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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沙丘,与无声的选择

沙丘宫的天,自我们抵达那日起,就再没真正放晴过。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殿飞檐,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却又迟迟不落的压抑。

御马中毒事件后,行宫的气氛彻底绷成了一根将断的弦。政哥再未公开露面。只有李斯、赵高,以及少数几个御医和绝对心腹的宦官能够出入内苑。我们被彻底“静候”在圈定范围。

第三天傍晚,闷雷滚滚。一个陌生宦官带来了令我心脏骤停的旨意:陛下宣我入内苑觐见。

来了。是福是祸?是最后的试探,还是……转机?

我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里飞快过着预案。跟着宦官穿过一道道死寂的宫门,药草味和衰老气息越来越浓。偏殿内,政哥半卧软榻,消瘦得惊人,面色潮红,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过来时,依旧带着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臣林晚,拜见陛下。”

“近前些。”

我上前,垂首肃立,眼角余光快速扫过殿内。只有两个老宦官,不见李斯赵高。

“你……懂些粗浅的医理,调理之事?”他声音嘶哑疲惫。

“回陛下,臣略知皮毛。然臣以为,陛下之恙,非独在身。” 我冒险开口,决定主动出击,“或在思虑过甚,心气郁结。陛下所创之业,前所未有,然开创愈巨,守成愈艰,传承愈重。”

我顿了顿,抬起眼,尽量让目光显得坦诚而忧虑:“然,蓝图愈宏,愈需清晰传承;基业愈重,愈需明确托付。心有所属,当使明者明;物有所归,当付可信之人。如此,陛下或可……稍解烦忧,静心将养。”

我几乎是在明示了:您得明确指定继承人,把该给的东西(比如诏书、信物)交给可靠的人,这样您才能安心。

政哥闭上了眼睛,久久不语。殿内静得可怕。我手心冒汗,不知道这把是否赌对。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浑浊,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清明,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他没接我的话,却问:“你从北地回来,路过上郡。觉得……扶苏如何?”

我心一紧。他主动提扶苏!我谨慎道:“长公子仁厚恤下,虑事周全,臣偶遇时,公子正忧心北地旱情,垂询缓民之策。”

“仁厚……恤下。”他低声重复,听不出情绪,“那蒙恬呢?你与他,书信往来颇密?”

问题陡然转向蒙恬,且点出“书信往来”,我后背寒毛倒竖:“蒙将军于工技推行,多有支持。书信皆为公务,禀报器械试用、军屯工筑之事,皆经有司。”

“嗯。”他不置可否,目光锐利如刀,“你今日与朕说这些……传承,托付,信物,付可信之人……是觉得朕……老糊涂了,安排不好身后事?还是你觉得,这沙丘宫里,有人……等不及了?”

最后一句,语气极淡,却重若千钧,带着冰冷的杀意。

我立刻伏地:“臣万万不敢!臣只是见陛下圣体违和,心忧如焚!想起民间俚语,胡言乱语,只愿陛下能安心静养!陛下烛照万里,乾坤独断!”

我知道,他听懂了。而且,他在反向试探我,试探我是否察觉异动,试探我的立场。

沉默。漫长的沉默。我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

“你倒是有几分……急智。”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疲惫,但少了些戒备,“调理之法,朕知道了。你方才那些话……朕,也听到了。”

他顿了顿,极其缓慢、清晰地说:“江山之重,非一人可担。托付,需得托付给……担得起的人。信物……也要交给,认得信物的人。”

我的心狂跳起来!他回应了!他承认“托付”必要,并强调“担得起”和“认得”!这几乎明确指向继承标准和信物验证!

“至于……”他闭上眼睛,力气仿佛在流失,“该问的时候,自然会问。不该问的……问了,也无用。”

最后一句,带着深沉的无奈和警示。或许渠道已受阻,或许在警告我不要妄动。

“臣……明白了。”我深深叩首。他不是毫无准备!他有遗诏,有人选(扶苏)。但问题在“信物”传递、验证,以及“问”的渠道被掌控!赵高掌符玺,李斯控外朝……

“明白就好。”他极轻挥手,“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退下吧。”

走出大殿,冷风一吹,我方觉冷汗湿透重衣。刚才的对话信息量爆炸。政哥有安排,但执行环节岌岌可危。我可能……成了他临终前瞥见的一枚或许能滚向某个方向的棋子。

刚回到辎车附近,还未定神,那阵异常的叩击声和那半片染血虎符,就塞了进来。

“往北走!” 沙哑的警告。

摸着冰凉带血的虎符,我心脏狂跳。这不是我计划内的!是谁?是政哥的人?还是另一股势力?这虎符,是信物?是求救?还是催命符?

“墨斗,阿木,” 我压低声音,眼中闪过决绝,“计划有变。我们可能等不到慢慢传递消息了。”

我亮出虎符:“有人用命送来了这个。沙丘宫,马上就要天翻地覆。陛下……恐怕已经出事了。”

两人倒吸凉气。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快速道,“墨斗,想办法,把这虎符,塞进明日往北运送垃圾废料的车里!要做得极其隐蔽,像意外掉进去的!选最终会运出沙丘范围的车!”

