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铃声响起时,教室里像往常一样喧闹起来,大部分人都立马背起书包就跑。我和没听见似的继续看着偷带来的小说,不过,留了一眼余光。
林小树依旧准时在后门探头探脑,娃娃脸上还是那副天真乖巧的神情,好像昨天根本没发生过那些事。
说实话我昨晚回宿舍沉思了挺久。从和他偶遇开始到如今一同放学也才六天时间不到,他已经敢蹬鼻子上脸强吻老子了……要不是单黑砚来了我准给他一拳到再也不敢来找我。
这人不是看起来挺乖么?
我都装不了没事人,他好的倒挺快。
“颂哥!”林小树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跨过我们班还留在教室里没出去的几个同学就跑到我桌前,“走吧!”
班上同学见怪不怪,还有人打趣道:“舒白颂你俩关系真好,每天都一起走。”
“呵。”我放下书,空着手往后门走,“走吧。”
林小树笑眯眯地跟上来,对着那同学在我头顶比了个耶。
“……”真是,没得便宜也卖乖。
离开教室,经过走廊,走出校门。
阳光金灿灿的,有着让人想眯起眼睛躺下的暖意,而深秋挥之不去的凉爽又恰好弥补了着残余的燥热。
流淌的跃动的,鲜活的明亮的。
虽然天气很好,但我头有点晕,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太刺激了的缘故,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就像被鬼吸走了阳气似的荒糜了整天。
或许是生病了。
我强撑着精神仰着头走路,林小树亦步亦趋地跟我在旁边,抱着书包,总是偷偷观察我,但没有说话,似乎在揣摩我对于昨天那事儿的态度。
我没太在意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悄悄环顾四周,强忍着没打电话。
单黑砚人呢。
这是放弃一起走了?
还是藏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慢慢泄了,我有点不耐烦。
哥。
你监听我。
你跟踪我。
你昨天那副被扒光了的狼狈样……明明特别好看。
说好要一起来的,怎么今天连面都不敢露?
啧。
这让我的计划怎么办。
我今天没和林小树扯闲话,走得挺快,差不多到了昨天那个位置。
巷子中段。
两边高耸的墙壁将夕阳挤成薄薄一片,些许昏黄从上面晕开,软弱地垂在墙面上,影子斜长。
昨天我就是在这地儿差点被我后面跟着的这个小尾巴强吻了……哥也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那么今天……再来一次……
是不是就又能把单黑砚逼出来了?
我特别喜欢看他那副看见手中事物脱离掌控的愤怒表情,也特别想知道,这个招了他不满的练习对象如果和我再发生点什么……
那副冷脸又会生出怎样的眼神?
想想就兴奋。
我没什么预兆地突然停下脚步,林小树猝不及防,直接撞到我背上。
“颂哥?”他扶着脑袋后退两步,疑惑地抬头看我,“怎么停下啦。”
我转过身,含着一副诡异的假笑,轻轻喊了他一声:“林小树。”
他眨眨眼,应道:“我在。”
“你昨天说,”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你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
“嗯…嗯!”林小树的脸一下子爆红,慌乱地捂着脸,声如蚊蚋,“我很喜欢你。”
“就算……”我俯身靠近他,气息烫在他的手背上,声音压得很低,毫不掩饰蛊惑和恶意,“我不喜欢你?”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就算我只是想玩玩,就算我对你根本没有那种感觉?”
他还是点头。
“你接受这段单向的爱?”
“我当然接受……”
我每说一句,林小树的表情就更激动一点,他最后甚至抓住了我的袖口,紧张的要了命似的哆嗦着,但丝毫没有退缩。
那双圆眼睛里,最初的遮遮掩掩和羞涩褪去,如今唯有狂热。
他仰起脸直视着我:“只要颂哥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就够了,只要能每天和你待在一起……本来就是我单方面喜欢你,你要同意和我在一起,我……我求之不得。”
这都能同意。
或许,是藏着什么目的吗。
真的是因为喜欢我吗?
喜欢……所以接受不平等?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
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对着哥摇尾乞怜的自己。
我声音放轻了,像在自言自语:“我有什么好喜欢的。”单黑砚看起来一点都不喜欢我。
“不,有!颂哥你什么都好!” 林小树和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似的立刻激动反驳,掰着手指头数,“你成绩好、长得帅、打球也厉害、对人也好、阳光开朗、乐于助人!大家都喜欢你!我……我……”
他越说脸越红,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嘟囔:“反正……就是喜欢你、想要你……”
可阳光开朗乐于助人明明全是假象,林小树喜欢的是这些表面优点投射出来的影子。
这不是真实的舒白颂。真的我自己根本就讨厌这世界上的所有人甚至包括我哥和我自己,有时候恨不得拿着那些尖锐的物品拿着菜刀把所有让我烦恼的东西捅烂,或者是随便发个疯抹杀无辜。
舒白颂,真正的舒白颂是疯狂的病态的不可理喻的,要是单黑砚也和世界上大多数人一样无聊,舒白颂没有爱上他的话,或许他会有天也杀了自己的哥哥,纯恶意,纯找乐子的那种。只是暂时,因为爱,所以恨和恶都被遮住了。
林小树认真的样子害得我心里那点扭曲的烦躁感越来越盛。
我是个坏人啊。
先前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疯狂念头撕扯着我,它们呓语着引诱着,让我剥开面具,将血淋淋的丑陋的灵魂展现给他。
单黑砚还没出来啊,那,如果我做些什么…
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黑暗邪恶挣脱了枷锁。
我突然攥住林小树的手腕。
他讶然出声:“啊!颂哥…”
林小树的后背被我掼在粗糙的墙面上。他吃痛地哼唧了一声,怀里的书包掉在地上。
我学着他昨天的样子,用身体将他禁锢在墙壁和我之间。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夕阳的昏黄。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表情挺兴奋。
我没看错吧。
我简直想揉揉眼睛。
不行,现在我可是在壁咚他。
“颂哥……你……”
“林小树。”我打断他,歪着头,上挑的眼尾染上了一丝红,“你接受我只是在玩玩。”
我现在应该像只狐狸。
林小树是兔子,而我身后或许还有狼。
“就算我现在在这里强吻你,你也不会反抗吗?”
