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渐歇，空气里开始掺入凉意。我背着书包，踩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走进了高一的教室。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落在我刻意扬起的嘴角上。
开学了。
住校了。
离哥远远的了。
很好。
我像换了一个人。
或者说，戴上了一副精心打磨的面具。
周围都是新同学，我腆着热情洋溢活力四射的脸，和他们很快就混熟了。
“舒白颂！物理作业借我抄抄呗？”后排的赵洪勾着我的脖子，嗓门洪亮。
“行啊。”我笑着应道，从书包里抽出本子递过去，“不过错了别赖我啊。”
“哪能啊！颂哥最靠谱了！”赵洪嘿嘿笑着，用力拍我肩膀。
我对他露出一个憨憨的笑。
阳光开朗好同学。
乐于助人。
成绩优异。
至少表面上是。
月考成绩单贴在公告栏，我的名字稳稳挂在年级前十。
课间总有人围过来，男的女的都有。
“舒白颂，这道题怎么解啊？”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把练习册推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我保持分寸地凑过去，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唰唰写着步骤：“你先做受力分析，比如这里的摩擦力方向……”
“哇，懂了懂了！”女生恍然大悟，露出灿烂的笑，“谢谢舒舒学霸！”
我回以微笑：“不客气。”
舒舒学霸？
舒舒学霸呀。
内心是空的。
公式是套的。
笑容是练的。
我在努力扮演一个正常人，一个没病的正常人。至少，我要让我自己成为除了我哥没人会觉得我有病的那一类。
学校的课题很容易学起来，爱怎么学呢？我的练习对象去哪里找呢？早恋么？
我托腮转着笔，仰头看着教室的天花板。
我喜欢我哥，我喜欢男的？
不，不对。我和班上男同学都已经处成好兄弟了，对他们没什么感觉。
我喜欢女的？
不可能。是，如果我真有病的话，这点也应该是在这里。
我不喜欢女孩。
啊……我扶着额头。除了我哥谁也没感觉，我的练习对象上哪找去？
-
说什么来什么，我的练习对象降临了。
周五下午体育课下课，老师让我把班上搬出来的体操垫全搬回器材室，我来回走嫌麻烦，就直接抱着一摞半人高的旧垫子，视线被挡了大半，走得很快。
“小心！”
一道声音在体操垫前响起，但提醒晚了。
我结结实实撞上了那个迎面走来的人。
手里的垫子哗啦一下散落，上面的部分全砸下来。
“……啊！”对方惊呼一声，没来得及避开，他手中拿着的盒子被掉下来的垫子拍了一下，没拿稳，摔到了地上。
那个盒子的盖子开了，里面一堆东西噼里啪啦掉在地上，看起来像是模型一类的，有个被磕掉了半个角，还有俩直接碎成两半了。
草，撞坏人东西了。
“对不起！”我赶紧道歉，手忙脚乱地抛开垫子，帮他去捡。
对方在我伸手之前就赶紧把其中一个捡起来放进兜里：“没、没事的……”
我看向他，被我撞到的是个男生，个子比我矮一点，娃娃脸，皮肤很白，眼睛圆圆的。他蹲在地上，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特别可怜。
“对不起啊同学，”我也跟着蹲下去，“这些东西是不是摔坏了？”
“没……应该没摔坏，”他摇摇头，在我伸手之前很快都理好了，“就是，有点麻烦。”
“我赔你吧？这些大概要多少钱？”我有点忐忑。虽然不知道这具体是啥东西，但看着不像便宜货。虽然家里现在并不像以前那样穷，但是我不想因为我的过错给家里带来新的负担。
娃娃脸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愣了一瞬，很快摇头：“不用不用！是我自己没看路……”
“啊……”我欲言又止。
他把盒子盖上，似乎发了会呆，再次抬头看向我：“那个，同学，你是三班的舒白颂吧？”
我有点意外：“嗯？你认识我？”
“嗯，你成绩好，长的也很帅，很多人认识你。”他竟然脸红了，低下头介绍自己，“我是林小树，七班的。”
“哦，林同学，你好，抱歉。”我点点头，“这些....…”
“真的不用赔！”林小树连忙摆手，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手指慢慢绞在一起，“就是，就是……嗯……”
“嗯？”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扭捏道：“就是……学校后面那条巷子，最近总有几个混混堵人……我，我有点怕……能不能麻烦你陪我走几天？就放学后，一起走回家就行！一周！就一周！”
“啊？”
他抬起头时眼睛都湿了，再次恳求我：“可以吗？”
我看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只是陪他一起放学么，学校附近的确有小混混，而且他看起来还真像会被欺负的那款。
