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路上,一片宁静。
雪停了,天却渐冷起来。
柳清搂着氅衣窝在轿窗边,外头的景色跟来时一样,长路寂静只有盏盏宫灯作伴。
摸着腰间温润的玉佩,柳清舒了口气,事情终于有点进展了。
取下玉佩,柳清将它高举到白芷面前,笑着说:“有了这个玉佩,以后就可以带你们出去玩了。”
“是的,公主。”
白芷恭敬地抬起眼,看向那枚玉佩。
金线编织的绳结下,坠着一块羊脂白玉,玉质温润,形如满月,边缘雕着祥云纹路,玉环下头还坠着几颗红褐色的珠子,一颗颗圆润光亮,衬着金线,瞧着既精巧又贵重。
白芷瞧着,嘴角克制地微微弯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
柳清眉眼含笑地看着白芷,又举着玉佩朝她身后的青黛晃了晃,问:“青黛,能出宫去玩了开不开心?”
“开心,公主!”
青黛余光瞄着那枚玉佩,高兴地应着。
她想起自己和姐姐都好久没出宫了,便伸手戳了戳白芷的背,轻声问:“姐姐,能出宫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的。”
白芷站直了背,淡淡地说着。
望着前面白茫茫的路,白芷难得出神地想。
在她还什么都不懂的十三岁便被家人卖入宫到如今已经过五年了,这中间她一次宫都没出过。
出宫能做什么呢?
白芷想,她已经在宫里待得太久了。
五个四季轮回分明,那年冬天她像妹妹一样年幼懵懵懂懂入了宫,到今年的冬天,她已经不像那时那样惧冷了。
宫外的世界有什么好她也记不清了。
回到殿内,白芷尽心服侍柳清歇下,便轻手轻脚来到殿外,青黛正站在一旁等着她。
“小云,你怎么还没去睡?”
“我在等姐姐你一起去睡。”
“不行的小云。”
白芷摸了摸青黛的头,柔声道:“你快去睡吧姐姐得守在这里。”
“啊……好吧。”
青黛依依不舍地看着她,问:“姐姐,你说明日公主会带我们出宫吗?”
“嘘!小云。”
白芷瞧了瞧四周,拉着青黛走到一处角落,悄声道:“小云,姐姐不是告诉过你,我们当下人的可不能议论皇家的事。”
“知道了,姐姐。”
青黛低着脸,瓮声应道:“那我先去睡了。”
“嗯,去吧。”
白芷拍了拍青黛肩上的碎雪,叮嘱道:“路上仔细些。”
一觉无梦,柳清伸着懒腰坐了起来。外头雪已经停了,冬日暖阳,晴冷干爽。
“白芷,等我吃完饭后你叫上青黛和小福子我们一起出宫去。”
“是,公主。”
“对了,白芷你再找一身男子气概点的衣裳。”
“是,公主。”
快速用完膳,柳清便急忙忙地跑去换衣裳。
待柳清再出来时,青黛都看惊了。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圆领长袍,一头墨发半束,顶着一枚精致的银白发冠,额前带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额饰正中还坠着一点翠玉,衬得她眉目如画,清秀非凡,腰间紧束着一条黑色镶金兽纹革带,勾勒出柳清纤细的腰身。
站在青黛身前,柳清欢快地转了一圈,问:“怎么样,我看起来像个男子吗?”
“像……”
青黛顿在原地,傻傻地说:“公主看起来比世间的所有男子都帅气。”
“是吗。”
摸着脖间垂下的一缕发丝,柳清笑着说:“那我们出宫去吧。”
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柳清信心十足,准备大干一场了。
马车行至宫门,被守卫拦下。
为首的侍卫上前一步,按刀拱手道:“请车内贵人出示凭证。”
白芷掀开一角车帘将玉佩递了出去。
那侍卫接过低头一看,神色骤然一变随即双手捧着玉佩,躬身奉还,腰弯得极低:“不知是贵人驾临,属下冒犯还请贵人恕罪。”
说罢,他退开两步,回身一挥手:“放行!”
两侧守卫齐齐让开,垂首立定。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车轮碾过青石,一路向前。
马车渐渐驶入长街。
街市上人声鼎沸,两侧铺面林立,幌子高悬,卖布的,卖糕点的,卖胭脂水粉的,一家挨着一家。
街边小贩支着摊子,孩童举着糖人从车旁跑过,行人来来往往,一片喧闹,马车行在其中缓缓向前,。
“小福子,我们找个地方停下来走走吧。”
柳清掀着车帘,看着窗外那热闹的街市,她想下来走走。
“是,公主。”
小福子驾着马车停到一处空地,白芷和青黛先行下马车想扶柳清下车。
摆了摆手,柳清利落地一跳,便下了马车,惊得白芷细声叫了起来:“公主!”
“嘘!”
