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后的晚风,依旧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江沐迟走在宋裴知身侧,脚步放得很轻,几乎要融进路边昏黄的灯光里。前一晚那句“别一个人扛着”还悬在心头,像一根细小却尖锐的针,轻轻一蹭,就能扎出细密的疼。
他不敢去看身边的人。
宋裴知太敏锐了,敏锐到能从他习惯性的笑容里看出勉强,从他垂落的指尖里看出紧绷,从他刻意放轻的动作里,窥见那层光鲜外壳下,早已千疮百孔的内里。江沐迟最怕的就是这个。他活了十几年,早就学会了把所有尖锐、脆弱、绝望统统藏起来,只对外展示一张温和无害、永远不会给人添麻烦的脸。
可宋裴知偏偏要伸手,要触碰,要把他拼命捂住的伤口,一点点掀开。
教学楼门口人来人往,喧闹的声浪一波接一波涌过来。江沐迟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嘴角习惯性地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仿佛只要笑容够标准,就能把所有不安都掩盖过去。
“今天作业很多?”宋裴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他听清。
江沐迟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嗯,还好,能写完。”
语气轻快,神态自然,挑不出半点错处。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正不受控制地乱跳。他怕宋裴知再往下问,怕对方提起昨晚的话,怕那层薄薄的伪装,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一戳就破。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出校门,街道上的车流声渐远,周遭慢慢安静下来。江沐迟盯着地面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看着自己和宋裴知的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心里一片混乱。
他希望有人陪,又害怕有人陪他。
他渴望被在意,又恐惧被看穿。
这种矛盾的情绪,在宋裴知身边被无限放大。
走到平时分开的路口,江沐迟刚想开口说“我到这里就好”,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不怀好意的嗤笑。三个穿着同校校服的男生斜倚在墙边,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来,落在江沐迟身上时,带着明显的戏谑与轻视。
江沐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是之前在学校里故意找过他麻烦的那几个人。
他下意识低下头,把大半张脸埋进衣领里,只想装作没看见,安安静静地走过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他十几年来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方式。不反抗,不辩解,不争执,忍一忍,一切就都会过去。
可有些人,偏偏不会因为你的退让就收手。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老好人吗?”其中一个男生直起身,慢悠悠地拦在前面,“一个人走啊?”
江沐迟攥紧了书包带,指尖泛白,却依旧维持着脸上温和的表情,声音放得很轻:“麻烦让一下。”
“让?”另一个男生嗤笑一声,“让开可以啊,帮我们去便利店买瓶水,就当跑腿费了。”
“我没空。”江沐迟的声音微微发紧。
“没空?”为首的男生上前一步,语气瞬间沉了下来,“给你脸了是吧?平时在班里装乖卖好,到我们这儿就摆脸色?”
恶意扑面而来,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江沐迟包裹。他呼吸一滞,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心脏疯狂地跳动。恐惧、委屈、烦躁,所有被他压在最深处的情绪,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他想逃。
想立刻消失在这个地方。
想回到那个没有人在意、没有人打扰的角落里,继续做一个透明人。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那层温和面具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挡在了他身前。
宋裴知往前站了半步,将江沐迟护在身后,神色冷淡,眼神里没有半分情绪,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滚开。”
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冷得清晰。
那几个男生明显愣了一下。宋裴知在班里向来话少,不爱管闲事,成绩好,气场又强,平时很少有人敢主动招惹。此刻被他这样冷冷盯着,几人心里先虚了半截。
“我们跟他说话,关你什么事?”为首的男生强撑着开口。
“他不想跟你们说话。”宋裴知目光扫过几人,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现在,立刻滚开。被逼我揍你”
空气安静了几秒。那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终究是没敢再硬撑,骂骂咧咧地嘟囔了几句,不情不愿地挪到了一边。
危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化解。
江沐迟站在宋裴知身后,整个人还处在紧绷的状态里。心脏跳得飞快,耳边一片轰鸣,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安心,还是更慌。
宋裴知又一次保护了他。
又一次,在他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站在了他前面。
如果是别人,或许早就心生感激,觉得温暖。可江沐迟只觉得恐慌。
他不需要被拯救。
他不需要被同情。
他更不需要有人看见他这副不堪一击的样子。
“走了。”宋裴知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淡,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江沐迟没有动。
他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书包带被他攥得几乎要变形,指节泛白,手臂微微发抖。
宋裴知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心里那股熟悉的闷疼又涌了上来。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江沐迟自己缓过来。
过了很久,江沐迟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只是那笑容苍白得有些勉强。
“谢谢你。”他轻声说。
