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暮色四合,花厅里暖意融融。烛火摇曳,将一室红木家具映得温暖而明亮。
沈老爷含饴弄孙,斜倚在太师椅上,听小孙女咿咿呀呀背诗。
沈倾瑶站在花厅中央,小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背道:“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不错不错,”沈老爷捋着胡须,频频点头,“下一句呢?”
“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沈倾瑶忽然卡住了,歪着脑袋想了想,小脸皱成一团,“不闻爷娘……不闻爷娘……”
“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沈倾歌在旁边小声提醒。
“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沈倾瑶得意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背,“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
她一口气背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祖父,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小猫。
“好!好!好!”沈老爷连说三个“好”字,拍着手掌,“瑶瑶背得真好,祖父赏你——明天带你去城外骑马!”
“真的?”沈倾瑶眼睛一亮,差点跳起来,“祖父说话算话?”
“祖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倾歌在一旁听得心痒痒,忍不住凑过来:“祖父,我也去!我也会骑马!”
“好好好,都去都去。”沈老爷笑着摸了摸两个孙女的头,“祖父带你们去,一人一匹小马驹。”
“太好了!”姐妹俩欢呼起来,在花厅里转着圈跑。
沈云舟与夫人幻九音侍立一侧,看着这一幕,目光相遇时,唇角俱是浅笑。
炉上温着老酒,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糕饼甜香与梅枝清冽。
窗外夜色渐浓,月亮悄悄爬上树梢,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和着屋内的烛火,交织出一片温柔的光影。
这寻常的烟火气,是乱世里最安稳的江山。
【青州】
“瞧一瞧,看一看哎,新鲜出炉的包子——皮薄馅大,一口流油嘞!”商贩大声叫唤。
晨光初照青州,古城从静谧中苏醒,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响起了早起商贩的脚步声和驮货马儿的清脆蹄响。
卖炊饼的老王头支起了摊子,热气腾腾的蒸笼里飘出麦面的甜香;卖胭脂水粉的货郎挑着担子从巷口走过,铃铛声叮叮当当,引得几个小姑娘探出头来张望。
“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悠长的叫卖声穿过晨雾,惊起了檐下歇息的麻雀。
一座座记录着科第荣耀的牌坊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斑驳的石刻上爬满了青苔,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南阳河上,万年桥已迎来行人,早起的妇人们在桥下浣衣,棒槌声此起彼伏,和着潺潺水声,奏出一曲晨间的交响。
桥墩上镇水的蚣蝮石雕凝视着潺潺流水,千百年来不曾挪动半分,像是这古城最忠实的守护者。
远处,偶尔有几声清越的鸟鸣划破宁静,崭新的一个白日在山川环抱中悠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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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过檐角,沈府庭中映着几点人影。
“满满,看剑!”沈倾瑶一声清喝,剑锋直指姐姐左肩。
沈倾歌不慌不忙,侧身一让,剑尖擦着衣袖划过,只差毫厘,她反手一撩,剑光如练,逼得妹妹后退两步。
“瑶瑶,你这一招‘白虹贯日’力道是够了,准头还差些。”沈倾歌唇角微扬,眼中带着几分促狭,“是不是昨晚又偷吃桂花糕,手抖了?”
“你才手抖!”沈倾瑶跺了跺脚,小脸微红,“我那是让着你好不好?”
“让着我?”沈倾歌挑眉,“那再来?”
“来就来!”
