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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看云雨杂晴雨

历来入秋之后,便是世家大族议定儿女婚嫁的时节。各家互配姻缘,早早便将适龄子弟的婚事安排妥当。

她们一家自边地雁门来,非洛京世族,根基浅薄,她又是入冬才辗转入京,比洛京各家慢了数步。若是再不抓紧,难免落于人后,恐错失良缘。

元霁心中焦灼,特意请了位专司姻缘的媒媪入府。

这媒媪常年周旋于各家宅邸之中,上至三公九卿、清流望族,下至新晋功勋、寒门新锐,京中稍有头脸的适龄郎君,性情品行、家世底蕴、学识才干,乃至前程仕途,她都了然于心。

她面上常带笑意,一双眼精光灼灼,向元霁拱手贺喜:“夫人阖家真是福泽深厚!令爱恰赶上这般好时机。老媪经营此业三十余载,从未见过哪年有如许品貌上乘的适婚郎君。姻缘一事最讲究时机,必得男未婚、女未嫁,方能撮合。只迟上一月,哪怕是一日,人家婚约已定,纵是再般配,也只能徒自追悔。”

说罢她微微倾身,凑近问道:“不知夫人择婿,有何要求?”

元霁回道:“小女阿缨久居边鄙,心性纯良。不求夫婿显赫,只盼对方门第清正,品性端方。”

玉璧在一旁轻轻颔首,心中暗自补充道:“模样最好再周正些。”

待二人商议完毕,媒媪道,当先为玉璧制名刺,录上年岁、性情、容色、家世,分送各家内宅,使京中知晓还有她这么个适婚女郎。

“老媪直言了罢,我们这些做媒的,一心只盼玉成良缘,嘴里通常是说不出什么坏话的,纵有不足,也要修饰三分。世家婚嫁乃是头等大事,多不借媒媪议婚,而赖内眷相交,托相熟亲眷从中牵线。夫人一家初来洛京,令爱声名未显,与那些女眷也未有交情。若想求姻于高门,只凭老媪是远不够的。还需多赴高门雅会,与别家女眷往来相熟,届时便可借她们之口举荐女郎。若得清望贵人称许,便更叫人信服。”

言毕,她缓步绕玉璧走了一圈,上下端详,眼中精光乍现:“令爱姿容身段,只需寻一场宴集稍稍露面,便能教人见之不忘。我所说绝非虚言,这般容貌,纵在洛京闺秀之中亦是百里挑一,最是惹人怜爱的。除去那些世代互为婚媾的清流士族,其余世家,乃至宗亲贵戚,亦有机会。只是洛京但凡品貌家世俱佳的郎君,美名早在各家夫人之间口口相传。好郎君人人瞩目,夫人还需早做谋划。女儿婚嫁乃是终身大事,莫要留下遗憾。”

