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黑砚说要带我回家。
回家?当然是不可能的。
学校离我家十多公里呢,怎么可能走回去。
我知道哥是要带我去别的地方,或者只是把我和林小树分开。总之,他应该有话对我说。
我眯缝了一下眼,睨着走在前面的高挑身影。
天在褪色,影子愈长、愈淡了,我心底的颜色却似乎浓烈起来,那些冲动情绪掩下的思想开始变得鲜明。
长期地压抑显意识,会让人变得更加极端更加易怒,甚至偶尔分辨不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因为那些想法并不该因为读心术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所以模糊了语言,强行压下了情感。
哥,压抑了多久了。
从我十岁开始到我十五岁,单黑砚已经掩埋了整整五年的真我决断,展现出他想要我看到的那些气泡,用表面上最平静的态度来面对我。
因为我们的情感会失控。
我这么肯定哥会出来拦住我们,大概也是因为,或许被我藏起来的潜意识里,我早已认定了哥对我的情感里,流淌着我对他一样的……**,不对,不是这个词。
我形容不出来。
但能说,这是爱吗?
和我从别人身上看到的那些爱又不一样,准确来讲,这更像是一种掌控欲。
我追随着他的步伐,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
也许是现在我们在走路,不需要对话,不需要猜忌,于是方才我的兴奋、期冀、欲念都化作了幽暗溪流,流淌、漫延、渗入我的大脑皮层,我现在,竟然在仔细思考。
哈哈……我对哥真上心。
是,这次所谓爱的练习,不过是我对于这种掌控欲的企图反抗。当然了,我验收了成果。
这枚美丽的收获,明晃晃地交错着两条长腿走在我面前。
我舔舔嘴唇,忽然觉得自己几个月前为了他的冷漠而伤心的那些夜晚真是太蠢了。单黑砚就是这样,在掌握之中的予以轻视,真不听话的时候,才会亲自动身将我抓回。
哥果然没带我回家。
他冷着脸地走在前面,大概是真的被我疯狂的行为气到了,看也不看我一眼。我慢吞吞地跟着,踩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玩,没敢靠的太近。
单黑砚领我进了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
掉了叶的老树屹立于风,孤零零的秋千微微晃荡。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金边,柔和得有点不真实,和刚才巷子里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哥在一张背对着小路的长椅前停下,转过身,双手插在兜里,逆光站着。
好看。
像一幅画。
“坐。”他下巴朝长椅点了点,声音还是那副死样子。自己倒是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
我挑了挑眉,没客气,一屁股坐下。
故意挤在离他最远的那头,长椅吱呀一声抗议我对这旧木板边缘的摧残。
单黑砚跟着坐下了,但没有折腾另一边缘的木板,而是坐在了中间。
这里很安静,可以听见风,落叶,鸟啼,远处马路上模糊的汽鸣。我百无聊赖地揪着椅背上翘起的漆皮,等着他开口。
哥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秋千上,出言浅淡,似乎觉得自己所说所做是理所应当的:“你手机里我装了东西。”
我手指一顿,蜷回掌心。
来了。
单黑砚停顿下来看着我,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好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见我一直不说话,气泡在他头顶飘出来:「超薄纳米贴片型。防水。续航不错。」
我失语了:“……”
他吗的给我介绍款式呢?什么心态。
单黑砚并不吝啬于掩藏这个窃听器的形态,因此也直接告诉我了它的具体位置:「在手机背面,手机壳拆开就可以摸到了。」
啧。
搞什么。
装都装了,现在是想让我自己拆下来?
“哦。”我终于应了一声,气笑了,“然后呢?”
哥似乎被我这个反应噎了一下:“……”
他那双墨黑的眼睛倒映着即将流去的夕阳,直勾勾地和我对视着:“离林小树远点。”
单黑砚依旧说的很少,但这次气泡倒是很坦诚地解释为什么:「林小树的哥哥林森,是我大学同学,这点我一直没告诉你,因为我没想过你会真的和他弟扯上关系。林森说林小树最近有很严重的精神分裂倾向和品行障碍,家里已经打算带他去治了。」
精神分裂?
我脑子里闪过林小树那双看起来楚楚动人,却充盈着狂热和不甘的圆眼睛。
噢哟,好像是有点那意思。
品行障碍……反社会人格障碍的前兆。
林小树这么恐怖?
