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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远辞雁门入洛京

“女郎且忍耐些,进了里门,再过两道曲,便到宅中了,届时主母必为女郎延医。”燕儿掀起车帘查看片刻后,又复坐于榻旁,附在玉璧耳畔低语。

玉璧闻言,自厚衾中探出头。乌丝委地,纷纷披于榻上,身一动,则如流纨荡漾。一张芙蓉娇面,肤莹若凝脂,光华内蕴,因伤寒方愈,双颊泛着浅晕,似海棠经雨,恹恹含愁。

燕儿虽在客舍时便为女郎模样所摄,可见此情态,仍不免心神一荡。

“我已痊愈,并无大碍,不必劳阿母延医。”此时残梦方醒,语软而气微,似黄莺娇啼。

燕儿应下,心中暗思,女郎这风貌,真不似边地之人。

玉璧扶榻而起,身边青霜便上前替她梳发。

伤寒无甚大碍,唯独怕阿母知晓她曾跌落山涧,不仅折伤指甲,身上还添了许多伤口。不过敷上那青玉膏后,已痊愈了大半,她侧目凝着匣内那只青绿琉璃瓶,心神倏地飘忽,会是那人送来的么?

马车进了里门,不多时,便到达了新宅。

玉璧被扶下车来,抬眼一望,只见门阑修整,栋宇高华,朱门列峙,飞甍凌云,漆色尚新,甚是气派。

“阿缨!”

只见阿母立在门前翘首张望,一瞧见她,连忙快步迎上来,攥住她的手探探冷暖,见她右手食指缠裹,惊声问道:“阿缨,你的手怎会受伤?”

青霜面露踌躇,玉璧却镇定如常,轻声回道:“不慎撞在车壁上,折断了指甲,算不得什么伤。”

元霁抬手轻抚她的面颊,眉梢尽是心疼:“这一路辗转,定是叫我的阿缨受了许多苦,竟清减了许多。洛京不似边地苦寒,屋舍内筑有火墙,暖得很,快随我进去。”

她们踏入外庭,有一架车停在那,原是她们在雁门的旧车。

一行人向内庭而行。庭院清幽,长廊迤逦,跨过一曲梁,穿过前厅便达后寝。她的屋子与阿母的紧挨着,屋内已陈设妥当。果真如阿母所说,没有放置炭火,却暖意融融。

玉璧恍如初离巢的雏鸟,好奇地四下打量。

屋子甚是宽敞,当中设一具雕花曲足大案,案上盛放笔墨、竹简、错金铜灯,东墙立一具通顶楠木大匮,几近占满整面墙垣,匮面雕缠枝纹样,间嵌细碎螺钿,精工雅致。重重锦帷、琉璃珠帘垂落,隔出内外。床榻上铺数重锦缛厚衾,软如云絮。榻侧立一架矮屏,屏上彩绘禽鸟花木纹。六七名侍儿垂手侍立在旁。

元霁屏去侍婢,引她在榻上坐下,向她细说家中近日诸事。

她们家**四口人,阿父是雁门边地小吏之子,幼年失怙,孤苦自立,弱冠之年便投身行伍。常年戍守北境,屡立战功,威名震于边塞,累迁至镇边将军,兼领雁门太守。此番大破敌寇,斩获首级两千,功绩卓著。朝廷下诏征还入京,敕封峪乡侯,食邑六百户,赐第永和里,另授屯骑校尉,掌北军骑兵营。阿母是平西豪族之幼女,自幼锦衣玉食,备受亲族宠爱。嫁给阿父后,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相守和睦。长兄亦承父志,少年从军,勤习弓马武艺,练就一身好本领,今得父荫,得拜郎官。

“屯骑校尉?” 玉璧蹙眉,“若我记得不错,此官秩比二千石,俸禄尚不及阿父昔日雁门太守。圣上既已封乡侯,为何又授以这品秩稍低之职?”

“外郡与京职不可同论。北军五校虽秩比二千石,可北军乃京中宿卫重兵,权力不小。何况洛京盘根错节,你可知当朝大将军大司马,乃王皇后之兄,外戚势倾朝野,诸多军职多由外戚把持。此番与你阿父一同征入洛者,所授官秩皆不高。我家初至京师,无宗族根基,亦无门生故吏,骤然登高位,反倒惹人注目。再者,得领禁军,赐第永和里,亦是恩宠隆重。”

玉璧听罢,微微颔首,又问道:“阿父和阿兄呢?怎么不见他们?”

“他们都入署当直,入夜了才回。”

玉璧好奇问道:“阿兄做了郎官,平日里要做何事?阿父身为屯骑校尉,日常又掌何等事务?”

