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平日里从没经手过营生，世族素来视经商为末业，贵女更万万不能抛头露面去市井逐利。她即便是想攒下一份私财，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处入手。
燕儿倒是给她指了一条门路，“女郎，不如寻访手艺卓绝的织娘。若是能织出上等的绫罗，一匹甚至可卖到万钱。”
玉璧闻言，眼睛都瞪圆了，“一匹锦缎，竟能如此贵重。”
“自然是真的。女郎可还记得张司马家的新妇？”
她当然记得，那新妇婆母不好相与，夫君也懦弱无能。
“听说她日夜苦练织素技法，竟织得出散花绫。这散花绫十分名贵，织机需用一百二十镊，六十天方能织成一匹，每匹价值一万钱。她将织就的散花绫进献汝阳公主，深得公主喜爱。公主赏她铜钱二十万，金器百件，另有琉璃珠、奴婢......公主向宫中举荐，她夫君这才补上郎官的缺。”
听闻这番话，玉璧不由得目瞪口呆。一来惊叹散花绫之名贵，竟能改善一家人的境遇；二来也感慨公主家底殷实。先前她估量公主每年所得，终究还是估低了。除却田庄别苑的收入、封地的赋税，公主府中必有善织的工婢，织出的绫锦远非民间织户可比，再加宫内岁赐、各方馈献的珍宝财货，诸多看不见的进项，远非她所能想象。
如此想来，玉璧心中更是泄气，论家底，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比得上公主的。
入夜，青霜正在为她栉发，屋外忽传来脚步声，只见元霁捧着一只木匣，掀帘走了进来。
“阿母。” 玉璧侧身，往旁挪了挪，好让元霁能在榻边坐下。
元霁接过青霜手中的梳子，继续为玉璧梳头。
“阿母怎地这时候来了。”玉璧问道。
“来给你送些东西。”说罢，她示意青霜与屋内其余侍婢尽数退到屋外，轻声道：“打开瞧瞧。”
玉璧眼中带着几分疑惑，伸手掀开匣盖，只见里头是一块块金铤，她大略清点，竟有二十金。顿时错愕地看向元霁，“阿母，为何忽然给我这么多？”
元霁轻轻揽住她的肩头，道：“你近来又是变卖首饰，又是打听钱款的，阿母怎会毫无察觉。往日但凡短缺什么，你尚且知道来找我讨要，如今这般缺钱，反倒不肯开口了。”
玉璧的脸一点点烧红，“阿母......”
并非她不愿说，实在是这钱的用处有些难以启齿。
元霁望着玉璧低垂的眼睛，有些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你近来同那些世家女郎应酬来往，可有受什么委屈？”
“不曾。” 玉璧当即摇头，又忽地明白了什么，“阿母以为，我筹钱是与她们有关。”
元霁长叹一声，面上露出些许疲惫，“我时常在想，当初举家迁来洛京，到底是对是错。终究是你阿父与我无能，不能给你们足够坚实的依仗，反倒要你在外费心周旋。洛京高门世家代代积累，家资雄厚，他家子弟可以肆意张扬，可我家的女儿，行事便要处处隐忍。连一桩好婚事都不能为你们挣得，还屡屡叫你受委屈。听闻你得了昭宁公主喜爱，阿母既为你高兴，又觉得满心愧疚。天家之人，恩宠如浮云，势必要哄着、顺着。稍有不慎，便是祸事。阿母总忧心你会受委屈。”
她话还未说完，玉璧便鼻尖一酸，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这如何能怪阿父阿母。若是人人都要生在天家才算圆满，那世间便没有半点安乐了。能做阿父阿母的女儿，我心中已深感幸福。初至洛京之时，确实有诸多难处，可那些日子都已经过去了。我如今哪里谈得上什么辛苦，许多难处，都是阿父阿母替我扛下了。往后，我亦要护着阿父阿母才是。”
元霁听着，眼眶亦是一热，紧紧搂住玉璧，在她额间亲了又亲。
“阿缨，往后但凡有什么难处，万万要告诉阿母，可记下了？若是瞒着阿母，才最叫我心疼。”
玉璧闻言，心中反复斟酌，还是将事情都告知了元霁。
不出所料，元霁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一般，呆呆坐在原处。
玉璧轻轻摇了摇她，“阿母?”
