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晚上同住一间房,这房还是户主特意腾出来的,家具极少,只有一张床。
夜色昏昏,屋内只燃着一根残烛,将四壁映得昏黄。卫邈俯身,细致地将床褥铺平整,又从包袱里取出软枕来,摆放妥当,他的脸在烛光里若隐若现,更显得温润清隽,分外动人。
玉璧轻揉了揉微热的脸,总觉得此情此景实在难以言说。
卫邈铺好床褥,便牵住她带到床边坐下,轻声宽慰道:“再忍耐这最后一日,等进了城中,就去寻我昔日游学时的师长,便可睡得舒坦些了。”
玉璧点头,又问,“那你今夜睡哪呢?”
他侧身指了指地上,“我铺些干草在地上,凑合一晚即可。”
玉璧摇头,小声道:“夜里凉,你还是同我一起睡吧,中间用包袱隔开就是。”
卫邈垂眸,唇角勾起浅浅的笑:“并非我不愿,只是这床榻太过狭小,你一人睡尚且局促,若再添上我和包袱,恐怕是翻身都难。你连日水路颠簸,身子本就虚弱难受,需好好歇息,养足精神。”
玉璧听罢,便不再强求。
夜深人静,二人都各自躺下,虽一上一下,可却近在咫尺,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心中又忍不住想了许多。
从前她对成亲、相守二字,原是懵懵懂懂。只当女子到了年岁,便该顺理成章走上这一步,是天经地义的规矩。那时她以为,只需择一个容貌尚可的人,像家人一般朝夕度日,便算完满。可接二连三的变故给了她当头一棒,她才渐渐看清,原来姻缘,无关心意,而是为了结两姓之好,以门第、家族利益为先,将两个人强行捆在一处。
对于苏岑,最初她确是倾慕他的容色,也暗自思量过,若能与他相伴,或许能挣脱洛京那套以利益为先的婚事,过得自在舒坦。
可历经生死之后,一切便都不同了。那日荒郊草丛,她几乎是濒死,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是他救起了自己。明知追随她便是要卷入祸事,要被官府追捕,仍义无反顾陪她奔赴危机四伏的雁门。这一路上更是事事妥帖,处处体恤。
他在她心底,早已和旁人不同。譬如季衡,她往日也对他有过好感,可若是错失,也不会太过痛彻心扉,总能再遇合眼缘之人。但苏岑不一样。她已习惯他牵住自己,给自己关照和安慰,此刻咫尺之内,听着他平缓的呼吸,竟觉得如此自然,好似生来就是如此。
他不再是可有可无,而是变得很重要。
黑暗中,玉璧轻声开口:“这一路上,实在是辛苦你了。”
地面传来卫邈的声音,带着点喑哑:“我此前四五年在外游学,既在外奔波,免不了舟车劳顿。倒是你,本就不喜奔波,这些时日受了许多辛苦。”
玉璧心中叹息,她确实受不了旅途的辛苦。如此想着,困意渐浓,不知何时睡去了。
第二日醒来时,屋中只剩她一人。玉璧穿好衣服便踏出了房门。
那小女孩看见她,眼里一亮,欢欢喜喜捧着一把粗木梳子跑过来,要替她梳头发。
卫邈立在一旁,含笑观看。
玉璧被小女娃扯着发丝,微微偏过头望他,“你看我们做什么?”
他笑道:“学着之后如何给你梳。”
玉璧心忽地一跳,将脸扭向另一边,心中止不住地雀跃。
二人搭乘村里的牛车赶往城中,最终来到一处清幽宅院门前。
卫邈说,这是他十二岁出外求学时,拜投的师长居所。同守门仆役讲明身份,立刻便有人引着二人向内走去。
进门之时,卫邈正欲牵她。玉璧却轻轻侧身避开,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他肩头:“如今在尊师府中,你行事该当收敛些。”
卫邈笑而不语。
老师不在府内,出面接待的是他的长子秦效,人到中年,却身形挺拔,精神矍铄。
“二郎远道而来,怎不提前遣人递个消息。” 秦效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眼底满是诧异,“瞧你们这般模样,路上可是遭了什么祸事?”
卫邈上前半步,“说来话长。我们这一路历经波折,已是身心俱疲,还劳烦秦叔先安排两间房舍供我们歇息,其余内情便等稍后再述。”
这位先生乃是当世大儒,平生著述近八十万字,在士林之中声望极高,门下弟子遍布四海。这座偌大宅院,便是一众弟子合力为他修建,屋宇开阔,庭院重重。
二人的屋子中隔了一小池。可临窗对望。
玉璧得空好好沐浴一番,卸去满身疲惫,便沉沉睡下。卫邈也梳洗洁净,换过一身衣衫,方才前去见秦效。
秦效迫不及待开口:“二郎,你这般模样,莫不是和洛京近来的大乱有关?”
卫邈问道:“京中都传来了些什么消息?”
“都说圣上染病卧床,王大将军遇刺中箭。”
“陛下尚无大碍,大将军伤势颇重。眼下京中大疫蔓延,世家皆闭门防备。”
秦效往前倾了倾身子,低声问:“时局动荡至此,你何故离开洛京?此行究竟所为何事?那位随行女郎,又是何人?”
