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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漱玉阁风变

【漱玉阁】

“呼——呼——” 乌鸦扇动着翅膀发出风声。

它落在枯枝上,“啊——啊——”地叫了起来,那声音沙哑而凄凉,像是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划过。

它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望着远方,又叫了几声,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漱玉阁内室,药香与沉水香纠缠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床帐低垂,隐约可见一人枯瘦如柴的身形,咳嗽声断断续续,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漏气。

“咳咳咳——”陈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却只能无力地靠回枕上,面色蜡黄如旧纸。

门被推开,陈瑜一袭黑衣,脚步无声地走了进来。

他在床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阁主,唇角微微勾起。

“大哥,病还没好?”

陈屹抬起浑浊的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陈瑜在床边坐下,伸手替兄长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顺便……送送你。”

陈屹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弟弟那张含笑的脸。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柄薄刃已没入心口,精准、无声,像切开一块豆腐。

“你……”陈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气。

陈瑜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大哥放心,漱玉阁在我手里,会比在你手里更好。”

他直起身,用锦帕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血迹,转身朝门外走去,身后,床帐缓缓落下,遮住了那张至死未能合上的眼。

“召集所有人,开会。”陈瑜跨出门槛,对守在门外的崔嵬说,又淡淡道:“大哥病重不治,已赴黄泉。孤承兄志,需有人继任阁主之位。”

“是,阁主。”崔嵬抱拳单跪下,低头回应道。

陈瑜唇角微勾,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

“怎么回事啊,这个崔嵬怎么突然通知阁主死了呢?还要现在就选出新阁主…”一名急忙赶路的黑衣人绚问道。

“谁知道呢,崔嵬要通知的事准没好事,这大晚上的,还不让人睡觉了…这几个月睡的都不安稳,又是调精兵,又是制蛊毒、秘药的,你说那陈瑜到底想干嘛。”另一名一同去的黑衣人偏头说道。

“看来有大事要发生了,待会机灵点,保护好自己的脑袋,不要让脑袋搬家才好…”黑衣人再次轻声叮嘱道。

崇文门外,库房高墙灰暗、门庭森严。

这座半个月前新挂牌的货栈,白日里车马进出,看似寻常旺铺。

然而一到夜晚,后门便成了隐秘通道——盐商的骏马、漕帮的货船在此悄无声息地卸下“便宜货”,更有暗卫暗桩的官靴影子在暗处闪动,为这黑心生意撑起保护伞。

冰冷的库房内,堆满了生石灰与滑石粉混杂的劣质牙粉,弥漫着一股烧心烂肺的危险气息。

处处透着官商黑三道勾结的阴冷与算计。

斋外,白石阶前,夜风凛冽。

众多黑衣人集聚在一起,衣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吹不动那如铁铸般的身影。

“旧阁主那边……有消息了吗?”跪在第二排的一个黑衣人压低声音,喉结滚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旧阁主确定已经死了……现在有人要来自荐了。”另一个黑衣人轻声回应道。

“虽说阁主身体是不好吧,但也这么多年了,不也照样还活着吗,怎么陈瑜大人这次一回来,阁主就死了呢?”那位黑衣继续询问道。

“谁知道呢,我们不过也是群小蝼蚁……”

“闭嘴。你们自己自有分寸就行,不必说出口,祸从口出。”为首的黑衣人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可是……”那人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人狠狠拽了一下衣袖。

“噤声!有人来了!”

廊下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像踩在每个人心口上。

“参见陈瑜大人。”众黑衣人齐齐俯首,声音穿透门扉时带上了奇异的恭顺,像是被驯服的野兽发出的低鸣,“事已成。”

门内静了许久。

久到跪在最前面的黑衣人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久到廊下的烛火跳了三跳,才传出一声极轻的杯盏叩击声。

随之飘出的,还有一缕沉水香的余韵。

以及两个字:“甚好。”

门内,黑衣人陈瑜枯瘦的手端起青瓷杯,盏沿在唇边停了片刻。

他下颌微抬,薄唇抿成一道无情的直线,眸光垂落时瞧着杯中倒影,仿佛品鉴的不是茶水,而是某种更幽微的图谋。

喉结无声一动,饮下的动作轻如叹息,滴水未溅。

门外,黑衣人首领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压制的惊骇:“阁主,这是……天作坊门人?”