这媒媪果真是靠口舌营生,一席话叫元霁听得全然信服,当即叫人取了十金重谢她。

阿母本就一直为她们的婚事挂怀,经媒媪一席话,更觉时不我待,全部心神都放在筹谋婚事上了。

眼下便有一个极好的机会,是每年的腊月家宴。

岁终大祭礼毕,便可延请宗亲、姻亲与同僚宾客相聚,开怀宴饮、加深情谊,此时亦是洛京各家相看的绝好时候。

元霁自媒媪手中取回各家世家郎君的名刺,细细甄别后,拣出数家门第清正、品貌佳的适龄子弟。

府中上下更是尽心筹备。一边备制礼服、车马仪仗;一边请来教习礼仪的姑姑,日日教导。从宴前请安、席间进退、落座,到应酬对答、仪态举止,无一遗漏。

阿母如此严阵以待,玉璧心中也不敢有半分疏忽,日日勤加练习。

谁想日子一天天临近,家祭的请帖却是一点消息都无。

赴宴不是临时起意,必先投名刺,为宾客留足赴宴准备的时间。可眼看岁终一日近过一日,却始终不见上门投递之人。

元霁遣仆去永和里打探,才知邻里各家皆已备好衣服首饰,准备赴宴去了。

唯独自家门庭冷冷清清,仿佛心照不宣地将她们这一户新迁人家遗漏在外。

这消息如同寒冬里的一捧冷水浇头,凉彻肺腑。

玉璧独坐窗前,观庭中草木萧瑟。

也难怪,她们本就是初来此地,岁终家宴所邀本就是相交甚好、知根知底的,席上男女若两相有意,便可缔结婚约,亲上加亲。她一心想着在家宴上同人相看,却不曾想,人家本就不会邀请素无往来的外家来宴上。

竟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她轻轻侧身卧下,胸间郁气难平。此刻明白那媒媪所言 “纵有短处,也要美化三分”是何意思了。她常年奔走于高门宅邸,又怎会不知?却将姻缘说得唾手可得似的。

经此一事,玉璧对赴宴相看一事已失去了大半兴致。既然无人相邀,不如自家开宴,权作庆贺乔迁之喜了。

可不到三天,此事又来了个峰回路转。

府中竟收到了腊月家祭的赴宴名刺,来头极大——是大将军府来的。

当朝大将军,为王皇后胞兄,权倾朝野,声势煊赫。其府中诸多子弟皆供职阿父所在的北军,此番便是以同僚的名义相邀。

这般权臣贵府的邀约,于新入洛的玉家而言,是万万推辞不得的。

往日准备没有白费,尽数派上了用场。

赴宴当日,府中备下两辆安车,一前一后,赶往大将军府。

大将军府邸坐落于城北步广里,与永和里仅隔两条街道,相距不远。

京中御道宽阔平整,如今皆是赴大将军府宴的车驾,俨然已排成长龙,尽显权臣的赫赫声势。

几经等候,方得以入大将军府中。

玉璧抬眸四顾,再次大开眼界。她本已觉家中宅邸宏阔精致,堪称华屋,可今日亲见大将军府邸,才知何为真正的气派。与其说是宅邸,不如说是宫苑。

重垣列屋,高门邃宇,气象壮丽,远超寻常府邸。一行人迂回穿行,连过数重门、数进庭院,方才抵达主堂。堂前立柱、四周墙壁皆绘满精工彩绘,云气缭绕,花木舒展,兼绘山灵水怪、祥瑞异兽,笔法繁复灵动,满室风雅庄严。室中陈设极尽奢华,或披厚锦,或嵌金玉,流光溢彩,华贵逼人。楼阁台榭连绵相接,廊庑互通、高低错落,浑然一体。院中叠石为山,凿地为池,奇花异草、珍玩陈设遍布其间,搜罗天下华美,富贵无极、穷尽雕丽。

男女分座,玉璧随阿母入西席,阿父和阿兄在东席。北军校尉属于大将军麾下武官,她们因此分到西席靠前,是个颇好的席位。

甫一坐定,玉璧便察觉周遭无数视线落来,不仅对面的郎君,就连前方落座的世家女郎也频频侧目回望,目光灼灼。

席间细碎的赞叹声四起,不绝于耳。

玉璧心中羞赧,指尖不自觉地攥着衣角。

不多时,便有别家女郎来找搭话。只是听她自称是雁门之人,不久前才入洛京后,那些原本惊艳赞叹、好奇探究的目光,尽数变了意味,无端多了些审视、掂量,乃至轻蔑。方才主动上前搭话的女郎们,亦纷纷敛了话头,各归席位,再无一人前来。

