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璧回到家中,将事情尽数说明。
“这梁荣,实在是欺人太甚!竟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 玉束听得胸中怒火翻涌,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之上,在屋中来回踱步,“我要去看一看他们。”
“阿父!”玉璧连忙出声将他拦下,“阿父,我知晓你心中气愤难平,可阿父如今是越骑校尉,一举一动皆有北军中候盯着,况且洛京人多眼杂,一旦被人察觉我们暗中与旧部来往,便可顺势罗织罪名,后果不堪设想。如今董阿叔一干人等,皆被我安置在郊外一处田庄,庄子里一切都置办周全,不至于叫他们流离失所、忍饥受饿。阿父万万不可冲动行事,以免打草惊蛇,反倒将他们暴露了。”
玉束闻言,强行按捺住满腔怒火,“你说得有理,阿父不该失了分寸。可他们蒙受了这般冤屈,我们又当如何做才好?我原先以为将他们留在雁门,不召来洛京,便可不受掣肘,有更好的前程,哪里想到梁荣竟是如此心狠手辣,全然不讲情面。”
“阿父,我心中亦是愤愤不平,可律令摆在面前,明知是罪人而藏匿容留,便是首匿之罪。董阿叔他们被扣上亡吏、叛部的名头,前来投奔我们,藏匿者是要连坐的。北军为皇室禁卫,私匿旧部甚是不妥,极易惹来猜忌,若是坐实了这罪名,阿父的官位难保。”玉霄虽也气愤,可在宫中做了这么久的郎官,深知这其中利害。
“话虽如此,可你董阿叔一众人,跟着你阿父出生入死,更舍身救过你的性命。如今他们蒙冤遭难,千里迢迢奔来洛京,便是盼着我们能为他们讨个公道,若是将他们交送官府,或是就此不管,便是亲手把他们送入死路。我们若是只顾保全自己,而不顾他们,还有何道义可言,我们又岂能做这忘恩负义之人。”元霁虽也是愁容满面,可想法却是十分坚定。
玉璧沉吟了一会,开口道:“如今洛京皆忙于这突如其来的疫病,暂无余力追查逃兵之事,若无有心人关注,谁知道他们是雁门来的逃吏。可让他们暂且在庄子里住下。如今最要紧的,便是找到梁荣罗织构陷的证据,为他们洗清冤屈。”
“这谈何容易。”玉霄眉头紧锁,“雁门远在千里之外,要拿到证据,何其艰难。若是证据不足贸然弹劾,那便是诬告二千石,亦是重罪。”
“即便是艰难,也总要试上一试。”
玉璧思索片刻,心中忽然有了主意,“我观如今洛京这病的病症,与我年少事在雁门渠县所见十分相似,这病起初是从羌夷传来的,渠县恰好有几味草药,可治此病。我可借着去采办草药的名头去趟雁门,一来确实是想求取药材,平息这场疫病,二来是借机搜寻证据。”
“万万不可,此事实在是太过凶险。”玉束连连摇头,“这一路上有多少贼匪四处劫掠,如今雁门是梁荣的地盘,在他的掌控之下,此人心狠手辣,岂会让你轻易拿到证据...”玉束越说越觉得不妥,“不成,阿父不能让你去冒险。”
“阿父,如今这本就是个两难的抉择,若我不去冒险,那董阿叔等人便是悬在我们头上的祸端,不知何时就会叫我们遭殃,与其叫我们夜夜难安,倒不如搏上一搏。我会去求昭宁公主,请她拨侍卫随行护送。”
元霁却是有别的担忧,“可你怎能保证,这渠县的药就一定对洛京的病症有用?若是无用,又当如何?”
“我会同公主坦白清楚,药材功效并不确定。”玉璧如今去意已决,“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动身前往雁门,你们千万牢记,万万不可私下与他们有所接触,只叫他们隐藏姓名,借着这次疫病好好躲藏,等我回来。”
她心里当然清楚此行是有危险的,可事到如今,她不得不去做。
玉璧给昭宁公主府递了竹简,与她说明了来因。
霍容原本面带愁容,听见她所说,瞬间露出了喜色,身体止不住前倾,“你所说的可是真的,雁门真有法子可治这场疫病?”
“我不敢保证万无一失,可无论如何都得试上一试。若是这药材真能对上病症,便可救万民于水火。”玉璧郑重说道。
“好。”霍容面色沉静下来,开口道:“你需要什么?”