“不用。”宋裴知看着他,“以后他们再找你麻烦,告诉我。”
江沐迟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最怕听到这句话。
告诉他,告诉他,又是告诉他。
好像他是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好像他必须依靠别人才能安稳度日。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自己的脆弱被人看在眼里,讨厌自己的狼狈被人一一收进眼底。
“真的不用。”江沐迟低下头,避开宋裴知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自己可以处理好。”
“你处理的方式,就是一直忍。”宋裴知的声音沉了下来,“忍到他们得寸进尺,忍到自己难受,忍到所有人都觉得你好欺负。”
江沐迟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最不想听的话,被宋裴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我没有!”他猛地抬头,眼底第一次翻涌起明显的情绪,有慌乱,有委屈,还有一丝被戳穿后的恼怒,“我没有忍,我只是不想惹麻烦——”
“你不是不想惹麻烦。”宋裴知打断他,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你是怕给别人添麻烦,怕自己不够好,怕别人知道你其实一点都不开心,怕别人发现你心里有多难受。”
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他最痛的地方。
江沐迟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他飞快地别过脸,强迫自己把那点即将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不能哭。
不能示弱。
不能在别人面前露出半点不堪。
“你别再说了。”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在硬撑,“我都说了我没事,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因为我看得出来。”宋裴知的声音放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江沐迟,你不用在我面前装。”
“我没有装!”江沐迟终于控制不住,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紧绷与慌乱,“我笑得很开心,我过得很好,我一点都不难过,你为什么非要盯着我不放?为什么非要管我?”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慌,到最后几乎是在低吼。
十几年的伪装,十几年的隐忍,十几年不敢让人触碰的伤口,在这一刻被宋裴知一层层剥开。他害怕,害怕到浑身发抖,害怕这个人再靠近一步,就会看见他心底所有的阴暗、绝望、和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疤痕。
他怕宋裴知知道,他手腕上藏着几道浅浅的痕。
怕他知道,他夜里常常睁着眼到天亮。
怕他知道,他心里早就一片荒芜,只剩下一片摇摇欲坠的废墟。
更怕宋裴知知道这一切之后,会觉得他阴暗,觉得他病态,觉得他麻烦,然后像所有人一样,转身离开。
他承受不起那样的落差。
所以不如一开始,就把人推开。
“你别管我了行不行?”江沐迟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沙哑,“我自己一个人可以,我习惯了,你别再靠近我,别再看我,别再……对我好。”
他怕那样的好。
怕自己会贪恋,怕自己会依赖,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高墙,会因为那一点点温暖,彻底崩塌。
宋裴知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看着他拼命压抑却依旧止不住发抖的肩膀,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他没有生气,没有责备,也没有离开。
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早已遍体鳞伤的少年,沉默了很久很久。
路灯的光落在江沐迟身上,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风一吹,单薄得好像随时都会散掉。
“我做不到。”
最终,宋裴知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可以不逼你说,不逼你承认,不逼你把所有事都告诉我。
“但我不会不管你。”
“你想装,我就陪着你装。你想笑,我就陪着你笑。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得近乎沉重。
“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江沐迟猛地僵在原地。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疼、暖,乱七八糟的情绪一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够乖、够听话、够懂事、够不麻烦,就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他以为把所有情绪吞进肚子里,把所有伤口藏起来,就不会再受到伤害。
可宋裴知告诉他。
不用。
不用忍。
不用装。
不用一个人扛。
江沐迟别开脸,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眼眶越来越热,鼻尖越来越酸,那些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再也压制不住,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他不想哭。
不想示弱。
不想在宋裴知面前这么狼狈。
可这一次,那层坚固的伪装,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风又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气息,拂过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
江沐迟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宋裴知站在他面前,没有靠近,没有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有些东西,在无人看见的心底,悄悄碎裂,又悄悄,开始重新生长。
3000字!!!(你们的作者炸掉了)[菜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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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