元霁仿若梦中初醒，神情十分复杂，良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到底还是妥协了，“我就知道，你先前同我打听入赘，不是没来由的。此事既有先例，阿母也不必过于担忧，只是你那郎君，务必得带来让阿母瞧一瞧。我听闻京中多有歹人，专盯着世家富户的女郎，花言巧语哄骗，实则居心叵测，算计家财，吃人绝户。”
玉璧急忙解释道：“阿母，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不是这样的人，总要亲眼见过才是，若不是，那自然好。阿母总归也不愿你嫁去别人家，看人脸色，若他是个良善的，真心待你好的，我们家也养得起。”
泪水霎时有涌满眼眶，玉璧想，不会再有人比阿母对她更好的了。
有了阿母赠予的这二十金，购置屋舍一事便不成问题了。
卫邈原本心心念念与她相见，能多温存会。岂料玉璧一副同他谈大事的郑重模样，开门便同他商议起购置房屋之事。
“阿稷，你日后若是住在城内，我往后便可常来寻你，若是选在近郊，便能得个更大的庄子，出游赏景也更为方便。你心中更属意哪个？”她抬眼，认真地望着他。
卫邈的目光逐渐缱绻，柔声道：“只要能与阿缨相守一处，我已别无所求。”
玉璧面色倏地一红，见他眉目含笑，当即在他胸口捶了一拳，“我正与你商议正事呢。我们日后要如何，我可都有认真思量的。”
卫邈收敛了几分脸上的笑，当即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蹭。
“是，我晓得。阿缨费心筹谋这一切，全是为了我。城内也好，近郊也罢，我全都听阿缨的。阿缨想要何处，我便随你去往何处。”话音稍顿，他语声压得更低，“我亦在为我们往后的日子盘算，再等一段时日。”
玉璧一心扑在来日生活的构想里，“你素来喜爱游山玩水，依我看，还是选近郊更为适宜。城内固然往来便利，可人多嘈杂。日后我便在庄子里同你一起住。”
玉璧正四处托人找门路、相看近郊的田庄，不料又有一桩新事落到头上。
天子特设蹴鞠赛，专为京中世家女郎所设。说是北地敌寇崇尚武力、极重体魄，是以悍勇。我朝闺阁女郎也应习竞技之事，强健身形。
此赛由几位公主牵头，召集世家贵女组队参与。
这般女子集体竞技、当众角逐的事，乃是开国以来头一遭，洛京世家往日素来视蹴鞠为军中粗鄙玩乐，贵女当众奔走竞技，有失雅致。可如今皇室一推崇，各世家便争相遣女参赛。看来粗鄙与否，要看身居上位之人如何言说。
玉璧久居雁门，弓马身手皆是过人，一入名册便成了各方争抢的人选。最后她与周宣、赵璆一同归入昭宁公主麾下。
因这女子蹴鞠是皇家新设，加之参赛的多是一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女郎，因此特意放宽规矩，只当作娱乐而已。
她们一同结伴练了十余日，转眼便到了正赛之日。
比赛之地在宫城校场，虽说是娱乐之戏，可阵仗却摆得极大，帝后坐于高台正中，百官、贵眷分列左右。场面庄重，不免叫人心生紧张。
场上众人皆褪去华裙广袖，一律换上宫中备好的短襦、窄绔裤，长发高束，利落清爽，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随着锣声响，蹴鞠腾空而起。
两队女郎奔走角逐、拦截攻防。世家贵女平素养尊处优，碍于礼数，大多只求稳妥，动作拘谨，鲜少主动突进。
玉璧却是不同，她自幼习武、身手灵动矫健，打法凌厉。几场角逐下来，她接连进了数球。原本矜持的贵女此时也被激起好胜之心，褪去顾忌，放开了手脚来踢。
方才一番争抢，蹴鞠又落于玉璧脚下。对方两名女郎对视一眼，随即一前一后围堵上来。前后夹击，玉璧身形一顿，做出一副要转身回传队友的姿态，骗得二人追球而去。霎那间，玉璧腰身一扭，轻勾着球侧旋，逃脱了二人的围堵。
身后二人见状立刻追上来，玉璧脚下的动作越发快了，如林间飞燕，辗转腾挪间，便与身后人拉开半步距离。
未来得及喘口气，右侧又有第三人快步而来，挡在她前进的路上。
玉璧不慌不忙，足下连续碎步交替，忽左忽右，数次做出突进之势，扰得对手眼花缭乱，一时间防线大乱。
趁着此空隙，玉璧骤然提速，如脱弦的弓，从三人中穿出。
此时周宣与队内其余女郎及时赶上，为她挡去那些人的围堵。没有了阻挡，玉璧凝神聚力，稳稳飞入对方鞠室之中。
高台之上，惊叹、赞许之声此起彼伏。
皇帝抚掌笑道：“玉女郎长于雁门，果然身手不凡。”
天子既已开口，座下百官自然纷纷附和称赞。
高台之上，亦有人在看着她。
卫淮侧首，见弟弟的视线仿佛黏在了她身上，低声提醒道：“陛下特意办这场蹴鞠赛，玉女郎这般，实在很难不脱颖而出，当真是煞费苦心。”
卫邈只笑道：“纵使有心成全，也得她有此过人之处。”
此地人多眼杂，卫淮不便再多言语，就此缄口。
另一边，王扬将场上几人的神色收入眼底，似是心有所动。
场中种种玉璧都不知晓。只知道她们既赢了比赛，便有赏赐。
玉璧不仅得了正赏，还有陛下、公主的私赏，不仅有宫中贡缎、五彩纹玉环、同心七宝钗、沉香......最要紧的是有钱三十万。
既参加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角逐，又得这般丰厚赏赐，玉璧只觉得世上再无比这更令她称心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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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宠光蕙叶与多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