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九号的深夜,已经滑向临近零点的边缘。
屋内暖黄的灯光依旧柔和,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晕出一层安静的暖意。宋裴知躺在床上,呼吸平缓,睡得安稳而沉静。这一天是他的生日,从白天到夜晚,都被温柔与热闹包裹,此刻卸下所有疲惫,连眉眼都舒展得格外柔和。
只是在入睡前,他做了一件无比认真的事。
他摸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轻轻亮起,他刻意调低了亮度,指尖极轻、极稳地按下,设下了一个只震动、不发出任何铃声的闹钟。时间定在——五月九日,二十三点五十八分。
他要在零点到来的第一瞬间,对江沐迟说一声生日快乐。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五月十日,是江沐迟的生日。
这是他陪江沐迟过的第一个生日,他不想错过一秒,更不想让那个总是习惯把委屈藏在心底的少年,再一次独自面对无人在意的时刻。他记着江沐迟所有的小心翼翼,记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期待,也记着他从不轻易说出口的渴望。
所以这一次,他要做第一个,也是最认真的那一个。
宋裴知原本以为,闹钟震动响起的那一刻,他睁开眼,就能看见身旁安睡的少年。他甚至在心底预演过无数次,要以怎样温柔的语气,说出那一句藏了许久的祝福。
可真正等到那阵极轻的震动从手机里传来时,宋裴知指尖猛地一僵,瞬间睁开双眼。
下一秒,他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身侧的位置是空的。
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那道总是安安静静黏在他身边的纤细身影。被褥平整,没有丝毫被躺过的凌乱,仿佛从一开始,那里就空无一人。
江沐迟根本没有上床睡觉。
宋裴知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坐起身,所有睡意被突如其来的恐慌冲得一干二净。他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直钻心底,可他浑然不觉,只剩下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作响。
“沐迟?”
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喉咙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无人回应。
屋内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浅夏微风轻轻擦过窗沿的声响。宋裴知快步下床,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冲出了卧室。客厅空荡,厨房安静,书房漆黑,卫生间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把所有能藏人的角落全部找了一遍,每一步都越来越急,每一次落空,都让他心口的不安多一分。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上。
门没有锁死,只轻轻掩着,一条细缝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宋裴知的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紧缩。
他伸手一推,夜风便伴着深夜的微凉扑面而来,带着浅夏独有的湿软,却也透着入夜后的寒意。阳台不大,月光微弱,只勉强照亮角落里那一道蜷缩的身影。
江沐迟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膝紧紧抱在胸口,头埋在臂弯里,安静得像不存在。
宋裴知脚步一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放轻脚步,一点点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沐迟。”
江沐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回过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空洞与死寂,在看见宋裴知的那一刻,清晰地掠过一丝慌乱与惊愕。他明明藏得这样深,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还是被这个人找到了。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睛越发通红。
江沐迟嘴唇轻轻颤了颤,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一吹就散:“宋裴知……我是不是真的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宋裴知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零点五十八分。
五个字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瞬间明白了江沐迟在等什么。
他不是在这里发呆,不是在这里难过,他是在等一个时间,等一个彻底结束一切的时刻。在他自己的生日即将到来的时刻,选择永远离开。
巨大的后怕与恐慌瞬间将宋裴知淹没,他几乎不敢去想,若是自己再晚来一步,会发生什么。
而他此刻还不知道,在江沐迟袖口遮掩下的手腕上,早已藏着他从未见过、从未想象过的伤痕。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第九道。一道一道,在他看不见的时光里,静静刻下,藏着无人知晓的疼。
宋裴知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江沐迟的手臂,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喉间发紧,带着藏不住的心疼与关心:
“跟我回房间,外面阳台冷,别在这里待着。”
他不想让江沐迟在这冰冷的阳台上多待一秒,只想把他带回有光、有温度、有他在的地方。
江沐迟没有反抗,像一只失去所有力气的木偶,整个人轻飘飘的,被他牵着,一步步走回屋内。房门关上,隔绝了深夜的寒意,也隔绝了那片快要将他吞噬的黑暗。
宋裴知反手按亮床头灯,暖黄的光瞬间铺满整个房间,温柔却清晰地照亮了一切。
也是在这一刻,他一眼就看见了江沐迟下意识想往回缩的手腕。
袖口被轻轻蹭开,那一道道新旧交错的伤痕,毫无保留地撞进宋裴知的眼底。六,七,八,九。四道新鲜的伤痕,整齐排列,触目惊心,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宋裴知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他从不知道,从没想过,自己捧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呵护的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己伤得这么深。
他伸手,轻轻握住那截纤细的手腕,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动作轻得不敢用力,生怕碰疼那些伤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什么时候……划的?”
