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举司廨舍后堂,午后日影斜斜铺在青砖地上,窗外槐叶被风翻得哗哗响。堂中只设三张交椅,几案上三盏茶已有些凉了。王守元坐在正中,抬手朝侍立小吏挥了挥,小吏躬身退出,顺手合上槅扇门,堂中顿时暗了几分。
王守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盏沿缓缓摩挲了一圈,方开口道:“李提举交卸在即,提举一职总得有人接,朝廷催得紧。某欲听二位高见,但今日只议不决——二位但说无妨,某只听,不置可否。”
“只听不置可否”六字咬得清楚。李继先坐在左首,白发便服,腰背微佝,闻言点了点头,却没立刻说话,只把茶盏捧在手里,望着盏中浮沫出神。韩崇古坐在右首,绯袍金带,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按膝,也不开口。堂中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槐叶响动。
李继先终于放下茶盏,轻咳一声,缓缓道:“既然运使有命,某便先抛砖引玉。”他顿了顿,似在心里斟酌措辞,才接着道,“沈彦昭此人,精明强干,提举司工料支拨、结绝文帐,他手里过过多少笔,从没出过大差错。不畏繁难,遇事敢上前,底下人也肯听他的。只是——”他微微摇头,“行事有时过于自专,不肯与人商量,同僚间颇有微词。”
王守元不置可否,只将盏盖揭开又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李继先又道:“程文远,技术精熟,将作监那边几次来调人,都指名要他。待人谦和,有学问,底下工匠也服他。只是魄力稍欠,遇上要紧事,总要多想几步,有时就误了时机。赵德昌资格老,在司里二十余年,人缘极好,各房各科都卖他面子。只是性子急躁,易怒,酒后有时失言。前月为一批木料的事,在廊下同主簿吵了几句,虽然后来和了,到底不成体统。”
他说完,堂中又静下来。案上三盏茶的热气早已散尽,窗纸上的日影挪了半寸。李继先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节上有些老人斑,半晌,他叹了一声,声音比先前低了些:“若论能办实事、不畏繁难,沈彦昭实为翘楚。某离任在即,本不该多嘴,但举贤不避亲,某愿举沈彦昭。”
王守元听了,面上仍是那副温和神色,只微微颔首,并未接话。他的左手笼在袖中,指尖触到那份举状的纸边,一下一下,极轻地摩挲着。
韩崇古这时动了动身子,两手在膝上一按,坐得更直了些。他先朝王守元拱了拱手,方开口道:“李提举所言,我大体赞同。三人的长短,确如所论。沈彦昭有才,程文远有学,赵德昌有资,皆是一时之选。”他语速不快,字字咬得清楚,像是早打好腹稿。
“不过,”韩崇古话锋一转,目光从李继先面上掠过,落在王守元袖口处,“某有一事,不得不言。沈彦昭虽有才,然近来结交石敢当、潘文远、姚文清等人,聚饮无度,廨舍里已有风闻。前日傍晚,还有人见他与兵房的石敢当在茶坊里坐到掌灯,出来时二人勾肩搭背。提举司乃朝廷营造重地,掌印之人若整日与属僚宴饮交游,恐朝廷不放心,底下人也难约束。”
他说到“聚饮无度”四字时,语气加重了些,又补了一句:“某并非说沈彦昭不可用,只是提举一职,上要应对朝廷考课,下要服众,须得一个沉稳守规矩的人。程文远向来谨饬,不与人争,工料上的事也拿得起来,某以为可当大任。”
李继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捧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终究没有开口。堂中一时只闻窗外风声。王守元端茶不语,左手仍在袖中,指尖顺着举状纸边来回摩挲,面上那点温和笑意像是刻上去的,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道:“二位所言,我都记下了。今日只议不决,且莫声张。”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紫袍下摆扫过椅腿。李继先与韩崇古也一并起身。王守元走到门边,亲手推开槅扇,院中槐树的影子已斜到了阶下。他回头看了二人一眼,仍是那副不置可否的神情,袖着手先一步踱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不紧不慢地响着,渐远渐轻。
次日辰时,提举司廨舍正厅里刚洒扫过,砖地上还留着湿痕。王守元来得早,正坐在主位上翻看一摞工料文帐,案角铜炉里燃着檀香,烟气细细往梁上盘。李继先与韩崇古分立两侧落座,茶盏都已沏好,却没人先动。
廊下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门吏高唱一声,曾季衡身着绯袍、手执笏板跨进门来,身后跟着一名抱文牍的吏员。王守元起身拱手,李、韩二人也一并站起。曾季衡还了礼,在上首客位坐了,将笏板搁在案边,目光在三人面上转了一圈,方才开口。
“提举一职,系朝廷耳目,掌营造钱谷重务,非寻常差遣可比。”曾季衡声音不高,字字却像落在砖地上,“我奉吏部差遣,来此主持公举,先须问明一事——三位候选之人,民望德行如何?平日可有风闻劣迹?”
