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得见我?”
贵贵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了,没有人看得见她,就算开口也常常是自言自语。
“我当然看得见。”,他一挑眉毛,右手顺着山羊胡,露出得意的神情。
贵贵抱胸站在桌前,警惕地上下扫视他,心里没底但还是强装镇定。
“我不仅看得见你,我还知道你是谁。”,老头脸上的得意更甚。
贵贵并不接他的话,对这个浑身散发着古怪的老头不敢多信。
老头早就察觉出贵贵对他的防备,示意贵贵凑近他,然后手掌一翻,变出一面古朴的铜镜。
贵贵:“这什么?”
老头高深莫测道:“照妖镜,**之内所有非人之物都逃不过它,不管你是生是死,是神是妖。”
老头说着,把铜镜放到桌上,推向贵贵。
贵贵稳稳摁住,毫不犹豫又推回去,铜镜正正好在老头面前停住。镜面原本一片混沌,起雾一般看不真切,忽然那雾退去镜面上浮现出一张面如冠玉的少年,那是老头的真身。
贵贵双手交叉抱胸,“你是山神?”
老头:“不,那是我们老大。”
眼见被揭穿他收起那神在在拖长调的语气,思索片刻道:“你可以理解我是这座庙的管理员。”
“除了相信我,你还有其他办法吗?”,他轻轻叹气。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又把铜镜推过去,对贵贵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在外人眼里这一幕算是相当惊悚,一个老头对着空气说话,还有一面镜子在桌上动来动去。
贵贵死死盯着铜镜,镜面映照着蔚蓝的天空,将之染成橙黄。贵贵的手放在两侧攥紧了衣摆,但她却迟迟没有动作。
期待和胆怯交织着涌上她的心头,她双手颤抖,犹豫地拿起镜子,但放下又拿起,慢慢举到自己面前,一探究竟。
贵贵不是没有猜测过自己的身份,被困在魏来秋身边、富贵围着她打转、熟悉却又陌生的家还有魏来秋死去的爱人,证据一一排列,桩桩件件摆在她面前。
但她是个胆小鬼,她不敢承认。
她希望自己是南星,但又不敢想如果自己是南星。
如果她真的是南星怎么办?如果她真的是魏来秋的爱人怎么办?
贵贵想,她首先应该会感到痛苦,南星是个死人,人死不能复生,贵贵深知这一点。其次,她想她应该会感到开心,她和魏来秋相知相爱,有幸参与过她的生活。
贵贵缓缓吐出一口气,下定决心似得睁开眼,然后她愣住了,混沌退去,她仔仔细细看清了镜中的摸样。
女人明眸皓齿,过肩的长发披在身后,耳边挑染的红发早就褪去鲜红的色彩,变得暗淡,一双桃花眼挂在眉下,眉间是一颗小小的痣,身着暗红色的短袖,在深秋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却衬得肤色更加白净。
她鼻头发酸发紧,痛苦流经身体,化成吐出的一口气。
我就是南星。
贵贵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眶发红,有些哽咽结巴地说:“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的意思是,是我没有记忆,所有的记忆。”
老头明显知道这个情况,说到“去找你的信物,找到后捧在手里,默念三遍我是南星,记忆就回来了。”
贵贵困惑地问:“什么是信物?”
“我不知道,那是你自己封印的,应该是有特殊意义的某样东西。”
有特殊意义……
头绳,贵贵猛然想起第一天晚上突然出现的字,看来头绳就是信物了。
贵贵向后抓了抓头发,调整好情绪,轻轻说:“谢谢你告诉我。”
老头笑了笑,“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
魏来秋从厕所出来了,贵贵和老头一起看去,魏来秋感受到目光,冲老头笑着点头表示再见,然后继续走向庙里。
贵贵又向他道谢后跟了上去。
老头在身后默默看着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阴影处不见了。
她默默跟在魏来秋身后,注视着女人单薄的背影,心脏里的海洋却经历着狂风暴雨,帆船独自承受着波涛无岸无依,凶猛的巨浪拍打着礁石,一阵阵的心痛。
南星死了已经有两年了,自从在老破小醒来,短短数十日,贵贵几乎是片刻不离,现在细想来,魏来秋独自一人时几乎没什么笑脸和娱乐活动,如果一个人在阳台发呆也算的话。
魏来秋每天都黯然神伤,这两年难道天天如此吗?
贵贵快步追上,犹豫着伸出手去牵魏来秋,装作十指紧扣即使她们碰不到。
一道清脆的童声将贵贵拉回现实,她和魏来秋都循声看去。
“魏老师!魏老师!”