卫邈面色坦荡,“谈不上什么目的,不过是与人私奔出逃。”
秦效一口茶水险些直接喷出来,愕然抬眼:“二郎切莫说笑。”
“并非玩笑。家中要我迎娶席氏,尚且还有皇室的婚约难以推拒。可我的心意不在其上。阿缨家中富甲一方,可族中依旧不肯应允,执意要拆散我们,我便只能带她逃出来。”
秦效闻言讪讪,又问道:“二郎,可还打算回到家中。”
“自然要回。此番出走只是权宜之计,逼得族中接纳我们二人。我也不愿叫她长久跟着我受颠沛流离之苦。此事,还望秦叔代为守密。”
“晓得,晓得。你们但凡有所需的,只管开口。”
卫邈辞别秦效,又动身前去拜会本地县令萧然。萧然是卫家旧日的门生故吏,与他素有几分交情。
萧然是他家的门生故吏之一,与他也颇有交情。一见面,亦是先说起京中局势。
“陛下暂无大碍,只是王大将军此番恐怕难以痊愈。” 卫邈说道:“他奉诏辅佐太子监国,却借机大肆收拢权柄,早已惹来朝野忌惮,遇刺不过是一个开端。如今朝中,不少人已经蠢蠢欲动。”
萧然面色凝重:“大将军下发过来海捕文书,我们应是不应?”
“不必理会,他的日子怕是不长了,此时万不可与他再有来往,免得日后遭池鱼之灾。”
“是。”
卫邈继续说道:“我接下来要往北地去,劳烦你替我备齐车马,挑选几名可靠侍卫,另备一张角弓,两柄佩剑。” 说罢抬手,比划出弓身的尺寸。
“我自当办妥。”
卫邈顿了顿,又特意叮嘱道:“切莫向家中泄露我的行踪,我是与人私奔出走的。”
萧然一时无言,只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
河内郡市井繁华,又是卫邈熟稔的地方,二人在此做足采买。鞋履、换洗衣物、干粮吃食、厚衾被褥一一备齐,皆为了使得路上更安稳舒服些。
因着急赶路,不敢多做耽搁,当即便再启程。此番乘坐马车,车内铺着软垫,有软枕衾被,相较之先前舟船颠簸,称得上是天壤之别。卫邈沿途拜会打点旧相识,一路行来皆被妥善照顾,十分顺遂,不多时便抵达了汾河地界。渡过汾河,往前便是雁门郡。
临到雁门,玉璧忍不住在车上磨起了箭簇。
卫邈看在眼里,低声宽慰:“不必太过忧思。我们早已商定,先寻访旧部,搜集梁荣作恶的证据。若是此路走不通,便亲手除了他。”
玉璧到了雁门,才发现形势如此严峻。
短短数月,雁门官场早被梁荣大肆清洗一遍。往日戍边的同僚、相熟的官吏、兵卒将领,几乎全被替换,只有寥寥数人还在任上,县尉李成便是其中之一。
玉璧寻了机会,深夜悄然登门。李成见了她,大惊失色。
他已听闻玉家的噩耗,对梁荣的恶行满心愤恨。可如今雁门上下遍布他的心腹党羽,背后又有王大将军撑腰,他位卑权轻,只能勉强明哲保身。要他公然出面检举告发,他实在没有这般底气,可若是有能搭把手的事,他定义不容辞。
玉璧知晓他有难处,又继续暗中奔走,寻访那些遭梁荣罢黜、构陷流放的旧相识。这些人心中积压满怨愤,初见玉璧时十分动容,提笔写下证词。可待玉璧转身将要离去,那人又追出门外,一把夺过帛书,当场撕得粉碎,投入火堆。
玉璧惊愕地叫出了声。
“女郎还是另寻他人罢。” 那人声音满是悲凉,“我已落到这般境地,实在经不起流亡了。”
说罢,便重重阖上门。
可她不能气馁,这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既然都到了雁门,更不能轻易放弃。又继续找寻那些人,竟还是有不少人愿意冒险相助,呈上证词、文书,梁荣私调边兵、构陷旧部的种种证据。
夜晚,玉璧正在复盘这几日四处收拢来的证据。
二十余人的控诉历历在目,上头皆是梁荣苛待戍卒、虚报军资、罗织罪名排挤异己。
可这些能不能扳倒梁荣?
她如今也算明白,朝堂之上比的不是证据,是背后的靠山。如今王党把持朝政,阿父无罪也要硬安上个罪名,屈打成招。
而这些罪证就算件件属实,梁荣也能借权势脱罪,从轻发落。若是不能一举将他彻底扳倒,待他缓过劲来,必定大肆报复。到那时,所有出面作证之人,皆不会有好下场。他们将身家性命交到了自己手上,若没有十足把握,她绝不能贸然出手。
她如今知道何为“一腔孤勇”了,若不是一个人,一无所有,也生不出破釜沉舟的勇气,她原本是想直接射杀梁荣的,可如今有了希望,有了同伴,有了战友,便不得不三思而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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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近乡情更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