“郎官是天子近侍,持戟宿卫宫殿门户,轮值守宫,若不夜值,晚上方可回来。你阿父掌北军一营骑兵,平日要操练兵士、训练城防野战,倒比之前在雁门清闲。”元霁语音稍顿,“如今阿母最挂怀的,便是你同阿云的婚事。我家此番来洛,时机恰好。我已遣人打探,京中不少世家适龄郎君,皆在议亲。待来年,你便十七了。阿母与阿父已商议好,定要为你二人觅得良缘,万万不能误了你们。”

谈及婚嫁,玉璧尚有些懵懂,她长于雁门,那地对嫁娶之事并不怎么看重,此时说起,她也觉得生疏,如今阿母却告诉她即将要议亲了。当即垂首低眸,敛去眼中茫然。

她的诸多行李都已安置妥当,玉璧取出心爱的乌号弓,将它细细擦拭一番,悬挂于壁上。

元霁带她遍览宅中各处,又唤府内侍婢前来,叫众人能识得她。

阿母说,永和里是洛京贵胄聚居之所,三公府便在其中。她家这一处宅第,虽地处东南角,然府邸宽敞,屋宇新漆,庭中树亦是新植的。天子除了赏赐千金,还拨了一众侍婢入府。燕儿,便是此次所赐的家人子。

玉璧心头一阵恍惚。

边地苦寒,风沙漫天,家中宅院在官署之后,因要防备敌寇,大半辟作武库、校场,屋舍只求坚牢,没有什么亭台花木,一路自雁门辗转到此,更是饱经颠沛之苦,未曾想一朝入洛,竟住上了这般高堂华屋。

日暮时分,玉父玉兄才次第归来,甫入宅门,便急着见玉璧。

玉璧见状,快步趋迎上前,紧紧依偎住二人。

玉束一路风尘,面覆长髯,身形魁梧,望之威仪凛凛,眼底却尽是温柔慈爱。他将手中物件递与玉璧身侧的青霜、燕儿,嘱咐道:“此乃鸣玉斋饵饼,温过再奉女郎食用。余下些许珠钗,放入女郎妆奁之中。”

玉霄见妹妹仰首望来,从容自袖中取出一具木匣,递至玉璧眼前,语气带上几分献宝之意:“此乃圣上所赐青羔皮裘,如何?足见我心意了罢。”

玉璧眉眼弯弯,笑着应答:“足够了。只要是阿父、阿兄送的,我都喜欢。”

几人一同进入内堂,侍婢忙上前为玉束、玉霄取来拭面的巾帛,又端上温水。

玉束坐定,目光落在玉璧身上,轻声问:“一路辗转入京,身子可还受得了?新宅住着,可还合意?”

玉璧点头,“一切都好,好得出乎意料呢。”

玉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抬眼与元霁对视片刻,话到唇边,又暂且按下。

恰在这时,侍婢入内禀报夕食已备好,一家人遂起身,同往膳堂用膳。

入夜,灯影映窗,一室温煦。

青霜刚为玉璧栉发完,玉璧便再也按捺不住,在床褥间辗转嬉戏,眉眼成了一弯新月,“青霜,我心中真是欢喜。哪里料到洛京的日子竟是这般好。往后阿父与阿兄不必再奔赴疆场,我和阿母,也不用日夜悬心惦念。还能住这样的宏丽大宅。这屋内种种陈设,昔日只在外祖府上见过,如今我也有这样一间居室了。那大匮里头,竟囤着如此多华美衣料,还有数不清的精巧钗簪,我欢喜得要晕过去了。”

青霜见女郎这般天真雀跃,忍俊不禁,一面收拾梳具,一面笑答:“女郎洪福。往后安居洛京,不必再听雁门风沙。女郎得了合意的居室,婢子也分到住处,月俸比往日多了足足百钱呢。”

燕儿端走洗面水,又捧盆进来,见二人这般欢喜,也笑起来:“女郎,婢子会梳好几种洛京时下流行的发式,可衬女郎娇颜,将来定能觅得良婿。”

话音方落,玉璧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好夫婿...何为好夫婿?

不觉便忆起那人,肩阔身挺,斜倚于石壁上,微阖双目,仿若倦极。火光摇曳,晦明之间,愈见其丰神俊朗,风姿卓然,叫人挪不开眼。

他日夫婿,不知能否有这般好颜色。倘若能如他一般好看,便好了。

思及此,她才惊觉自己竟在惦念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子,顿时心中大羞,忙钻进被褥之中。

青霜见她似是受惊了,忽地埋首蜷入被褥,一时摸不着头脑,轻声问道:“女郎,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玉璧蒙在衾被里,闷声应着,不肯探出头来:“无事,只是夜深了,身子有些乏,想早些歇息。”

燕儿正将铜盆放在一旁架上,闻言抿嘴一笑,轻声打趣道:“想来是婢子方才说起良婿,惹得女郎羞了。”

玉璧听见这话,衾被下的脸更烫,微微扭动身子,不肯答话。

指尖轻轻抚上面颊,烫热不已,先前折伤的指甲,此刻也隐隐泛起疼来。

她心底低念,早早安寝,莫再乱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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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远辞雁门入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