柳清拍了拍衣裳,咳嗽两声,对白芷说:“出了皇宫我便不是公主了,不用再叫我公主,要叫我……”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打扮,随即沉声道:“要叫我公子。”
“是,公子。”
“得了,走吧本公子带你们去玩。”
柳清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把折扇,半遮着脸,潇洒地走在街上。
一路上,柳清走走停停买了许多吃食,白芷和小福子都快拿不下了。
提着大包小包,白芷刚想说些什么,就见柳清拉着青黛往卖糖葫芦的摊子去了。
那糖葫芦看起来就好吃,又大又圆,亮晶晶的。
“老板,来四根最大最甜的糖葫芦!”
柳清站在一旁盯着那糖葫芦,豪气地说。
那商贩刚开摊叫卖,没成想就遇上这么个爽快的主顾,连忙笑着递上糖葫芦:“多谢,公子。”
“不客气。”
柳清明眸皓齿地笑着,递过去几枚碎银,侧过身将剩下的糖葫芦分给她们。
“谢谢公子。”
“不客气,吃吧吃吧。”
一路走走停停,柳清愣是没瞧见几家合心意的铺子。
不是太偏,就是太远。
吃掉最后一颗山楂,柳清有些泄气地想,怎么就是寻不到一处合适的位置呢。
她想要的地方得离人群近,人来人往才方便,位置最好在街市中心,四通八达,日后办学堂往来也便利。
可这一路看下来,要么是地段冷清,要么是铺面太小,总差着些意思。
柳清蹙眉,打开折扇遮着日头,她看了一眼白芷她们,说:“算了,我们先去用饭吧你们跟我逛了一上午也累了。”
“不累的,公主。”
白芷站在柳清身旁,温婉地回。
她今日没穿宫中的衣裳,换了一身雪白的襦裙,看起来明媚阳光许多。
“小福子,你知道京中哪家酒楼好吃吗?”
“知道的,公子。”
小福子快步走过来,说:“摘星阁,京里最顶尖的酒楼就在前头不远,听宫里的老人说那的菜别处都吃不到,京中的达官贵人,文人雅士都爱往那儿凑,去晚了怕是连位子都寻不着。”
“那就去那儿!”
柳清扇子一折,当即定了主意。
来到酒楼前,柳清仰头看去。
这摘星阁果然气派非凡,三层高的楼阁拔地而起,飞檐翘角,檐下悬着的红灯笼一字排开,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挂着一块烫金匾额,写着“摘星阁”三字,笔力遒劲。
一个极有眼力见的小厮站在门口,瞧见柳清她们,立马迎了上来:“公子快请,公子快请。”
张小二弓着身,引着她们往里走。
他眯着眼,飞快地瞄了一眼柳清手中的折扇,便知此人身份定然高贵。
那扇柄是上好的乌木所制,触手沉润,扇面由真金打成,薄如蝉翼,金光内敛是世间少有的洒金扇。
寻常人家莫说用,怕是见都难得一见。
“公子想坐哪?”张小二弓着腰,卑顺地问。
“坐三楼靠窗的位置吧。”
“好嘞!”
张小二一听,眼睛当即一亮,连忙应下,转身朝楼上扬声喊了一嗓子:“三楼雅间靠窗的座儿贵客四位!”
他侧身退开半步,弯着腰,伸手朝楼上引着,笑得殷勤:“公子楼上请,楼上请,三楼景致最好临着窗能瞧见半条长街,清静又敞亮,只有公子您这样的贵人去了才相得益彰。”
堂中正热闹。
楼下数张方桌几乎坐满了人,有商贾模样的,有文人打扮的,说笑不绝,小二端着盘子在桌间快速穿梭,菜香,酒香顺着楼梯一路飘上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张小二前头开路,一路陪着笑,嘴里不停:“公子慢些走当心脚下,咱们摘星阁的厨子那是京里数一数二的,待会保准公子吃得满意。”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偷瞄柳清的神色,腰始终弯着,步子放得轻又稳生怕怠慢了半分。
“公子这边请。”
张小二拉开幕帘,侧身请她们进去。
桌上铺着细白布巾,摆着几碟果子,茶壶里热水正温,张小二快步上前,替柳清拉开主位那把椅子,弓着腰,等她落座。
张小二提起茶壶,替柳清斟了一盏热茶,他瞟了一眼柳清的神色,笑问:“公子,您看想吃些什么?小的这就去吩咐后厨。”
张小二立在一旁,腰弯着,双手垂在身前,笑呵呵地问。
看着菜单,柳清又瞧了瞧青黛和小福子拘谨的模样,开口:“要黄金鸡,蒸螃蟹,莼菜鲈鱼羹,三鲜笋炸鹌鹑,菱角焖排骨,炙羊肉,鸡汁焖笋丝,蟹酿橙,芙蓉莲子酥,琼叶糕。”
合上菜单,柳清淡淡道:“先这些吧。”
“好嘞,公子稍等,菜马上上齐!”
张小二双手接过菜单,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连声应着倒退两步才转身出去。
脚下生风,他一路小跑下了楼,进了后厨扬声喊:“三楼的贵人点了一桌好菜都给我麻利些莫误了贵客的膳!”
喊完,他又扭头吩咐打杂的小二:“先把楼上的茶水续上,果子先摆两碟过去别叫贵客干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