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南薰门外,沿汴河堤岸往东南行约十余里,便入了丘陵地界。官道渐窄,两旁槐柳交荫,再转过一道土坡,眼前豁然现出一所别院。院墙不高,青砖砌就,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似火。门楣上无匾无额,只在两扇黑漆木门上钉着一对铜环,磨得锃亮。
午后的日头偏西,将院中一株老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苏婉娘立在二门内的廊下,身上换了件月白褙子,领口滚一道浅青边,发髻上只簪了支素银钗,比在廨舍时素净许多。她正吩咐贴身丫鬟碧云把廊下那盏风灯挑亮些,听见门外传来驴蹄声,便住了口,抬眼望去。
头一个到的是石敢当。他骑了头青驴,在门前翻身下来,把缰绳往门旁石桩上一系,短袍下摆一撩,大步往里走,佩刀在腰间晃得叮当响。见了苏婉娘,拱一拱手,咧嘴笑道:“安人相召,某来得可快?”苏婉娘侧身让过门槛,道:“石勾当辛苦。里头坐,先吃盏茶。”石敢当也不客气,大步往里去了,靴底在青砖地上踏得咚咚响。
不到半盏茶工夫,又来了两顶小轿。前头一顶下来的是潘文远,一身青袍浆洗得平整,见了苏婉娘先作了个揖,面上堆着笑:“安人今日好兴致。”后头一顶下来的却是姚文清,瘦削身子裹在灰布袍里,只朝苏婉娘点了点头,便垂着眼往里走,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苏婉娘一一招呼过了,又转头吩咐碧云:“把后头那坛酒搬出来,再取几只干净盏子。”碧云应声去了。她自己在院中石桌上摆开茶具,取一小撮团茶碾碎了,注汤点茶。茶筅在盏中击拂,白沫浮起,她依次递与三人。石敢当接过便饮,咂了咂嘴:“安人点的茶,比外头茶坊强多了。”潘文远双手接了,连道“有劳”。姚文清接了盏,没急着喝,先用指腹在盏沿上摩挲了一圈,方才低头啜了一口。
又候了约莫两刻钟,门外忽传来驴铃响,比方才那几头都响得急。刘大郎到了。他三十余岁,黑壮身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间系条青布带,怀里抱着一坛酒,坛口用红布扎着。进门时脚步有些局促,先在门槛外把鞋底在石阶上蹭了两蹭,才跨进来。见院中已坐了三人,他先朝苏婉娘弯了弯腰,又朝石、潘、姚三人各拱了拱手,把那坛酒往前一递,粗声道:“小的来得迟了。这坛是自家酿的,给安人添个兴,不成敬意。”
苏婉娘伸手接了,笑道:“刘行老有心了。”便命碧云把酒坛接过去,又引他入席。席面设在正厅,一张方桌,四面各摆一椅。沈彦昭早从内间踱了出来,立在桌旁。他今日未着公服,换了件半旧的茶色圆领袍,头上只戴了顶软脚幞头,腰间鱼袋也解了去。见众人到齐,他略一点头,先在主位坐了。
苏婉娘安排座位:石敢当坐左首,潘文远坐右首,姚文清挨着石敢当下首,刘大郎在末座挨着门。刘大郎见自己坐在最下首,反倒松了口气似的,屁股只挨着半张椅子,双手搁在膝上,不敢先动箸。
苏婉娘亲自执壶,给各人斟了酒。先举盏道:“今日是某生辰,本不该惊动诸位。只是想着平日多承各位照应,借此聚一聚。先谢过诸位。”说罢饮了一口。石敢当、潘文远、姚文清各举盏回了。刘大郎也忙端起盏,脖子一仰灌了半盏下去,呛得咳了一声,忙用手背掩住嘴。