两人剑势陡然转疾,沈倾歌一招“分花拂柳”直取倾瑶左肩,剑风过处,廊下悬着的铜铃“叮”地轻响。
沈倾瑶足尖一点青苔,翩然后撤,手中长剑顺势划出半圆,正是幻九音教导剑法里的“月映寒江”,剑光如水,堪堪卸去攻势。
沈倾歌年十八,一袭霜色劲装,墨发高束,只簪一枚素银簪,通身无多余佩饰,长着一张鹅蛋脸,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潭映月,鼻梁高挺,唇色浅淡,肌肤冷白如凝脂,在晨光中近乎透明。
那是一种清冷到极致的明艳,像冬日里第一枝凌霜而开的梅花,美则美矣,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可当她唇角微扬时,那双清冷的眸子便会漾开一丝暖意,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只在不经意间流露。
沈倾瑶年十七,站在姐姐身旁,却是另一种风韵,长着一张菱形脸,下巴小巧而尖,颊边一对浅浅的梨涡,不笑时若隐若现,笑起来便深深陷进去,甜得像刚酿好的桂花蜜。
她的眉眼比姐姐柔和许多,眉如柳叶,眼若秋水,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温驯与娇憨,唇色天然红润,不点而朱,肌肤是温润的象牙白,像是被阳光轻轻吻过,整个人如同一枝含苞待放的海棠,柔美而不娇弱,甜而不腻,叫人看了便心生欢喜。
姐妹二人并肩而立,一冷一暖,一刚一柔,像是春兰与秋菊,各有千秋,却又同样夺目。
两人剑抵眼前错身瞬间,沈倾瑶忽压低声音:“姊姊今早这一式比昨日快了半分。”
沈倾歌唇角微扬,剑招未停,只回以耳语:“若不快些,怎破得了你的‘流云闭月’?”语毕剑锋回转,竟是从极刁钻的角度斜刺而出。
“哎呀!”沈倾瑶惊叫一声,险险躲开,鬓边碎发却被削落一缕,飘飘悠悠落在青砖地上。
“沈倾歌!你削我头发!”沈倾瑶瞪大眼睛,伸手摸了摸鬓角,一脸心疼,“我留了好久才留这么长的!”
“比武场上,刀剑无眼。”沈倾歌收剑站定,一脸无辜,“再说了,就一缕头发,过两天就长回来了。”
“你说的轻巧!”沈倾瑶气鼓鼓地捡起那缕头发,捧在手心,“又不是你的头发,你当然不心疼!”
“好了好了,回头我给你买最好的头油,保证你的头发长得又快又亮。”沈倾歌走过去,揽住妹妹的肩膀,笑嘻嘻地说。
“这还差不多。”沈倾瑶哼了一声,把头发塞进袖袋里,“我要两瓶。”
“两瓶就两瓶。”
竹叶簌簌飘落,尚未沾地便被剑气搅碎。池中锦鲤惊散,漾开一圈圈涟漪,粉墙上两道剪影忽分忽合,发梢甩出的汗珠在晨光里亮如碎金。
东厢忽然传来推窗声。
“满满,‘流云闭月’练得不错。”幻九音倚在窗边,嗔怪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瑶瑶还没悟到如何破除姐姐剑术吗?看来剑术还待提高。”
沈倾瑶收剑站定,清了清嗓子,仰头望向娘亲:“是,娘亲,我会尽快侦察到破除‘流云闭月’的好法子的。”
“好,娘亲相信你。”幻九音点点头,忽然微微皱眉,一手放在下巴作沉思状,“瑶瑶,你有没有觉得突然叫姐姐‘满满’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是哪里怪。”
沈倾瑶歪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娘亲,大概是不习惯吧!时间长了自然就不觉得奇怪,满满,你说是吧?”她特意将“满满”二字咬得极重,望向姐姐,眼中满是促狭。
沈倾歌瞪了妹妹一眼,却不好发作,只哼了一声:“叫就叫呗,我又不会少块肉。”
“那可不一定,”沈倾瑶眨眨眼,“万一叫多了,真的变成‘满满’的了——满满的都是肉,那可怎么办?”
“沈倾瑶!”沈倾歌作势要打。
沈倾瑶笑着躲到幻九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娘亲救命!”
幻九音笑着摇头,伸手拦住大女儿:“好了好了,别闹了,满满,你这个当姐姐的,让着妹妹些。”
“就是就是,让着妹妹些。”沈倾瑶从娘亲身后探出头,冲姐姐吐了吐舌头。
沈倾歌无奈地叹了口气,收了剑,走到廊下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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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前)
“不可,不可。”算卦子先生连连摇头,将手中的卦签反复摆弄,“沈府二位千金名字起得倒是很好,但是大小姐乳名……不妥,不妥。”
“不妥,不妥。”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沈府正厅,算卦子先生端坐太师椅上,手捋胡须,眉头紧锁,沈老爷坐在对面,一脸焦急。
沈老爷一听,脸色微变,身子前倾:“那……算命老先生有何请教,尽管提。”他向来最疼爱这个孙女,一听“不妥”二字,心都揪了起来。
算卦子先生捋了捋胡子,摇着手中那把破旧的树叶扇子,沉吟良久,方才开口:“这个嘛,看在沈老爷这么赤诚的面子上,我且有一法子。大小姐乳名改叫‘满满’,妥当。不但能给大小姐带来好运,还能带来财运……”
沈老爷听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中渐渐有了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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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瑶瑶。”沈倾歌放下水杯,走到幻九音身边,一脸得意洋洋,一边望向她们眨眨眼,“算卦子先生说了,叫‘满满’不但会给我带来好运,而且还会带来财运……说不准我以后能当上皇后呢!”