他说到“劣迹”二字,微微顿了一下,眼风扫过韩崇古,又落到李继先脸上。
李继先低头端起茶盏,用盏盖撇了两下浮沫,慢慢饮了一口,仿佛那茶格外烫嘴。韩崇古则把目光移向窗外,院中那棵老槐树上落着两只麻雀,正跳来跳去。厅里一时静得只听见铜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曾季衡等了等,不见有人接话,眉头微微一挑,手中的笏板在案上轻轻一磕。
王守元这时含笑拱手,身子微微前倾,语声温和:“曾差遣明鉴。三位属官各有长短,德行一节,非我等敢私议。若论到公论,唯待公举时众人自有评断,我等若先开口,反失公允。”
他说得不紧不慢,既像答了,又像没答。曾季衡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将笏板重新拿起,道:“既如此,便依运使所言。”
王守元顺势起身,道:“厅上风大,请曾差遣入内室说话。”又回头吩咐门吏看茶。四人转过屏风,进了后堂小室。这间屋子比正厅窄小许多,只摆得下一张方桌、四把椅子,窗上糊着厚纸,透进来的光柔和而暗。王守元请曾季衡上座,自己与李继先、韩崇古分坐三面,命人将门掩了。
曾季衡坐定,将笏板横在膝上,道:“内室无外人,运使可直言。公举之事,宜早定章程,免得底下人胡思乱想。”
王守元点点头,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道:“某这几日反复思量,选人一节,不外三条。”他每说一条,便屈下一指,“一曰熟谙工料钱谷,提举司终究是办实事的去处,不懂算帐、不熟物料,坐不稳这位子。二曰能服众、无大过,底下勾当官、监当官数十号人,人心不服,令行不止。三曰朝廷考课无亏,这几年的考绩都在审官院有案可查,若考课上有污点,报上去也是白报。”
他说完,将三根手指按在桌上,看着曾季衡。
曾季衡略一沉吟,道:“运使所议三条,甚妥。只是这三条,三位候选人各有所长,如何取舍?”
韩崇古这时开了口,声音比在正厅时低了些:“三条俱是正理。我以为,三条之中,又当以‘能服众、无大过’为要。提举一职,上承朝廷、下统属僚,若德行上有风闻,纵有才具,也难久安。”
他这话说得含蓄,李继先却听得出其中所指,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动,终究没有接言。王守元看了韩崇古一眼,面上仍是那副温和神色,道:“韩副提举所言亦有理。三条既立,便交公举时众人去衡,某等不必先定轻重。”
曾季衡将笏板在膝上一正,道:“既如此,便定下章程——择日召开公举会,提举司诸科勾当官、监当官并有关属吏,以无记名投状方式推荐。投状箱、唱票、计票诸事,须得妥当人操办。”他转向王守元,“这主持之责,某既奉吏部差遣,便由某来任。”
王守元拱手道:“有劳曾差遣。我这就吩咐主簿备办投状箱、纸笔,并定下公举会日期。至于监票、唱票之人,也从各科中公推,免得有人说闲话。”
他说着,朝门外唤了一声。一名主簿应声推门进来,垂手而立。王守元吩咐道:“你下去备办投状箱一只,须用厚纸糊严,留一投口;再备素纸若干,裁成小状;公举会那日,设唱票、计票各二人,从工房、帐房、吏房各出一人,当场公推。”主簿一一应了,领命退下。
曾季衡听罢,将笏板在案上轻轻一顿,站起身来,道:“如此甚好。日子便定在下周,某届时再来。”王守元与李继先、韩崇古一并起身相送。曾季衡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在韩崇古面上多停了一瞬,方推门出去。廊下脚步声渐远,后堂里只剩下檀香细细的烟气,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浮着。
午后日头偏西,提举司廨舍前院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院中已聚了二十余人,各科勾当官、监当官并属吏三三两两立在廊下,交头接耳,见曾季衡从后堂方向走来,声音便渐渐歇了。
曾季衡一身绯袍,手持笏板,在阶前站定,目光扫过众人,清了清嗓子。院中鸦雀无声,只余风吹槐叶的轻响。
“诸位。”曾季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院中每一个人,“某奉吏部差遣,来提举司宣布一事。经转运使王守元与吏部会商定夺,提举一职之推举,择日以公举方式举行。公举会定于下周,由某亲自主持,提举司诸科勾当官、监当官并有关属吏,均以无记名投状推荐。投状箱当场验封,投毕即唱票、计票,当众宣示。此乃朝廷成法,务在公正。”
