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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灵植园

灵植园在白云门最偏僻的西北角,背靠一座光秃秃的荒山,前头是连片的灵田,种着门派日常所需的灵草灵药。

别大风被带到的时候,正值午后。

日头毒辣,晒得地面发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殖土和灵粪混合的怪味,又冲又闷。园主是个干瘦老头,修为卡在凝脉后期多年不得寸进,早被门中遗忘在这个角落,脾气又臭又硬,看谁都像欠他八百两银子。

"一个废脉?"园主上下打量了别大风一眼,嗤了一声,"白云门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什么都要。行吧,往后你就是灵植园的杂役,每日卯时起身浇灌灵田,酉时收工,不得擅离。吃的自己到后厨领,每天两顿饭,别想着多拿。要是种的灵植好,每年可以领一次灵石。"

别大风点了点头,没说话。

在别家村的时候,他也是一个人干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缩在漏风的屋子里过夜。区别不过是换个地方罢了,有什么好在乎的。

偶尔他会恍惚觉得像是在别家村一样,但是比在村子里还孤独,村里爱嚼家常的婶子,占小便宜的邻居,欺负他的孩童很快就在枯燥而漫长的灵植园里消磨得记不清了。

灵植园每日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浇田,灵田不像凡人的庄稼地,浇水得用特制的灵泉水,一桶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从山下的泉眼挑到山上,来来回回要走上十几趟。别大风身量不够,水桶大,压得他脊背弓起,肩膀上很快磨出了两道血红的印子。

别大风从不偷懒耍滑,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他想快点干完留出些自己的时间。

灵植园的位置虽然偏僻,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从灵田高处往东南方向望去,正好能看见内门弟子们晨练的演武场。那个角度很远,作为肉眼凡胎的普通人别大风看不清细节,但足够让他看清大致的动作和架势。

每天卯时挑水的路上,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

演武场上的弟子们每天卯时三刻准时开练。先是吐纳,盘膝而坐,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起身,分为两拨,一拨继续打坐修习心法,另一拨到场地东侧练剑。

别大风最先注意到的是练剑的那一拨。

他这辈子没碰过剑,甚至连剑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别家村最锋利的东西是铁匠铺打的各类砍柴刀。但演武场上弟子们挥剑的样子,像一把钩子,勾住了他的眼睛。

他们动而不乱,每一剑刺出去,都有规矩。身体怎么转,脚步怎么迈,手腕怎么翻,剑尖划过空气时留下的弧线——一切都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整齐、利落、干净。

别大风看不懂具体的招式,但他记住了节奏。

那些弟子出剑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前倾,后脚蹬地,力从脚下起,传到腰,再传到肩,最后从剑尖上送出去。这套发力的顺序,他看了一遍就记住了——不全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那个节奏像极了他在村里劈柴。挣扎求生时,也装过甜言蜜语讨过别人的喜欢,跟着一个老木匠去山里砍木头时记得老木匠说过,劈柴不能光靠胳膊使劲,得把腰上的劲儿用上,不然柴没劈开,膀子先废了。

别大风此时只是简单的理解,世间的各个道理大抵是相同的,道理是一样的,只是换成了剑。

他开始在心里默默比划。

白天挑水的时候,手上压着扁担,脑子里却在回放那些弟子的动作。右脚前探半步,腰身微转,手臂前送——他甚至在挑水走上坡道的时候,偷偷用空闲的手比了一下那个送剑的姿势。水桶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赶紧稳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光看练剑不够。他很快发现,那些弟子练剑之前,一定会先做一件事——盘膝坐下来,闭目调息。而且有时练剑练到一半,也会停下来重新调息。有个穿青色道袍的师兄,每次出剑之前嘴唇都会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别大风不知道那叫心法口诀,但他本能地感觉到,那些弟子练剑时身上的灵气波动和单纯打坐时不一样——打坐时灵气是沉的,像水面一样平静;练剑时灵气是动的,随着剑势一起一伏,像是把身体里沉睡的东西叫醒了再赶出去。

他决定先学吐纳。白天干完活,他就借着打水的机会,偷偷看远处练功场上内门弟子们修习吐纳之术。隔得太远看不清动作,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弟子呼吸的时候,周身会有细微的波动,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层层扩散。

他试着学他们的样子呼吸。

吸气——灵气从口鼻进入,顺着经脉向下流淌,然后……散了。

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一样,灵气入体即散,什么都留不住。每一次尝试都像是用空手去抓水,明明感觉到了,却怎么也握不住。

很多很多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但别大风没有停。

每天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下之后,他就蹲在灵田边上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灵气入体即散?那就再试。散了再来。他不知道什么叫"经脉逆行",也不懂什么"灵气紊乱",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些人能做到的,他也想做到。

不是为了长生不老,不是为了无灾无难。

只是为了不再像臭水沟里的那条虫子一样,只能蜷缩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试了很多种呼吸的方式。

最先是模仿那些弟子的节奏——他们的呼吸很慢,吸气的时候胸腔微微鼓起,呼气的时候整个身体像泄了气一样松弛下来。别大风照着做,吸……灵气进来,散了。呼……什么都没有。

他换了一种方式。吸气的时候故意比那些弟子更慢,慢到快要憋不住,灵气在肚脐下一点那里多停留了那么一瞬——然后还是散了。

灵植园的园主注意了别大风很久,他一来的时候就对他上了心,这个小子眼里有藏不住的火,果然不是个安分的主,要是他有点修炼的资质自己倒也可以提点两句,但是一个逆脉,有什么好值得自己费心的,你看看,偷练了那么久,还是个废人。废物嘛,就是得有点觉悟,园主在一天晚上突然出现,打断了正偷练吐纳的别大风。