我朝着他露出了一个标准的阳光笑容：“好啊！”
虽然我是住宿生，林小树走读，晚饭时间陪他走一遭再回来，时间还是绰绰有余的。
当一周护花使者抵掉赔东西的钱，何乐而不为？
“真的吗？太谢谢你啦！”林小树开心得差点跳起来，看起来完全不像损失了一箱贵重物品的人。
有人陪走路就这么高兴？
难道他每天都被混混欺负？
-
接下来的几天，放学铃声一响，林小树就会准时出现在我们班后门。
并非我自恋，他那样子简直像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就像我以前对着哥那样。
但他是小狗。
我是疯狗。
他还问能不能以后都喊我颂哥，我问他多大，结果发现他比我还大半年，但他坚持想叫颂哥，我就笑笑同意了。
颂哥，颂哥。
他声音很细，加上叫的很软很乖，我每次都会因此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每次我叫单黑砚的时候他不会也是这种感觉吧……
我和林小树一起走出校门，走过主街，拐进那条不得不走的后巷。
他很害羞地低着头，偶尔偷看我一眼，被发现就会红着脸转开，然后等我没看他了再偷偷瞄我。
“颂哥，今天数学考试最后那道题好难啊……”林小树抱着书包小声说。
“啊，是有点绕，主要是辅助线难找，不过写不出来也没什么关系吧，前面该拿的分拿到就行了。”我随口应付着，心思却远在天边。
也不知道哥今天会在干嘛。
有点想他。
算了，忍住。
在我走后，他的气泡还会刻意空白吗？
……不能再想了。
一路上都没遇到混混，我们走到巷子口，车水马龙。
“那我走啦！谢谢颂哥！”林小树朝我挥挥手，笑容灿烂。
“嗯，明天见啊。”我点点头，看着他挤入人群。
-
不知不觉已经是陪林小树一起上下学的第五天。
这五天一个他口中的混混都没遇见，难道是他跟着我运气变好了？
林小树今天似乎格外紧张。他走在我旁边，手指不停地扯着书包带子。
“颂哥……”走到巷子中段，他突然停下脚步，声音有点抖。
“嗯？”我回头看他，“怎么啦。”
林小树抬起头，娃娃脸上泛着红晕，不知道是夕阳的光导致的还是热的：“颂哥！我……”
他猛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拔高：“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
“从开学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了！”他靠近我，“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放学和你一起走这段路……”
我的第一反应是，哇，活的练习对象。
等等。
林小树喜欢我，我是男的。
他，就这样，表白了？
不怕我是个超级无敌腹黑钢铁直男然后以他性向为把柄勒索他么！
林小树观察着我的表情，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解释道：“颂哥，对不起，我之前听到别人说你不喜欢女孩子……我就……”
哈？
“谁说的？”
他一愣，讪讪地捂着嘴：“我、这个，抱歉，不能说……”
不过好在我也没兴趣知道哪个龟孙把我性向挖出来了背后嚼我舌根，我摆摆手：“好了，我不想知道，你不用说了。”
林小树如获大赦，他眨巴着眼，拽着我的衣角：“那，你可以和我……试试交往吗？”
他如此孤注一掷，又像是被自己的勇气吓到了，脸涨得通红。
接着，在我还没完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时。
他踮起脚，闭上眼睛，朝着我的嘴唇亲了过来！
动作笨拙又急切，我姑且理解为这他吗是少年人不谙世事的青涩勇气。
但是卧槽等等等等。
这对吗？
我同意了吗？！
在他还没贴上来时，我反应过来，往旁边一退。但巷子狭窄，背后是泥灰遍布的墙壁，我的书包蹭在墙上时，我停住脚步。
林小树也不嫌脏，把手撑在我身侧的墙上锁住我。
老子这是被壁咚了？！
我有点恼了，还没回话咋就想来硬的？捏紧拳头正准备反击时，我看到了一个人。
这他吗。
不是我哥是谁？
单黑砚悄声无息地走入巷子，站在林小树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嘴里那句卧槽哥你怎么在这都快喊出来了，林小树还在不知死活地贴近，嘴慢慢移动到我脸上。
哥那双薄情的眼睛里此刻洋溢着愤怒。
我摆出投降姿势。
林小树以为我服软了，两只手扶着我的肩膀一亲——没亲到，我哥伸出手硬生生地把他从我面前扯开了。
“唉——？！”林小树吓得叫了一声，踉跄着差点摔倒，他惊恐地回头看去。
因为逆着光，单黑砚现在的气场显得很阴森。他松开林小树的领口，甩了甩手，表情很难看。
不等我寻觅他的气泡，哥开口了，声音低沉：“他。”
“谁？”
“你的练习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