她下巴微抬,眼中满是憧憬,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凤冠霞帔的模样。
沈倾瑶唇角微勾,慢悠悠地开口:“若是皇上眼神无事,凤凰和山鸡应该还是能分辨得出来。”
“哎呦,沈倾瑶,你真当我听不出来啊?”沈倾歌佯怒,跑到沈倾瑶身边,单手拎起其左耳,力道却轻得像挠痒痒。
“轻点,轻点!”沈倾瑶歪着头,单眨眼求饶,“你何等聪明,我夸你是凤凰呢!”
“这还差不多。”沈倾歌松开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一脸“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的表情。
“不过姐姐,”沈倾瑶揉着耳朵,忽然认真起来,“你说,算卦子先生的话,真的能信吗?”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沈倾歌耸耸肩,“再说了,叫‘满满’也没什么不好。总比叫‘胖胖’强吧?”
“噗——”沈倾瑶没忍住,笑出了声,“谁敢叫你‘胖胖’,我第一个不答应,你生得这么美。”
“这还差不多。”沈倾歌满意地点点头。
幻九音静立廊下,看着院内嬉闹的姐妹,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却又含着极淡的笑意,待她们闹得尽兴了,方才缓步走入庭院,袖袍轻拂。
“好了,好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方才的招式你们大概记住了。但接下来,玩归玩,练功之事,半分也马虎不得。”
姐妹俩对视一眼,同时收起嬉笑之色,挺直了腰板。
幻九音随手折下一段枯枝,身形微动,枯枝在她手中竟如长剑般凌厉:“看好了——这一式‘风回雪舞’。”
枯枝破空,带起一阵轻风,卷起地上几片落叶。那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竟久久不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住了。
幻九音身形回转,枯枝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将那些落叶一片片接住,又轻轻甩开,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哇——”姐妹俩同时发出惊叹。
“娘亲,这一式好美!”沈倾瑶眼睛亮晶晶的。
“美是美,但要练好可不容易。”幻九音收势,将枯枝递给她们,“你们试试。记住,以柔克刚,借力打力。不要跟剑较劲,要跟风学。”
“跟风学?”沈倾歌接过枯枝,若有所思。
“风无形,却能摧枯拉朽。水无状,却能穿石裂山。”幻九音负手而立,目光深远,“剑术的最高境界,不是力大无穷,而是顺势而为。你们慢慢体会。”
庭院中又响起了整齐的破空之声,沈倾歌与沈倾瑶各持一剑,你来我往,衣袂翻飞,剑光在晨光中闪烁,将檐下的露珠映得五彩斑斓。
“满满,你刚才那一剑太重了!”沈倾瑶抱怨道。
“重了吗?我觉得刚刚好。”
“重了重了,差点把我剑打飞!”
“那是你握得不稳。”
“你——”
“专心练剑!”幻九音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姐妹俩对视一眼,同时闭嘴,继续比划。
半个时辰后,娘亲唤她们休息,准备用膳。
姐妹俩相视一笑,同时收剑入鞘,腕上银镯碰出清响,惊起了最后一只宿鸟,那鸟儿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消失在晨光之中。
“走吧,吃饭去。”沈倾歌挽住妹妹的手臂。
“今日吃什么?”沈倾瑶问。
“我闻到了鸡汤的味道。”沈倾歌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还有……桂花糕的香气!”
“真的?”沈倾瑶也用力嗅了嗅,“好像真的是!娘亲,今日有桂花糕吗?”
幻九音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笑道:“你们俩的鼻子,比府里那条大黄狗还灵。”
“娘亲!你拿我们跟狗比!”姐妹俩异口同声。
“夸你们呢。”幻九音回头,眨了眨眼,“大黄狗可是咱们府里最聪明的。”
姐妹俩对视一眼,同时追了上去:“娘亲——”
笑声穿过回廊,穿过花窗,穿过晨光,在沈府上空回荡,厨房里,炊烟袅袅升起,鸡汤的鲜香和桂花糕的甜香交织在一起,飘满了整座宅院。
这寻常的烟火气,是世间最安稳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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