“你知不知道偷练内门功法乃是死罪。”惊雷一样的声音吓了别大风一跳,凝脉期的修为在凡人眼里高不可攀。

别大风只一瞬就跪了下去,“园主饶命!”语气里听着吓破了胆。

这倒是让灵植园主愣了一瞬,在他的想法里应该是这个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狡辩,然后就由不得他辨别了,直接埋了做肥料,这反应倒是有趣。

“饶了你?那可是我作为内门弟子的失职,你有什么资格让我饶了你。”

别大风的脑子疯狂的搜罗着花言巧语,什么愤愤不平,什么膝下黄金,去他的,先把这个老头哄高兴了再说,最后别大风的头深深磕在泥地里,“每年的灵石愿全献给园主,以报答园主的不杀之恩。”

是啦,要是这个小子活着,灵植园也能多分几块灵石,虱子再小也是肉,一个废物能有什么威胁,还不如留一留,这样想着,园主换了一种语气,“起来吧,看在你往日还算勤勉的份上,这次饶你一次,下次再敢偷练,你就自己了断吧!”

“是,弟子遵命,绝不敢偷练了。”别大风没起来,等园主渐渐走远了才慢吞吞的起身,哪里能看到什么惶恐不安。

一件死罪能轻飘飘的揭过去,除了灵植园主想贪图那点灵石,还有就是别大风的修炼实在不成气候,逆脉是天生的废脉,不用说无人指点,就是有大能倾心去教也是无用的,别大风也能隐约察觉出,园主不是怕他练出什么名堂,而是根本不觉得他练得出什么名堂。

那种轻蔑比惩罚更让人难受。

但别大风把那股难受咽下去了。他跪得快,磕头磕得响,说出来的话也卑贱得很,但心里头那团火一点都没灭。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不再在夜里跑到灵田边上打坐了,改在白天干活的时候偷偷琢磨。

挑水的时候调息,翻土的时候在心里默想那发力路子。走路的时候把呼吸压到最细最慢,让灵气在经脉里多待那么一瞬。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挑水杂役走路走得太慢。也没有人在乎一个逆脉废物翻土翻得太用力。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月。

事情发生在一个雨后的傍晚。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急雨,灵田里的灵草被浇得东倒西歪,好几处田垄还被冲垮了。园主骂骂咧咧地让所有杂役去修田垄,别大风被分到了灵植园最东边的一块灵田——那是离内门方向最近的一块地,平时很少有人来。

他蹲在泥地里垒田垄,垒到一半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把泥扒开,从土里抠出了一个油布包。不大,巴掌大小,外面裹了好几层油布,绑得紧紧的,看样子是在土里埋了有些日子了,油布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别大风四下看了看,周围没有人。

他把油布包揣进怀里,继续垒田垄,一直到天黑收工才回到自己住的那间矮棚子里。

夜里,他不敢点灯,只借助月光的亮色把油布包拆开。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已经受了潮,有些皱巴巴的,但里面的纸页还算完整。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清秀的小楷写着四个字——引气**,后边的字被水和泥侵蚀已然看不清了,别大风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认得这几个字。他没读过书,认识的字不多,大多数还是在别家村听私塾先生念诗时偷偷记住的还有就是母亲闲时教给他的简单大字。但"引气"两个字他看得懂,因为这两个字他在演武场远处那块石碑上见过,石碑上刻的就是门派功法的名字。

他往后翻。

册子不厚,统共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上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和封皮上的不一样——封皮的字写得端端正正,是那种临帖练出来的馆阁体;而正文的小字则潦草许多,有些字甚至挤在行间的空白处,一看就是有人抄书时为了省纸硬塞进去的。

这是一份手抄本,不知是谁遗落在泥地里,也或者是谁偷藏在那里。

别大风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看着看着不觉骂出了声,他不识字!他只认识点简单的大字,手抄本里那些繁杂的文字和晦涩的术语——什么"气沉丹田,引灵入脉",什么"三焦通贯,任督周天",字和意思一样也不知道,但他死死地盯着那些文字,像是在泥地里找丢掉的铜板一样,一行一行地抠。

事情有了转机,但是又好像没有,白云门不会管他们这种底层杂役是否识字,他也不能拿着手册去询问,别大风把手册藏好,每天都用腰带紧紧扎在腰间,依旧按照着老样子偷偷练着。

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灵植园里来了一个人,那个人叫云兰。

云兰是灵植园里除了园主之外唯一的正式弟子,修为在凝脉前期,因为资质平平又没什么靠山,被分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心里窝着一肚子火。他长得白净,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袍,乍一看挺斯文,笑起来也温和。

但别大风第一眼就看出,这个人不好相与,就像别大风一来白云门就讨厌这里一样,一种小兽的本能。

云兰看到别大风的时候,眼睛里先是一亮,然后迅速掩饰过去,换上一副和善的笑容,主动上前搭话。

"你是新来的师弟?叫什么名字?"

"别大风。"

"大风?这名字好啊,哎你知不知道半年前白云长老救回来一个小孩,从魔修手上还能活下来,命大啊。"

“是我,感谢长老和宗门。”别大风看到云兰的脸上一种果然是你的表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咱们就是同门了,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灵植园虽然清苦了些,但只要安分守己,也不会亏待你。"

别大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太熟悉这种笑容了。在别家村的时候,那些欺负孤儿的小孩,动手之前也是这么笑的——先让你放下戒心,然后再慢慢收紧绳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别大风在灵植园里浇水锄草、挑粪施肥,白天干活,偷偷练功。而云兰,始终保持着那副温和无害的面孔,偶尔帮忙,偶尔关心,但眼神里偶尔闪过的东西,让别大风后颈的汗毛都会竖起来。

他知道,这个人迟早会露出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