酒过两巡,苏婉娘又斟了一轮。走到石敢当身边时,她俯身替他满上,口中却压低了声音,只有近旁潘文远听得见:“今日请诸位来,名为庆生,实有要事相商。公举会的事。”石敢当端盏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仰头饮尽,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潘文远面上笑意不减,手指却在桌下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沈彦昭见酒已斟遍,便举盏起身。他面朝众人,目光从石敢当、潘文远、姚文清面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刘大郎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今日在座诸位,都是我信得过的人。我先饮此盏,谢过诸位平日扶持。”说罢一饮而尽,将盏底朝下微微一倾,又低声道:“今日所谈,出得此门,便烂在肚里。诸位切记。”
众人齐齐应了。刘大郎把盏往桌上一顿,粗声道:“小的听凭沈勾当吩咐,绝不多嘴。”苏婉娘在旁睨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一动,旋又正色道:“刘行老莫急,先吃酒。”又转头朝廊下唤了一声:“碧云,把风灯点上,外院的门关了。”
碧云应声去了。廊下那盏风灯亮起来,昏黄一团,映着院中槐叶的影子在窗纸上晃。远处汴河上隐约传来漕船摇橹的吱呀声,混着堤岸上不知谁家孩童的嬉闹,隐隐约约,像隔了一层水雾。苏婉娘复又坐回自己位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盏沿,在沈彦昭面上轻轻一碰。
酒过三巡,苏婉娘将手中银壶搁回温盘,朝碧云递了个眼色。碧云便领着两个小丫鬟退到廊下,顺手将后堂的隔扇门带拢了。风灯的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案面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照见苏婉娘从袖中取出一把牙筹,又抽出一方素色绢帕,在案上展平了。
她将牙筹按科分作几小堆,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一桌人都听得清楚:“诸位且看。提举一职,如今只在三人身上打转——程文远、赵德昌,并咱们沈勾当。”她素手一点,将三枚稍长的筹子摆在上首,“程文远那边,韩副提举是明着撑腰的,工房上上下下也向着他。赵德昌虽日前吃了曾季衡一顿斥,吏房旧部仍有七八个与他交好,暗里替他奔走。”
石敢当端盏的手停在半空,插了一句:“那日他在院里叫嚷,某瞧得真,有两个监当官拉他出去时,脚底可没怎么使劲。”
苏婉娘点头,将绢帕上几粒算珠拨了一拨:“咱们这边,稳的举状我都记下了——石勾当兵房两张,潘勾当那边房分一张,姚勾当料房一张,加上李提举明日交卸前的一张,并我帐房两张,再算上沈勾当自己与我,拢共九张。”她抬起眼,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离半数还差些,尚缺四张。”
满座静了一息。潘文远放下箸,正要开口,姚文清却先从石敢当下首欠了欠身。他瘦削的身子往前倾着,巾角垂到案沿,声音压得极低:“我有一事,因涉及支拨钱物,前日不曾细说。”他看了沈彦昭一眼,见对方微微颔首,方继续道,“中间层的赖清臣、陶文远,两人所管的那段河工,工料文帐报到帐房后,因某科与帐房两处勾当未合,支拨钱物被押了半月有余。赖清臣急得嘴角都起了泡,托人往某处递过两回口信。”
苏婉娘将手中算珠轻轻一顿:“此事我也知晓。赖清臣那笔结绝文帐,签由须经我与姚勾当两处,再上呈副提举画押,方能支拨。如今文帐还压在韩副提举案头。”
沈彦昭听罢,手指在盏沿上慢慢摩了一圈,沉吟道:“赖清臣这人,某晓得,最是怕事。陶文远却有些算计,是个能拿主意的。他二人既被押了钱物,便有短处在咱们手里。姚勾当,你去办——不必明说,只消透个风闻,说公举会前结绝文帐或有转圜,且看他们如何答话。”
姚文清应了一声“卑职明白”,将面前酒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巾角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线。