“需公主为我暂且隐瞒此行的真正的用意,叫我能办下过所,再赐一件可助我通关的信物,再拨几位武功高强之人保护我。”
“这些倒不难。”霍容当即拿定主意,“我为你写封书函,上面加盖我的私印,若是沿路碰上官吏盘查阻拦,可助你通关,少受刁难。我会再选几位心腹高手随行,保护你前去。至于出行名目,你可以探亲位由。”说罢,又沉沉望着玉璧,低声道:“北地向来不太平,贼寇甚多,若事不可为,即刻折返,不要逞强,此事若做成了,便是大功一件,可做不成,也无人苛责你。”
玉璧朝着她深深一揖,“谢公主。”
得了公主的允诺,玉璧总算放下心来。
又着手开始别的准备。这路途危险,她须得做好防护,身侧佩好短剑,还带上了乌号弓。
其余药材、干粮、净水、山川舆图也都准备齐全。最要紧的是钱财,铜钱笨重,不便长途携带,她便尽数换成黄金,分藏在鞋履夹层与衣服暗层之中。
此行去雁门,若走官道,即使日夜兼程,也得一月有余。若是碰上大雨风沙、人马伤病,时日只会更久。等行至靠近雁门的地界,便要舍弃官道,改走小道,免得惊动梁荣,打草惊蛇。所幸雁门一带山川地貌,她年少便已熟悉。
因要离开许久,她特意遣青霜给苏岑送去消息,告知自己将要北上雁门一事。
可未等一切布置妥当,意外却是先来了。
是夜,万籁俱寂。仿佛有一巨大的擂鼓在重重地敲击大门。
还未等侍从开门,一对士兵便已破门而入,庭院外忽然响起纷乱急促的脚步声,纷繁嘈杂。玉璧从睡梦中惊醒,只见外头火光冲天,将窗户染得赤红。青霜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奔向室内,说是官兵闯进了府里,说阿父与旧部暗中来往、私匿朝廷逃犯,暗藏谋逆之心。家中人皆被抓入牢狱待审。唯有她得特赦,免去牢狱之苦,却被勒令在家中禁足,不得踏出府宅半步。
惊雷乍起,祸从天降。玉璧只觉眼前骤然发黑,身体虚软,险些栽倒在地。
怎会如此......莫非是董阿叔他们的行踪暴露了?又是谁在盯着她们的,怎会这般迅速。
可如今家人皆被捉走入狱,她只觉天翻地覆,全然失了冷静,一时间心中懊悔无比,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同青霜抱头痛哭,不能自已。
“女郎,万不可颓丧。此事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燕儿俯身说道:“此事大有蹊跷。若仅仅是私匿逃犯,本该由廷尉府遣人来拘拿,依例还会先行传召,绝不会这般深夜率兵破门。况且来的这批兵卒,看装束并非廷尉属下,更像是大将军府的部曲。”
这一番话点醒了玉璧,她瞬间冷静了下来。
对,她不能自乱阵脚,如今只是暂时收押,还未彻底定罪。若只是私匿逃犯,解释清楚缘由,顶多是削官降爵,谋逆本就是莫须有的罪名,阿父从未做过,又何必怕。
她虽被禁了足,府中仆婢尚可出入,可以替她向外递送消息,探查情况,亦可去求援。
求援...她心底又生出几分茫然。如今还会有人愿意帮她么?
变故发生尚不足两日,朝中便已有数名官员为玉束说情,太学诸生亦纷纷伏阙上书,恳请天子明辨是非,还玉都尉清白。
这些也都有了效用,玉璧的禁足得以解除,阿父的案子也由天子亲临,当堂会审。
只是案情重大,为防狱中人串供,朝廷严令不许亲属探视。玉璧只能差遣燕儿往狱中送些衣衫吃食。
这几日她四处奔走,第一件事便是赶往郊外田庄,董阿叔几人果然已经被捉拿入狱,幸而几个孩童逃出生天,流落于田庄周边的村落,讨饭过活。见到玉璧,孩子们才哭着道出始末。
原来是庄中有人染了热病,担心染了疫病,便偷偷外出寻医抓药,举动惹来了旁人疑心,以为得了疫病。不过两日,便有人询问病情。可再过几日,便又有人上门,这回是逼迫他们捏造供词,诬告玉束勾结外敌。众人抵死不从,立刻便遭到一顿毒打,随后尽数被捉走。
玉璧看着他们的模样,心中满是酸楚。本就在雁门遭受了许多磨难,到了洛京却是更甚。
她知道有人在后面作祟,那人是谁,她如今已心中有数。
这些日子亦有不少人前来宽慰她。
先是昭宁公主,她说,天子亲自临审,若是玉家果真无过,必不会白白蒙受冤屈,在皇上面前,她也会尽力游说。徐集亦找上门来,告知太学生仍在为玉家奔走发声,望朝廷不要诬陷忠良。至于藏匿逃犯一事,此行是出于恩义,应当从轻发落。
赵璆与一众相交的世家女郎,亦劝她宽心,家中会于朝中为她家陈情。
众人的宽慰着实叫她安心了不少。
唯有一人,始终未曾现身。
玉璧叹了口气,她知道周宣为何不来找她,因为做出此事的人正是她的舅父王大将军,是以她心中有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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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风波一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