林小树僵了身子,对上我冷笑着的眼神,嘴唇嗫嚅,瞳孔颤抖,像是被我这句话吓到了。
我的练习对象看起来真可怜。
可是你喜欢我,就为了我牺牲一下呗。
“你说你喜欢我。”我没心软,缓缓低下头,“可我学不会爱的。”
恶意洋洋洒洒落在我的字里行间:“我只会服从于我的欲念。就像现在,我想在这里把你弄哭。”
林小树依然大睁着眼睛,下一秒,竟然笑了:“好啊……颂哥……我愿意……”
我还没来得及去思考他为什么笑得这么变态,察觉到周围有点动静窸窸窣窣得响,于是心一横,脸往下凑。
“嗯唔……”林小树满脸兴奋,发出短促的轻叫。
喂,我还没亲上来呢。
我犹豫了,他见我这副样子竟似乎有些不满,猛然拽起我的校服前襟,自己吻了上来。
“哐当!!!”
一声巨响。
巷子角落里的空铁桶被某人狠狠踹了一脚,直接滚到我脚边,打断了这个暧昧的过程。
真及时。
我嘴角勾起一抹笑,那些血液开始慢慢变热,胜过荒颓。
哥。
你终于滚出来了。
我的嘴唇距离林小树的唇瓣可能只有一厘米,你要是再晚点……呵呵。
挺好,没亲上,不然总觉得我又要生点病。
林小树怨恨地盯着旁边那个还在转的铁桶:“谁……”
我收回手,往后退了点,淡笑一声:“哼。”
是谁呢?好难猜啊。
巷子深处光线昏暗,阴影处高瘦的身影像一尊散发着寒气的鬼。
我笑眯眯地看着前面:“哥,你来了。”
林小树看到单黑砚那副样子,下意识地就想往我身后躲,从抓我的衣服改为抓我的手。
哥开长腿径直走到我们面前。冷漠的视线几乎化为实质,将愠怒和失望扇在我脸上。然后落在了吓得瑟瑟发抖的林小树身上:“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单黑砚目光森寒,带着厌恶,不知道是对我还是对他,或者是对我和他。
林小树瞅着他那副样子赶紧缩在我背后,紧紧捏着我的手,脸色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他吗的是被捉奸了。
哥不满地往下扫了一眼,把林小树和我握在一起的手拍开了。
林小树浑身发抖,右手摸着被打到的左手,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抵在另一侧的墙壁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单黑砚看都没看他一眼,但是和我对视时,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气泡里倒还是好好的,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也读不出来那糊成一团的是什么。
但我已经很满意了。
单黑砚开口了:“跟我回家,有事找你。”
先前的疯狂不翼而飞,又因为他的出现而产生迷茫。可看见他出来,我觉得事情就是应该这么发展。
他果然在。
他一直在看着。
他看到了。他忍不住了。
在我都不曾将这些未来预设的行径转化为我的显意识,我的潜意识就先发制人地告诉我。
我仿佛看到了属于我的橘子色的气泡在漂浮。
「不管接下来做什么事。
做就是了。
因为哥会出来。」
至于我为什么这么肯定,我也不知道。明明我一直怀疑他对我的情感,从小时候到现在。我这么踌躇,却又在最深层的心底坚信着一些事,以至于我要做出这种荒谬又幼稚的举动看他的反应。
单黑砚在意我。
太好了。
我迈开脚步,绕过呆在原地泪流满面的林小树,走到哥身边:“好啊,哥。我们回家吧。”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重叠在一起。影子缓缓跃动于泥土上,夕阳将大地染成橙黄色的,于是影子成了赭色。
我回头看着站在原地的林小树,他被笼在巷尾的阴影处,拎着书包。
是,林小树喜欢的我不是什么好人。
可林小树又是什么好人?
至少没有他表面看上去那么人畜无害。
没有哪个纯情的人会选择强吻一个还没同意表白的对象。没有哪个天真的人会在那种时候兴奋而不是害怕。没有哪个单纯的笑会是他那样,明里可怜,暗里阴鸷。
林小树靠在墙上看着我们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刚才差点被吻到的嘴唇。
那双湿漉漉的,总是让人觉得很可怜的眼睛反差极大,里面装着漠然嫌恶,恨与怨毒。
他死死盯着哥的背影,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就像是在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