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大风再次有感知的时候,身边已经变了天地。
他先听到声音——清脆的女声带着惊怒,和不以为然的男声你来我往地交锋。
"白锐师兄!你怎能将活人装入储物袋?"
"玲珑师妹,路途不远,死不了。"
别大风浑身僵冷,四肢百骸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动,手指却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想睁眼,眼皮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怎么都抬不起来。
但他的耳朵是醒着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凡人不懂屏息,若是憋死了怎么办?"那叫白玲珑的女声皱着眉,语气里嫌弃多过关心。
"他当时躲在臭水沟里,想必是那股气味掩去了生机,才逃过一劫。"白锐随口解释,像在谈论一只误打误撞活下来的虫子,"门主吩咐,带回山门检验他是否有修行资质。"
"全村人死绝,就他苟活,不过是个胆小怕死之辈。"白玲珑不屑一顾,说完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别大风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两人的对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他躲在臭水沟里一动不动,听着全村人被屠杀,连一声都不敢喊——确实胆小,确实怕死。
可他只有十三岁,连柴刀都握不稳的年纪。
那些杀人的恶魔,连铁匠张叔那样壮得像山一样的汉子都能一招毙命,他一个半大孩子能做什么?冲出去一起死吗?
可他知道,这些道理说不出口,说出来也没人听。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眼里,一个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凡人孤儿,活着就已经是侥幸了,哪有资格辩解。
白锐的冷漠、白玲珑的鄙夷,让他在庆幸自己被救回的同时心里存了些心思,这真的是仙人所在的地方吗。对这座所谓的仙门,他有了厌恶与戒备。
"既然醒了,便睁眼吧。"
一道充满威压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像是直接压在了别大风的胸口上。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震,眼睛终于缓缓睁开。
视线先是模糊的,然后渐渐清晰。
他在一座大殿里。
殿宇高阔,白玉石柱撑起穹顶,四面墙壁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隐隐流转着微光。正中央一把檀木大椅上,端坐着一位白袍华发的老者,正是白云门门主,面容威严,不怒自威。
门主的眼睛盯着他,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别大风缓缓站起身。他浑身上下还沾着臭水沟里的污垢,衣衫破烂,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在这庄严肃穆的殿堂里显得格格不入。
"将那夜之事,一五一十说来。"
门主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扶手,震得大殿嗡嗡作响:"我白云门管辖之地,竟有妖魔肆意害人!"
门主怒声呵斥,满面震怒,仿佛义愤填膺。大殿两侧的弟子们也随之露出愤慨之色,一个个义正言辞。
被生活磋磨心智早熟的别大风只觉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他看得清楚——这位门主震怒的,从不是别家村数十条人命。那些死去的村民对他而言不过是几个数字,几声叹息都嫌多余。他真正愤怒的,是自己地盘上出了事,丢了仙门的颜面。
妖魔在他管辖的地方杀人,就像有人在他家院子里杀了鸡,恼的不是鸡死了,而是被打了脸。
别大风垂着眼,一字一句,将昨夜妖魔闯入、屠戮全村的经过缓缓道出。
他没有哭喊,没有控诉,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每一个字都干巴巴的,不带半分情绪。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殿内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门主听完,面色沉郁,又重重一拍扶手:"放肆!魔界余孽竟敢在我白云门地界行凶,简直不把我等放在眼里!"
一身旁的白袍长老上前一步,低声道:"门主,此子身世不明,又是唯一活口,不若测上一测。若有仙资,便收做外门弟子;若无,打发下山便是。"
"也好。"门主淡淡颔首,随手一挥。
一枚莹白如玉的测灵石便落在别大风面前,无声无息,像是从虚空中凭空出现的。石头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洁白,微微泛着柔光,看起来温润无害。
"将手放上去。"门主的语气已经没了多少耐心。
白锐与白玲珑都站在一旁看热闹。白锐嘴角噙着几分不屑,在他看来,一个从穷山沟里爬出来、满身脏污的孤儿,能有什么资质?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
别大风沉默上前。
他低头看着那枚测灵石,洁净如玉,映出他脏兮兮的脸。他伸出右手,掌心轻轻按在石头表面。
石头是凉的,触感光滑,和山涧里的卵石没什么两样。他等了片刻,什么都没发生。
测灵石非但没有亮起半分灵光,反而像是被寒气侵蚀一般,表面迅速蒙上一层灰败的暗色。黑气从石头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若有若无,像活物一样蠕动。连周遭的灵气都在隐隐退避,仿佛碰到了什么不洁之物。
别大风感到掌心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测灵石里钻进他的身体,又被另一股力量弹了回去。
长老眉头一蹙,伸手一探,脸色微变,转向门主时语气多了几分慎重:"门主,此子……竟是逆脉。"
"逆脉?"
门主眼神微冷,仔细打量起别大风。方才他还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此刻却像是在看一桩麻烦事。
"天生经脉逆行,灵气入体即散,不仅无法修行,还会扰得周遭灵气紊乱。"长老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殿内所有人听见,"乃是不折不扣的废脉。"
废脉。
这两个字在大殿里回荡,像是一记闷锤敲在别大风的头顶。他听不懂什么叫经脉逆行,听不懂什么叫灵气紊乱,但"废脉"两个字,他听懂了。
废。
没用的东西。
白锐当即嗤笑一声,毫不掩饰:"我就说嘛,一个躲在臭水沟里活命的人,怎么可能有仙缘。"
他是门中颇有资历的内门弟子,素来眼高于顶,看不起凡人,此刻见门主面露不耐,当即躬身道:"门主,此子既无灵根,又是逆脉,留之无用,不若将他发配去灵植园,做些浇水锄草的杂役,也算给他一条生路,也免得他在山门中乱走,扰了诸位长老清修。"
灵植园。
听着文雅,实则是白云门最苦最累的杂役之地。日夜与泥土粪肥打交道,从天不亮干到天黑,几乎没有闲暇修习功法。去了那里,便几乎与修仙之路彻底隔绝,和发配无异。
没有人问别大风愿不愿意,也没人在乎。
在这群高高在上的仙人眼里,他不过是一个随手可弃的杂役,一个天生废脉的凡人。
别大风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只是低着头,
"遵命。"
白锐对身旁侍从吩咐:"带下去,送去灵植园,交由园主看管。"
侍从上前,不耐烦地推了别大风一把。别大风踉跄一步,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出这座庄严冰冷的议事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里面的光。
他走在白云门长长的石阶上,两旁是修整得一丝不苟的灵植花园,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灵气,别大风咬了咬下唇,垂着头,一路走一路把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压回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