潘文远见姚文清说完,忙不迭放下箸,两手在膝上一按,身子朝前探了探:“我这边也有一策。我那副手,姓吴的,原与程文远手下一名主簿沾着亲,平日两边走动。可此人去年考课,是我替他写的评语,他心中感念。我回去便寻他吃茶,把沈勾当这边的好处透一透,或能拉过来。”他话音刚落,姚文清又接道:“既如此,我再认领一人。料房新近要提一名年轻的主簿,姓郑,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此人升迁在即,只消沈勾当这边日后肯替他说一句话,这一张举状是稳的。”
苏婉娘将算珠又拨了两粒,口中念道:“赖清臣、陶文远两张,吴副手一张,郑主簿一张——九加四,便是十三。”她抬起眼来,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朝沈彦昭看去。
沈彦昭此时将手中酒盏往案上一顿,盏中残酒晃了一晃。他环视众人,声音较方才沉了几分:“十三张,过半尚差些,可公举会上变数多,废状、弃举者未必没有。咱们不能只算自己的。”他将身子往椅背一靠,幞头下那双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掂量什么,“程文远那人,某素来瞧不上——徒有虚名,仗着韩崇古抬举,整日价把‘工料法式’挂在嘴边,真让他掌了提举司,底下人怕是一个个都得喝西北风去。赵德昌更不必说,粗鄙无谋,那日院里叫嚷的样子,诸位也都瞧见了,成得了什么气候?”
石敢当听到这里,重重“嗯”了一声,将盏中酒一仰脖干了。
沈彦昭将身子又直起来,两手扶案,放低了声音:“诸位今日为某的事奔走,某都记在心里。日后某若坐得那个位子,凡今日在座者,有一个算一个,好处大家均沾。某沈彦昭不是那等独食之人。”说到这里,他举起盏来,先朝苏婉娘一照,“此事全仗婉娘筹画,我先谢你。”又转向姚文清,“姚勾当这条计,来得及时,我也记你一功。”
他饮尽盏中酒,将盏底朝下一倾。可石敢当端盏的手却悬在半空,没有动。潘文远面上虽还挂着笑,嘴角的弧度却有些发紧,方才叩桌的手指此刻攥在膝上,指节泛白。姚文清倒没什么,只低着头,将面前一粒松子捻了又捻。
满桌静了片刻,只听见廊下碧云不知在吩咐小丫鬟什么,声音细细的,隔着窗纸传进来。
苏婉娘看在眼里,忙将自己面前那盏茶端起来,笑吟吟地起身:“沈勾当方才多饮了两盏,话说得急了些。”她先替石敢当满上酒,又给潘文远斟满,手在潘文远肩上轻轻一按,“石勾当自提举初到提举司便跟着,风里雨里,哪一回走动少得了他?潘勾当这几日各科奔走,鞋底都磨薄了一层,我可都看在眼里。诸位皆是功臣,沈勾当心中自有分寸,只是今日酒酣,话赶话罢了。”她将茶盏一举,“某以茶代酒,替沈勾当敬诸位一盏,莫教外头人听了笑话。”
石敢当脸色这才缓了些,将酒盏端起来,闷声说了句:“我是粗人,沈勾当莫怪。”仰头灌下。潘文远也举盏饮了,嘴角重新舒展开来,笑道:“某去寻吴副手吃茶,明日便有回话。”
沈彦昭借坡下驴,端起盏来与众人又一照,方才那点僵气,便在盏碟相碰的轻响里化开了。窗外风灯的光影晃了晃,远处汴河上又传来一声漕船摇橹的吱呀,悠悠地,穿过槐叶,落进后堂来。
刘大郎是头一个站起身的。众人还在挪凳拢袖,他已抢步出了后堂,绕过回廊往前厅去了,脚下生风,短褐袍角一掀一掀。沈彦昭望了一眼他的背影,没做声,只将案上酒盏推开,扶着桌沿慢慢起了身。苏婉娘递过一块帕子来,他接了,在嘴角按了按。
前厅里灯烛已挑明了。别院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汉子,正垂手立在一张矮案后头,案上摊着一卷纸帐,砚台里墨还未干。刘大郎弯着腰,一手撑着案沿,一手在纸帐上指指点点,嘴里已念上了:“老管家,咱们先前议的,席面是八碟四碗,两道汤,酒是上等的,先前的确说的是两坛,后来添了一坛,这得算上。”