“颜舜华。”

三个字落下,如三块巨石投入深潭。

“什么?!!!”众人闻名惊骇不已,膝下的青砖似乎都在微微颤动,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攥紧了腰间的佩剑,指节泛白。

“世人称与她论剑,如与天争锋的女子?”一个黑衣男子确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他曾远远见过颜舜华一面——那年她一剑挑落十八名剑客,剑尖滴血,面色不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样的女子,也会……

无人回答,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崔嵬站在阶下,面容在烛光中半明半暗。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颜舜华受邀鸿门宴,不知空气中桂花香气浓得有些反常——毒就下在第三进院子的香炉里,名唤‘软玉温香’。无色无嗅,只叫人内力渐滞,如温水煮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听清了:“一枚细若牛毛的‘无影针’正没入其衣料,针尾缀的靛蓝穗子在夜风里轻颤——那是天作坊叛徒的标记。”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心中都有了推断。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默默垂首,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恐惧、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殿内,烛火凝在铜鹤灯台上,纹丝不动。

上百人的殿堂里,静得能听见汗珠从鬓角滑落、砸在青金砖缝里的微响。

紫袍元老须发戟张,象牙笏板直指陈瑜:“竖子!尔以娼优之技媚上,以阉宦之术窃权。昔年尔父贩履,尚知‘信’字可煮粥——而今尔以忠义为薪,烹鼎食之私,岂不闻煌煌史笔,专录尔等衣冠狸骨?!”

朱紫低眉,独闻他怀中先阁主所赐铁券,与嶙峋肋骨相撞,铮铮如击金铁。

陈瑜轻笑一声,唇角微勾,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长兄陈屹已故,漱玉阁继承人本该、理应是我。念您辈分尊敬您老,可您如果再不识抬举,可别枉费吾失望。”

“呸!”紫袍元老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陈瑜靴面上,“小人就是小人,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先主以信服人,你欺信背信,坏了三家风气,你不得好死!”

没有破空声。没有衣袂响。

那剑尖便已点在了对方喉结下三寸——仿佛它本就该在那儿。

血珠沁出来,极慢,极慢,沿着剑脊爬成一道细细的红线。

紫袍元老瞳孔里还映着惊愕,人已向后软倒,如一件被抽去骨架的旧衣。

剑收回。

陈瑜垂手站着,剑尖朝下,一滴血正坠向青砖地,溅开一朵细小的、暗红色的花。

“既然话多,那就帮你闭嘴。”他下巴微抬,目光冷傲如鹰隼扫过群鸦,“还有谁不服气孤继承漱玉阁阁主之位?我好好伺候伺候。”

无人敢语。只余眼风在暗中相撞、碎裂。每一次颤抖的余光交接,都像在无声质问:下一个……是谁?

陈瑜扫视满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天作坊门人已逝,剑术难成,人心疏散,武力渐退;百草堂内力弱,武功差。现在无人敢同漱玉阁作对,圣上只能依附我等。只要我陈瑜坐稳漱玉阁位置,绝对不会亏待尔等。”

话音落下,烛火在剑刃上一晃。

二十三名黑衣死士单膝砸地,膝盖与青砖相撞之声沉如闷雷,震得殿中烛火齐齐一颤。

为首的抬起头,咽喉处一道陈年刀疤随着脉搏搏动,他说话:“我愿意追寻新阁主一同筑新权”,之说完,将佩剑横举过顶,剑柄朝前——那是交命的姿势。

“我愿意追寻新阁主一同筑新权”

“我愿意追寻新阁主一同筑新权”

……

身后众人齐齐割破左掌,血沿着指缝滴落,在身前汇成一道细流,蜿蜒爬向主座阶下。

满室只闻血滴声:嗒。嗒。嗒。像在丈量忠诚的深度。

陈瑜端坐主位,俯瞰阶下那道血色细流,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沉水香的气息在殿中缭绕,将那血腥味悄然吞没,夜色深沉,漱玉阁的暗影,正无声蔓延。

【皇宫】

“江湖风雷骤,正道倾颓魔锋起,一朝易主天地腥。暗涌动四方,试手翻新章。”旁白。

裴景隆立于养心殿前,指尖按着一封刚拆开的密报,沉吟良久。

“百草堂有何动静?”裴景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郁。

“陛下,未果。”赤忱李常顺小心翼翼答道,“派出去的人传回消息,说百草堂近来闭门谢客,外人不得入内。只知……只知他们似乎在寻一味罕见的药材,具体是什么,探不出来。”

裴景隆没有说话。

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叩,叩,叩——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像一记记细微而沉闷的心跳。

他的目光落在奏章上,那里写着密报——大臣们的异动、边关的暗流、三方帮派的角力……字字分明,却处处藏着曲笔。

每一行字都在告诉他一些什么,又都在隐瞒一些什么。

没有答案。

指尖的动作愈发缓慢,忽地,停住了。

裴隆基抬眼望向殿外深沉的夜色,嘴角极轻微地一沉,像是已经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既然如此,”裴景隆沉吟片刻,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孤不妨大胆,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陛下的意思是?”李常顺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问。