江沐迟被他一碰,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落下来,滚烫而破碎。
“你不在的时候……”
“你去忙,帮阿姨拿东西的时候,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
“我觉得……我配不上你。不想让你知道……”
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哭着,把所有藏在心底、从未对人说过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爸妈永远偏心弟弟,永远把最好的都留给对方,永远看不见他的委屈;他认真记住身边每一个人的生日,认真对待每一段关系,认真不让任何人失落,可轮到他自己时,却连一句被记住的生日快乐都成了奢望。
他越靠近耀眼温柔的宋裴知,就越觉得自己阴暗、自卑、渺小、一无是处。
“我这样的人……活在你身边,只会拖累你。”
“我不配被你喜欢,不配被你记住,不配站在你身边……我好像一只生活在阴暗里的老鼠,躲在阴暗的下水道,窥探着别人的幸福”
“我活着,好像从来都没有意义。我好想死啊……”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崩溃,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情绪彻底失控,眼泪模糊了视线,声音嘶哑破碎,眼看就要被无边的绝望彻底吞没。
宋裴知看着他泪流满面、崩溃到极致的模样,心脏像是被反复揉碎,再被千万根钢针密密麻麻地扎着,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剧痛。他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恨自己没有把他护得更紧,恨自己让他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黑暗与委屈。
他不想再让江沐迟说下去。
不想再让他用最伤人的话,否定自己、折磨自己、推开全世界唯一不肯放弃他的人。
在江沐迟哽咽着,即将说出下一句自我厌恶的话的瞬间——
宋裴知猛地上前一步,左手轻轻扣住他的后颈,指尖温柔托住他的后脑勺,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右手稳稳揽住他颤抖的腰,微微用力,将人轻轻带向自己。
江沐迟还在哭,眼睛通红,泪水挂在脸颊,茫然地抬眼,整个人都处在失控的边缘。
下一秒,宋裴知低下头,俯身,精准而温柔地吻住了他。
唇瓣相触的那一瞬,江沐迟所有的哭声、所有的话语、所有的崩溃,全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这不是仓促,不是冲动,不是一时兴起。
是心疼到极致的珍视,是慌乱到极致的守护,是沉默而用力的救赎。
宋裴知的唇很软,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却又滚烫得惊人,轻轻覆在江沐迟颤抖的唇上,一点点压下他所有的绝望与不安。他没有深入,只是温柔地、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贴着,像是在吻去他所有的眼泪,抚平他所有的伤口,包裹他所有的脆弱。
唇齿间弥漫着眼泪的咸涩,与两人交织的温热呼吸缠在一起,在暖黄安静的灯光里,慢慢晕开。宋裴知闭着眼,长睫微颤,吻得虔诚而认真,每一寸力度都藏着说不出口的心疼。
他在无声地告诉他。你没有拖累任何人。
你配被记住,配被爱,配站在我身边。
你很好,非常好。
我在,我一直都在。
江沐迟整个人彻底僵住,忘记了哭,忘记了痛,忘记了所有的委屈与绝望。
他睁着通红的眼睛,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宋裴知,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从来没有想过。
在自己最狼狈、最崩溃、最觉得自己不配被爱的这一刻,宋裴知会吻他。
不是安慰,不是同情,不是敷衍。
是一个,堵住了他所有黑暗、给了他全部光亮的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窗外的风还在轻吹,屋内的灯依旧温柔,距离五月十日的零点越来越近。江沐迟的呼吸渐渐放缓,颤抖的身体慢慢平稳,眼底的空洞一点点被暖意取代。
他终于在无边的黑暗里,被他的光,牢牢抱住了。
其实写到这里,我有点想写BE,因为我觉得江沐迟,他坚持了这么久,一心想死,如果这时候宋裴知不阻止他,那这一整本真的是BE了,但是我没有这么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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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