管事点头,提笔在纸上画了个记号。
刘大郎从怀中摸出一个布袋,解开系绳,先倒出一小堆交子,又抓出两串铜钱,一串一串地排在案上。铜钱磕着木案,发出清脆的连响。他掰着指头算:“席面三贯足,酒三坛一贯二百文,轿马四乘,连轿夫的脚钱,一贯五百文。后厨另赏五百文,前厅伺候的两个小厮,各二百文,门子一百文。”他说一项,管事便在纸上勾一项。刘大郎又摸出几枚零星铜钱添在串子上:“这里还差二十文,小的补足。”
管事将算珠拨得噼啪响,核了一遍,躬身道:“刘行老算得清楚,一文不差。”
刘大郎这才直起腰,将布袋口重新扎紧,揣回怀里,笑着往沈彦昭这边走来。沈彦昭正从回廊那头过来,身后跟着苏婉娘并石敢当、潘文远、姚文清几人。刘大郎迎上前去,两手一拱,腰弯得极低:“沈勾当,安人。今日这席,权当小的孝敬沈勾当与安人,算是小的一点心意。”
沈彦昭脚步一顿,抬手虚扶了一把:“刘行老这是做什么?说好了是某做东,怎好教你破费。”回头看那管事,“帐且记着,明日遣人到我宅上取。”
刘大郎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了些:“沈勾当莫要折煞小的。小的一个粗人,只会算这些柴米油盐的帐。沈勾当与安人肯赏脸,已是天大的体面。这点席面钱,小的还出得起。”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门,“何况,往后仰仗沈勾当的地方多着呢。”
沈彦昭还要推辞,苏婉娘在旁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低声道:“此人倒是识趣。”
沈彦昭会意,便不再争,只将手在刘大郎肩上拍了拍:“既如此,某记下了。日后但有工程差遣,某自会想着你。”
刘大郎眼睛一亮,嘴角咧到耳根,又赶紧抿住,拱手道:“多谢沈勾当。小的别的本事没有,揽工派活、催料赶工,汴河两岸的行老里,小的还算数得上号。沈勾当但有吩咐,只管使人到南熏门外第三家寻小的,门首挂着个‘刘’字灯笼便是。”
众人说着已出了别院大门。门外灯笼高挑,两乘轿子、三匹驴马并一辆敞篷骡车依次排开,车夫轿夫都蹲在墙根下等着,见人出来,纷纷起身拢辔。石敢当一撩袍角翻身上了一匹黑驴,缰绳一抖,先自去了。潘文远与姚文清合乘一顶轿子,拱了拱手,也钻进轿中,轿夫一声吆喝,抬起来往城中方向去。
沈彦昭立阶前,看众人散了,方回身对苏婉娘道:“你坐那乘轿,我骑马。”
苏婉娘应了一声,扶着碧云的手上了轿。临放帘子,又探出头来,往刘大郎那边望了一眼,低声说了句:“此人算盘打得精,你心里有数便好。”
沈彦昭点点头,将轿帘替她掖好。
刘大郎最后一个走。他也不坐车,只将袍角往腰间一掖,站在别院门前那盏风灯底下,从怀中摸出那卷纸帐来,借着灯影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算珠似的在纸上点点戳戳。风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晃了晃,照见他嘴角那一点笑意,不深,却一直挂着。
他收起纸帐,回头望了一眼别院那两扇已经掩上的朱漆大门,又望了望城中方向那一片模糊的灯火,这才转身,踏着月色往南熏门去了。门前灯笼被夜风一吹,轻轻摇起来,将他那黑壮的影子拖得老长,在青石板路上一晃一晃,渐渐融进远处汴河堤岸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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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这顿饭,吃的是选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