的审视，程业扬却并未在意，只是闻着茶香送上抿了一口。
对他来说，方氏的状况守住了，才是真正解决掉他心头的顾虑。
如今除却程氏的订单，方氏的生意往来基本是跟老顾客打交道，那就不会受多大的波及。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程业扬尚有工作要忙，秦仲便先行告辞了。
停车场的出口处，下班的车辆井然有序地排着队，却不好堵出了一条长龙。
马路边是成群结队的人，他远远望着，蓦然想起前不久在茶水间听见的闲言。
“哎哎，你们刚刚看到了吗？程总走路的姿势真的怪怪的。”
“真的挨程董打了？”
“就程总那副杀神样，反正我是想不出第二个人有这胆量。”
“不过我倒挺好奇女的是何方神圣，勾勾手指头就把程家翻了个天。”
“摇摇干净脑子里的水吧，豪门出情种，谁信呐！”
“……”
“……”
秦仲喃喃着“情种”两个字，仍旧觉得把这跟程业扬放在一起，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事实好像……
他回忆起当时在会议室的谈话，不得不用费尽心思来形容啊。
以方氏的合作为开端，两人达成友好的互利关系，让其被赋予某种象征意义。
程向山即便要施压，只要他这个钱家女婿顶着，那也无法不收敛着来。
挡车杆升起，秦仲转动方向盘轻轻一打，便汇入了拥堵的车流。
车水马龙缓缓挪动，他漫不经心地继续琢磨，突然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呵！
程业扬这是悄无声息把他给卖了，甚至还坦坦荡荡地丝毫不怕被追究。
不过他也足够慷慨，毕竟程氏房地产板块话语权这个报酬，还是很丰厚。
“最攻于算计的生意人，为了一个女人费心了筹谋。”
大脑刚刚蹦出一句话，下一秒，灌入车内的飒爽秋风立刻吹迷了眼。
秦仲迅速升上车窗，看了一眼被堵死的大道，稍作迟疑便拐进了旁边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