整场家宴热闹非凡,珍馐罗列、美酒盈樽,更有伶人歌舞助兴。酒酣耳热之际,各世家女郎三三两两结伴游走,谈笑酬和,一派和乐融融的光景。

可她身侧却是一片冷清。

元霁紧握住她的手,面露担忧。

玉璧安慰似的回握,示意自己无碍。

本就无甚难过的。如今这场面,也在她意料之中。只是心底那点对良缘、好友的期许,已悄然凉了大半。

堂下铺着地龙,又燃着香,虽在冬末,室内却蒸热如盛夏。

玉璧不耐热,起身寻一凉处散心。

厅堂外有一脉长流,萦回曲折,连通假山亭榭,穿过长廊,将一院景致尽数盘活。

当夜皓月悬空,景致殊美。玉璧循小径缓步而行,一边观花,一边望月,不觉间行至一座小亭旁。

亭中坐了四五名女眷,正围坐闲谈。若继续前行,必然要从亭边过。玉璧略一思索,不打算上前了,绕道而归。

忽有语声飘来,“原是边地武家之女,到底少了些涵养。”

另一人随之应道:“根基浅薄,不谙风雅,竟也能入大将军府,还与我们同列。”

玉璧眉头微蹙,本想当作听不见,耳不听则心自宁。

谁知下一瞬,那些话便直撞入耳中:“虽是边地来的,心思倒是一点不少。她家主母,送了许多珍物予姑姑,百般逢迎,只为求一席家宴之位。先前姑姑与我们说起,只当是一桩笑谈。如今瞧来,原是想携儿女攀附高门。”

“这是将洛京视同边地了?那边向来婚嫁无状,洛京婚嫁讲究门当户对,她家又占得哪一桩?”

“姑姑怎会将她们放在心上,不过收下馈礼,假意应承,转头便抛诸脑后。若非此番大将军设宴,她们原是没有机会的。”

一人低声道:“这般说来,岂不是戏耍人家?”

那人淡淡冷笑:“低微妇人,何须放在眼里。”

这些话仿佛刀剑入心,刺得玉璧怒气翻涌,肩膀止不住地发颤。

亭中一人眼尖,忽见假山中人影一动,低喝一声:“那边是谁?”

玉璧被这呵斥声惊醒,慌慌张张循着小径奔离。埋头疾走,遁入长廊之中。

长廊盘曲蜿蜒。玉璧提着裙裾往前奔,有频频回头张望。

忽听得身侧传来一众郎君的说笑声,她转头去看,身子却直直撞进一人怀中。

“呀!”

那人连忙伸手将她扶住,满含忧色地问道:“女郎可伤着?”

入耳是温润语声,玉璧抬眸,只见面前立着数名少年郎君,个个眉目清俊。

先前听闻的那些议论瞬间涌上心头,羞愧与愤懑缠在一处,泪珠竟就这样簌簌落了下来。

恰逢月华大盛,清辉遍洒,泼地如水,眼前小女郎濯濯如月下新荷初绽。两颊带着浅浅的天然粉晕,因方才情急奔逃、又心绪酸涩,面上薄红更盛。乌发如细柳,软丝轻垂,愈发衬得人面嫩如新蕊。一双含水明眸噙着细碎泪光,眼睫纤长乌黑,颤巍巍垂落,泪似珠坠,她指背轻抵唇瓣,耳尖泛红,又羞又惶。未说什么,便慌忙而逃。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暗影之中,季衡抬步欲追。

陡然一道清冷人声自身后响起,一人自树影中出,轻按住他的肩头,“夜中紧随女娘而行,非君子为。”

季衡方才驻足,颔首道:“二郎说得是。”

其余几位少年望着玉璧消失的方向,久久未曾移开目光。

“听闻大将军府新从昆山移来不少奇花异石,我方才观她容色气韵,洁净出尘,莫非是山中月华蕴养的山石精怪,化作人形夜游庭院?”

旁侧一位郎君便笑着打趣:“季兄可得防这精怪吸人精血。”

闻言,身侧少年皆低笑出声。

“蒙兄说笑了,见她穿着,应当是前来赴宴的哪家女郎。”季衡正色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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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看**杂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