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地哒哒作响,只响了两三声,在静夜里尤为刺耳。
玉璧与卫邈对视一眼,拿起剑,悄悄往门边踱步而去。
“缨阿姊。”门缝里飘来一道细声。
玉璧双眼一震,当即将门拉开。
门外赫然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女娃。
“阿风!”玉璧轻呼一声,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伸手一把将来人紧紧抱入怀中。
安木未来得及与她叙旧,连忙反手合上屋门,自袖中取出一方叠得严实的布包,拆开布包,一封信映入眼帘。
“这是梁荣与洛京王大将军密谋构陷谋害阿姊满门的密信,我偷出来了。”安木抿了抿唇,脸色苍白。
玉璧望着那封信,以为自己身在梦中,可很快便清醒过来,攥住安木的双肩上下打量,“你做这么危险的事,有没有被发现,阿风,同我一起走吧,让阿姊保护你。”
安木摇摇头,眸底蒙上一层水光,“不成,我舅姑还在梁荣府上,若是我走了,这事很快便会败露。阿姊,我现在得赶快回去,阿姊,我必须尽快回去。倘若来日尚能相见,我还要如从前一般,日日缠在阿姊身侧。”话说着,眼中止不住地泛出泪来。
玉璧心中酸涩,亲了亲她的额头,“阿姊向你保证,定会有那一日。等我将家中事解决,你们便都来投靠我,无论如何,我都要将你们带走,再不留你们在此地吃苦了。”
“若有那天,我们一定随阿姊而去。”安木眼眶通红,恋恋不舍地看了玉璧一眼,不敢多做耽搁,转身离去。
看着安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玉璧将那封信按在胸口,只觉心中有一块巨石落地,可转瞬又生出许多担忧来。
“有这封信为凭证,梁荣罪责昭彰,再无从脱罪了。”
玉璧点点头,“只是不知道洛京局势如何,还有那梁荣,若是发现这信不见了,不知要作出何等事,会不会牵连其他人。”
她似是想到什么,神色忽地坚定,“我能不能先斩后奏,先将梁荣杀了。”
卫邈一怔,随即答道:“凉州刺史持节巡边,有权处置雁门官吏。我早已遣人暗中联络,他不日便会抵达雁门,我们只需等他到来,名正言顺定他的罪,不至于叫你落下私杀官吏的罪名”
玉璧只得作罢,满心焦急地等那刺史来。
可比刺史先一步抵达的,是梁荣的杀手。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又是个夜晚。
此次是刘老伯前来提醒的,说梁荣调集了府中死士,下了绝杀令,必要取她性命,叫她快快逃走。
玉璧不再多说,迅速收拾好东西同卫邈策马奔逃。
只是心口一阵阵发慌,骑在马背上,她总忍不住往回张望。
果不其然,她张望的那处忽然腾起刺目的火光,烈焰染红了天幕,滚滚黑烟扶摇直上。
“不好!宁冈村出事了!” 玉璧立刻勒马,调转马头折返。
卫邈猛地拽住缰绳,劝阻道:“你若现在回去,正中了他们的计。”
玉璧闭上眼,骑着马在原地转了一圈,在这数息间做好了决定,“倘若我当真可以狠下心一走了之,他也用不出这等毒计。宁冈村于我意义深重,我不能就这样抛下。”她当即把那贴身收藏的信塞到卫邈手中,说道:“你带着信走。”
“你难道要独自面对那些人?我同你一起去。”卫邈策马上前,便要相随。
“他们人多势众,一个人与两个人又有何区别?我们分开,至少还能有一线生机。况且,我熟悉此地地形,附近有一山谷,我可借那的石壁躲藏。”卫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玉璧打断,“不要再犹豫了,这便是最好的办法,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不想牵连其他人。这信十分重要,你定要保护好它。”
不等卫邈再开口,玉璧背上角弓,握紧长剑,向着火光滔天的村庄疾驰而去。
越靠近村口,火势越是骇人,烟炎涨天,漫天灰烬如同黑雪,在夜空飘舞。
村内屋舍尽数被烈火吞噬,没有一座完好的。灼人的热浪裹挟着浓烟扑面而来,烧得人要化了。
“梁荣...”玉璧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指节死死攥住剑柄,怒火在胸中翻涌。
几乎在下一刻,无数箭矢破空而来。数十道黑影自燃烧的屋舍后窜出,手握弯刀,朝她围拢过来。
玉璧抽出长剑,挥挡开迎面射来的箭。
可抬眼一望,两侧山谷高地之上寒光闪动,此处竟还埋伏着大批弓箭手。
那梁荣是真要置她于死地。
她自己本就熟悉弓箭,最清楚这些弓箭手摆成的箭阵有多凶险。当即弃马,钻入山谷之中,循着小道往高处跑去。
一众杀手穷追不舍,紧随其后。
这山头少林木,遍地皆是风化石,山道逼仄狭窄。玉璧在石缝间辗转穿梭,竭力想要甩开身后追兵。
玉璧越攀越高,低头望见底下紧咬不放的人影,又瞥向手边堆积的风化石,心中生出计策。用尽全身气力,推动崖壁边上堆叠的山石。
大小石块顺着陡峭山壁轰然滚落,如同石雨一般砸向正在攀爬的杀手。乱石轰鸣,逼得底下众人慌忙躲闪。
可仍有几名身手矫健的死士,竟硬生生避开滚落的山石,飞快朝着她逼近。
转瞬之间便来到她面前,一把弯刀直劈她的面门要害。玉璧急忙侧身避让,横剑硬挡。霎时间金铁相撞,震得她虎口发麻。又有一刀接踵而至,纵然她躲闪得快,刀刃依旧划开她的臂膀,鲜血瞬间染红了外衫。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呼啸而来,近身的黑衣人应声倒地。
“阿缨,过来!”