但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歪了歪头:“哥,你真的很关心我。”
哥的呼吸加快了些,他侧过脸重新看向那架秋千,气泡迅速恢复成冷冰冰的字句:
「这是我作为哥哥对弟弟的监护责任。」
“行。”我应了两声,“行。”
我低下头从书包里摸出手机,三两下拆掉手机壳,指甲抠住手机背面的那个微小的凸起,把它弄了下来。
很小的一个小圆片,像是不小心沾到的颜料凝固后形成的薄膜。
“长的真可爱。”我嗤笑一声,捏着它举到眼前,“哥,这种监听设备,越隐蔽越贵吧。”
气泡:「……」
我睨着那气泡里的省略号,心生不满,于是松开手指。
小小的窃听器掉地上了。
“不理我?那我就……”我抬起脚,作势要踩。
哥淡淡瞥我一眼:“随你,扔了也行。”
“你扔了,”他顿了顿,声音降低,“我会想办法装新的。”
……其实我本来就没打算真踩。
但你怎么就这样承认了?
我抬起的脚停在了半空,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银点。心里一直酸酸冒泡的气泡水像他吗的被投入了一袋子曼妥思,轰隆隆隆隆直接炸开了。
卧槽,真的,哥你这样爽死我了。
我收回脚。弯腰把那个小东西捡了起来,捏在指头上。
“才不,扔了多可惜。”我弯起嘴角,神色转变的很快,“我要留着它当个纪念。”
“纪念哥无、微、不、至的‘监护责任’。”
我把那个小窃听器在指尖捏了捏,塞进了校服外套口袋里,笑得一脸灿烂:“我会好好收藏的。”
哥没鸟我,但我看到他头顶银色气泡的体积比以前大了不少,虽然里面什么也没有。
夕阳又下沉了一点,公园里的光线冷了下来了,据说这个叫蓝调时刻。
落日撤退了,那些忧郁的蓝弥漫着,灰紫色的云絮就像天空的淤痕。
相顾无言的两个人被蓝色浸透了,空气变得**。
哥站起了身,迈了两步。
我以为他要走了,从椅子上蹦起来跨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没别的想和我说的了么?”
“嗯。”单黑砚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脚步倒是没挪。
就像在等着什么一样。
我伸出手抓住他的指尖,放在唇边亲了亲:“真的没了吗。”
他神色好看了点,但依旧嘴硬地收敛气泡,抽出手蜷成拳头:“没有。”
“啊。”我摸了摸嘴唇,“我还以为你吃醋了。”
“你想多了。”
“那你这是在生气么?”
哥别过脸不再回答:“……”
我看着他冷漠的侧颜,视线滑落在他紧抿的唇左侧那微微鼓起的脸颊。
啊。
真难哄。
实话说,我有一个小时候很多次想给,却总被他躲开或者拍飞的——亲亲。
凑近他时,我都准备好迎接他的回避了。
然而,没有。
哥依旧绷着脸,但他没动也没躲。
我呢,的确也没打算真亲,所以最后在快碰到时我后退了。
但在我后退的那一刻,他好像……
慢慢,把脸颊往我这边……
侧了侧?!
我感受到自己的嘴唇擦过一片柔软。
单黑砚悄悄斜着眼看了我一眼,又收回视线:“……”
“……”我维持着踮脚的姿势,呆了。
我刚刚,他刚刚……
不是?
等等。
怎么还是亲到了?
哥你……你!?
自顾自用脸亲人的混蛋没说话也没看我,但耳朵红红的。
他的银色气泡飘起来,在天光下泛了点蓝色调子,像发光的小水母。
气泡里面有内容,但是,我真的。
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愣住了啊。
这特么气泡里怎么还能发颜文字?!?!
「( ̄^ ̄)」
我发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气音:“?”
不是?
……等一下。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完美地收敛了所有表情,但我却明显感觉他的音调有些愉悦,“在学校照顾好自己。”
“等等……”
“再见。”他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开,后面几乎是小跑到公园门口,然后转身就消失了。
那个胀大的颜文字气泡也跟着飘走。
我整个人都傻了。
卧槽。
怎么怪甜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哥。
你这监护责任履行得……可真够别致的。
我的手探向胸前口袋里的小圆片,想把它按回手机上,突然,手中那块铁板意义不明地震了震。
谁给我发消息了,又是林小树吗?
我点开手机,却发现有一大串消息在我列表里躺着,最顶上,也就是最新的那条,是我后桌赵洪发给我的。
「103赵洪:颂哥!!!」
「103赵洪:你什么情况啊??」
「103赵洪:你把林小树咋了?!」
嗯…?
我快速打字,发送:「B:怎么了?」
「103赵洪:卧槽你终于回消息了,快去看学校贴吧吧卧槽!!」
「103赵洪:那条帖子都特么炸了!说你…强碱林小树未遂被好心人拦住什么的……哎,超离谱,但居然一堆傻子信了」
「103赵洪:摆着那热门里呢这多神经病啊,快辟谣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