是羊角辫。
不过她今天扎着丸子头,应该叫小丸子。
正殿后面,走过一段古香古色的长廊,就来到一处四合院,西北角又一棵老槐树,西屋是卖纪念品的商店,各种手串香烛护身符,还有文房四宝。
羊角辫就坐在商店门口的长椅上,对魏来秋挥手。
两人走上前,魏来秋在羊角辫旁边坐下,贵贵盘腿飘在旁边。
魏来秋:“你怎么一个人?”
羊角辫犹豫着开口说:“还有我奶奶,她刚去里面了。”
穿过四合院再往里走,能看见小钟楼和藏经阁,就是羊角辫指的“里面”。贵贵抬头望去,正好能看见藏经阁的匾额,蓝底金字雄浑大气,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羊角辫:“我累了,所以在这儿等着。”,似乎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她还揉了揉自己的小短腿。
羊角辫:“老师你呢?也是来拜山神的吗?”
魏来秋想了想,说:“对呀,我最近遇到了烦心的事儿,所以来问问山神大人。”
羊角辫期待地问:“那你解决了吗?”
魏来秋学她的语气:“没有啊。”
羊角辫露出担忧的小表情,魏来秋逗够了小孩儿,说:“不用担心,马上就解决了。”
本应是秋高气爽的季节,可今天却莫明的燥热,贵贵注意到魏来秋的鼻尖和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她悄悄靠近,朝魏来秋的鼻头吹出一口气。
捣乱完,贵贵又立马飘到羊角辫的旁边,像是怕魏来秋发现一样。
即使她不逃走也没人会注意到她。
魏来秋感觉到痒,抬手摸了摸鼻头,结果碰了一手的汗。
推拉柜门的声音响起,魏来秋闻声看去,是商店门口里的冰柜,一个小男孩正在挑冰棍儿。
魏来秋试探着问羊角辫:“你热吗?”
羊角辫和贵贵看着魏来秋,都使劲儿点点头。
魏来秋轻笑,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走,我请你吃冰棍儿。”
魏来秋领着两个小朋友到冰柜前,说:“只挑一个,不能贪嘴啊,小心肚子疼。”
羊角辫把冰棍儿都看了一遍,撇了撇嘴:“我想吃小布丁,怎么没有啊?”
贵贵把手背在身后探头看向冰柜,也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吃不到没关系,重点在选择的过程。
魏来秋拿出一个大布丁,递给她:“这不有大布丁吗,吃这个吧。”
羊角辫撇了撇嘴:“我妈妈说大布丁是大人吃的,小布丁是小孩儿吃的。”
魏来秋笑了笑,也拿出一个大布丁,扫码付了钱,和羊角辫走出超市。
魏来秋把她和羊角辫撕下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咬了口冰棍儿,凉意过后是甜甜的奶味。
她刚想跟羊角辫说再见,准备回家,却被羊角辫叫住。
她咬了一口冰棍指着刚才的长椅,咧嘴露出一排有缺口的小牙,漏着风说:“老师,我现在是大人了,我陪你在那坐着呀。”
魏来秋嘿嘿一笑,说:“陪我坐着?你是怕吃冰棍儿被骂吧。”
羊角辫故作聪明:“我现在是大人,吃零食自由。”
魏来秋无奈:“好好好,小大人。”
这两个“大人”就坐在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一点一点吃着手上的冰棍儿。
贵贵站在旁边树荫里,默默的看着。
魏来秋的脑袋躲在树荫里,只要一晃就会被阳光照上,羊角辫开口时还会低下头认真听她讲话,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完全不见独自一人时的冷漠疏离。
贵贵知道的,魏来秋从不在学生面前表现自己的情绪,因为她是他们的老师。她满脑子都是魏来秋在阳台发呆的模样,面无表情的独自坐着,不动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世界,就像第一次在大树下见到时一样,悲伤的守护着她和南星的小世界。
贵贵整个胸口压抑得难受,鼻尖酸涩,吸进的空气也全是腥味。她感觉有人在自己心口上打了个结,有无数的情绪被堵在心里,说不出口也没有人能听到。
贵贵靠近魏来秋,将双手环在她周围,就像自己在抱着她,她真的很想给她一个拥抱。
魏来秋有灿烂的未来,她还活着,她以后会成为更优秀的老师,桃李天下,可能还会有幸福美满的家庭,然后子孙满堂,而不是现在这样,因为南星的死消极度日,靠着回忆勉强生活,即使贵贵就是南星。
魏来秋应该享受更好的人生,陪着她的人应该是活生生的,不应该是一块墓碑和几张照片。
贵贵缓缓低下头,轻轻地在魏来秋脸颊留下一个湿润而无人知晓的吻。
羊角辫晃着腿还在小口小口吃着冰棍,享受这短暂的变成大人的时光。
贵贵看了她一眼,感慨万分。
还是慢点变成大人吧,长大的烦恼也不少啊。
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