山下传来卫邈的呼喊。他并未独自走,而是骑在马上,手持长弓,从山下接连向崖上的追兵放箭。
玉璧纵身跃下几层石台,卫邈驭马靠近,她借力一跃,稳稳落上马背,跌靠在他身前。二人扬长而去。
可才一出山谷,便齐齐地落下箭雨来,卫邈立刻控制着马后退,二人将飞来的箭斩落。
四周的弓箭手皆一跃而出,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玉璧扫视了一圈周围,忽地开口:“往西边山谷里去。”
卫邈立刻调转马身往西去。
此时她们已进入山的阴影中,可流矢却仿佛如影随形,源源不断地射来,一阵腥甜浓重的血气忽然钻入鼻间,玉璧心头一颤,才看见一支羽箭深深钉入了卫邈后背,暗红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冒出来,浸透了衣衫。
玉璧反手从箭囊里抽出箭来,弯下腰去,半边身子挂在马背上,身形似弯月,在马背之上引弦拉弓,一箭破空,一名弓箭手应声倒下。十余支羽箭接连射出,箭箭没入追兵身上。
眼见到了埋伏的位置,她忽朝着空中大喊道:“放!”
霎那间,山谷两侧传来隆隆轰鸣,粗重的巨木与乱石自崖壁滚滚而下,身后的杀手瞬间被木石所吞没。
大地震颤,漫天尘土飞扬,劈头盖脸地浇了二人一身,等到从山谷另一侧出去时,已是满身灰土,狼狈不堪。
刚脱离险境,玉璧便急忙下马查看卫邈的情况。
只见他身子一晃,险些从马背栽下。她连忙将他扶到一处平整的土坡,小心翼翼放平。擦干净匕首,一点点割开被血浸透的外袍,布帛被沉重的血液牢牢粘在创口上,稍一牵动,卫邈便压抑不住,闷哼出声。
玉璧坐在地上,托住他的头,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声音微微发颤:“我要划开伤口,把箭簇取出来,会很疼。”
卫邈缓缓点头,“你动手便是。”
玉璧稳住发抖的手腕,将他那处伤口用匕首慢慢扩开,卫邈紧咬着牙,身体肌肉紧绷。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淌满玉璧的手掌。她额上亦是冷汗涔涔,继续探入伤口深处,触到那枚冰冷的箭簇,轻轻拔了出来,随手丢在身侧荒草之中。
卫邈身上的血更是汩汩地往外流。
她垂着眼,看见卫邈额角密布的冷汗,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一时间泪止不住地流下来,“阿稷...阿稷...”
她太清楚箭的威力了,是可以数十里之外取人性命的。
“莫哭……” 他气息微弱,“我外袍夹层,藏有金疮药。”
玉璧立刻停下了哭,在他身上摸索着,摸出数只药瓶。先喂他服下一粒止血丸,再将金疮药细细撒满创口。她脱下沾满尘土血污的外衫,从自己的里衣上撕出数条布条,一圈又一圈地裹住他后背伤口,直到血不再渗透布条。
等做完这一切,玉璧将卫邈半拥在怀中,紧紧攥住他的手,在他耳边小声说:“再等一会,会有人来找我们的。”
卫邈轻轻嗯了一声,垂首,将脸埋进她怀中。
玉璧听着夜间风声穿过荒原,只觉分外凄凉,她不敢大声哭,只肩头微微耸动。
“别哭。” 卫邈想要抬手替她拭去眼泪,可手上满是尘土血污,正要收回。玉璧却捉住他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面颊上,任由泪水打湿他的指节。
“是我拖累了你。” 她哽咽着,话语间满是哭腔,“和我从洛京出逃,再来到雁门,你本来...不必趟这浑水的。”
“何来拖累。” 卫邈喘息着,语气虽轻却十分坚定,“你同我说得很清楚,是我心甘情愿追你至此。我不会死,我会同你一道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宁冈村村民往山谷处寻来,将二人送往另一处村落暂避休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历生死而获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