“漱玉阁新主上位,天作坊群龙无首,百草堂闭门不出——三方鼎足已裂,正是浑水摸鱼之时。”裴景隆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廊下昏暗的灯火,“朕要的,不是某一方独大,而是三方互相制衡,谁也不敢越过皇权半步。如今有人想打破这平衡,朕便推他一把,让他跳得更高些,摔得更重些。”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传殿前司。”

“是,皇上。”太监李顺喜躬身回应。

李顺喜上前一步,转向殿门方向,声音尖细而响亮:“皇上有旨,传——殿前司——”

不多时,殿前司统领将军单膝跪地,甲胄泛着冷光:“陛下。”

“漱玉阁新主陈瑜,其位来路不正。你带人去查,查他如何上位,查他身后有谁撑腰,查他下一步想做什么。”裴景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查清楚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是,陛下,殿前司现在就去办。”统领将军叩首,起身大步退了出去。

裴景隆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此事,便交由殿前司勘问详实,依律处置。若无他事……”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御座下屏息垂首的诸臣。

“今日就散了吧。”

“退——朝——”

内侍悠长尖细的唱喏声在空旷的金殿中荡开,撞在蟠龙柱上,又沉沉落回金砖地面。

百官如蒙大赦,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依着品级次序,悄然无声地次第退出。

绯紫青绿的袍服汇成一道沉默的河流,缓缓流向殿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刺眼的汉白玉广场。

御座之上,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已起身,由宫人簇拥着转入屏风之后。

只留下九龙椅背上的金漆蟠龙,在渐渐黯淡下去的光线里,冷冷俯瞰着空无一人的朝堂。

殿外,殿前司的将领按紧了腰刀,身影被斜阳拉得老长。

他们沉默地肃立着,如同钉在宫门两侧的铁铸雕像,空气中只余下风声与甲胄偶尔摩擦的冰冷低响。

赤忱李常顺跟在队伍末尾,走了几步,忍不住凑到沈怀远身边,压低声音:“哎,陛下刚才在大殿上所言,‘把火烧得更旺些’是何等意思?”

沈怀远脚步未停,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一动,却没说话。

“你倒是说啊。”李常顺急了,拽了拽他的袖子。

沈怀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常顺那张写满好奇的脸,叹了口气:“吾等日夜操劳处理文书,尔等日夜操劳内务,能与殿前司日夜兼程处理外务相比?”

他话说一半,便住了口,李常顺蓦然收了声,只望着檐外青天,喉结滚了几滚,方涩然一揖:“某纵横半生,今日方知……是井蛙窥天了。”

言毕,唯见茶烟袅袅,将他半张脸笼在春阴里,那温润的光,正静静映着他无知的有趣。

沈怀远闻其言,嗤笑一声,唇角微勾,扬长而去。

“哎,不是……沈怀远,等等余!”李常顺仓促奔至殿口,只见沈怀远青衫背影,急唤其名,唯见残阳漫花,那道青衫已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后。

–––

午时窗静,日影垂垂落于青砖。

裴景隆背对满案奏章,持一柄银剪,正俯身于越州进贡的白牡丹前。

他神色专注,指节抵着冰凉的剪柄,只听得极轻的“喀”一声——带露的花枝应声而落,落在青瓷花斛中,微微一颤。

案头批红的朱砂未干,一缕淡香,却已无声地覆在那抹殷红之上。

花枝剪落,他的手却没有收回一,银剪悬在半空,刃口上还沾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在午后的光线里晶莹剔透。

窄然,廊下响起踟蹰的脚步声。

起落间压着宫砖的缝,那靴底先急后缓,在暖阁外三尺处定了定。

“陛下,”李顺喜的声音在门外轻声响起,压得极低,“门外有人求见。”

裴景隆执剪的手未动:“谁?”

“自称漱玉阁主,言其名为……陈瑜。”李顺喜低声呢喃道。

廊下风起,奏报骤至。

裴景隆执剪的手倏然顿在半空,那滴将坠未坠的露水,在他指尖的银剪上颤了颤,终究没有落下。

他未回头,唇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噢?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他低声细语,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蚂蚱耐不住寂寞,来觅食了。”

“陛下……见还是不见?”李顺喜小心翼翼地问。

裴景隆放下银剪,转身,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望向廊下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地面,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负手站了片刻,任由午后的蝉鸣将这片沉默填满。

“让他候着。”他淡淡道,“朕……先赏完这枝花。”

“吱——吱——”

满园正午蝉鸣,鸣声一片,将帝王与阁主之间的那场即将到来的交锋,暂时淹没在这寻常的夏日喧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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