他说完,将笏板一抱,退后半步等着众人反应。
阶下静了片刻。程文远最先拱手,声音平稳:“卑职谨遵台命。”说罢便往一旁退去,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他身边一个工房的主簿跟着拱了拱手,两人一前一后往廊外走。刚转过廊柱,程文远脚步未停,侧过头对那主簿低声道:“公举虽公,恐有人暗中串联。你回去把各科认得的人名都理一理,晚半晌到某值房来。”那主簿低声应了。
程文远话音未落,赵德昌已经往前迈了一步,紫袍下摆一掀,嗓门亮得满院都听得见:“某在提举司二十年,从监当官做到吏房勾当官,各科属吏认得某的不下七八十号。如今要公举——好!某倒要看看,谁投谁的状!”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院中几个人不自禁交换了眼色。曾季衡眉头一皱,声音陡然沉下来:“赵勾当,公举乃朝廷成法,王运使亲自定的章程,吏部差遣官在此主持。谁敢阻挠,以违制论!”
“违制”二字一出,院中空气一紧。赵德昌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嚷,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甩袖子退到人堆里去,两只手背在身后,脸涨得发红。旁边几个平日与他交好的监当官想劝又不敢开口,只拿眼去瞟曾季衡,又瞟赵德昌。
沈彦昭立在东廊柱侧,圆领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面上平平淡淡,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袖中的手指却微微发颤。他借着拢袖的动作将手按住了,目光从曾季衡身上移开,扫过院中众人,在石敢当、潘文远、姚文清三人面上各停了一瞬。
石敢当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正歪着头看赵德昌那边,见沈彦昭目光递过来,便踱了两步凑近,压着嗓子道:“某去茶坊备茶。”
沈彦昭不回头,只低声回了一个字:“去。”
另一边潘文远也靠了过来,白净的脸上堆着笑,像是对谁都客客气气,声音却压得极低:“某去各科走动走动。”
沈彦昭微微颔首。
姚文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沈彦昭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瘦削的身子缩在廊柱的阴影里,等潘文远走开了,才低声说了六个字:“我有一计,容后再禀。”
沈彦昭侧目看了他一眼。姚文清也不多话,只将手中的布巾叠了叠,退到原处去了。
院中众人已渐渐散开。程文远早走没了影,赵德昌被两个监当官半劝半拉地往仪门方向去,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曾季衡站在阶前,又看了众人一圈,最后将笏板在掌中一正,扬声道:“散了吧。公举会前,各安其位,勿生事端。”
众人应声而散,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杂沓了一阵,渐渐轻下去。曾季衡转身往后堂去了,绯袍的衣角在门槛上一拂而过。
沈彦昭仍立在廊下,看着院中人影散尽,槐影缓缓移过石阶。风里传来隔壁茶坊隐约的调笑与盏碟声,混着远处汴河上漕船摇橹的吱呀。他将袖中的手慢慢松开,指节上还留着方才攥出的白痕。
石敢当已大步往仪门去了,短袍下摆一颠一颠,佩刀在腰间磕出轻响。潘文远折向了西廊,一路与人拱手招呼,笑声朗朗。姚文清最后一个离开,经过沈彦昭身边时脚步未停,只将袖口轻轻一抖,几片揉碎的纸屑从指缝间落下,被风一卷,贴着廊柱根儿打着旋儿。
沈彦昭低头看了一眼,抬脚将那纸屑碾进砖缝里,方转身往自己的值房方向走去。前院空了,只剩投状箱的位子还没摆上,阶前那一方日影,正一寸一寸地向暮色里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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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个人抢一个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