这是渺茫的希望。如果这虎符真是信物,如果能被运出去,如果被有心人发现并送往北边……

“阿木,你留意所有往北方向的人员车辆动静。”

“工丞,那你呢?”

“我?”我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我得想办法,让某些人……没那么容易一手遮天。”

赵高的警告,李斯的掌控,内苑的死寂……我必须再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制造一点微小的混乱,一点需要他们分心处理的“意外”。

比如,一场不大不小、恰到好处的“工具故障”……

沙丘宫的棋局,已然摆开。我这枚意外闯入的棋子,既然被看见,就不能只等着被吃掉。

沙丘宫的雨,下了一整夜,未曾停歇。

墨斗已冒险将虎符藏入运料车。我们三人蜷在车里,听着雨声,等待黎明,也等待未知的风暴。

天微亮,雨势渐小。我换上沾灰的旧衣,主动找到负责物资的小吏,脸上带着“技术性”焦虑:“这位令史,下官有急事!几件关键测量工具恐因颠簸潮湿产生偏差,需即刻校验,否则恐影响后续御驾行程勘察!需借用工棚及校验器物,此事耽搁不得!”

我把事情往“御驾安全”上靠,语气急切专业。小吏不敢怠慢,请示后,准我在指定旧工棚校验,有兵士看守。

够了。只要我能合法离开辎车,就有机会。

工棚里,我们叮叮当当“校验”工具。我故意让墨斗制造略刺耳的摩擦噪音。

“动静小点!”门外兵士喝道。

“军爷见谅,器物锈蚀卡滞,不用力无法校准。”我提高声音解释。噪音继续。

阿木借搬运由头,在门口观察。他注意到,往内苑运送物品的人员车辆锐减,神色匆匆。一些中低官吏聚集远处,低声交谈,神色不安。

午时左右,天空又沉下来。我让墨斗半掩工棚门。透过门缝,我看到一队约二十人的郎官,簇拥着一名紫衣官员,快步向内苑而去。那人……是赵高亲信!他怀中紧抱着一个黄绫包裹的尺余长物件——诏书规格的卷轴!

我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是遗诏吗?赵高的人拿着它去内苑?!

不能再等了!

我瞥见工棚角落的废木料和半桶刺鼻桐油。一个危险计划瞬间成型。

“阿木,听着,”我声音压得极低,“等会儿我假装碰倒桐油桶,油流到废料上。墨斗,你立刻大喊‘走水了!’ 要凄厉!像真的!然后我们一起‘扑救’,制造混乱!”

“记住,是‘意外’!目标是制造大动静,吸引注意力,尤其是内苑方向的注意力!一旦有人来,立刻‘扑灭’,认罪受罚!”

这是我们能制造的、最直接、可能引起上层关注的“意外”。混乱中,或许能延缓阴谋,或许能让更多人警觉。

看准门外兵士转身的瞬间,我猛地“脚下一滑”,撞向桐油桶。

“哐当——哗啦!” 油桶翻倒,粘稠液体流淌开来。

“走水了!快来人啊!走水了!” 墨斗的尖叫撕心裂肺,瞬间划破营地压抑的寂静。他“手忙脚乱”地踢散沾油木料。

阿木用匈奴语大喊,抓起旧麻布奋力扑打,扇风,让油味更快弥漫。

“怎么回事?!” 兵士和巡逻卫队急奔而来。

“油!是油洒了!小心火烛!” 我“惊慌”大喊,三人制造出远超实际情况的烟尘滚滚、人仰马翻。

混乱荡开涟漪。附近工匠役夫张望,远处营帐探头,一队郎官被吸引跑来。

“何事喧哗?!” 郎官头目厉喝。

“大人恕罪!是下官不慎碰翻桐油桶,绝无明火!” 我连忙“请罪”,灰头土脸。眼角余光瞥向内苑方向——更多脚步声和低语声传来!骚动引起了注意!

“尔等何人?在此作甚?”

“下官少府工室丞林晚,奉令校验器械,不慎酿成事端,甘愿受罚!” 我低头。我需要一个“合理”理由,去见更上层、可能非赵高李斯铁杆的官员,哪怕只是传递“工技司仍在运转,外面有意外发生”的信息。

郎官头目打量着我,脸色稍缓但严厉:“工室丞?竟如此毛躁!若真引发火患,尔等有几个脑袋!来人,看住他们,清理干净!你,随我去见上官说明情况!”

他指着我。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瓷器(或玉器)狠狠摔碎在坚硬地面的刺耳脆响,从行宫深处猛地传来,距离更近!紧接着,一声短促压抑的惊喘,死寂。

所有声音冻结。众人僵住,望向内苑。

然后——

“陛——下——!!!”

那声凄厉绝望到极点的尖嚎,如同地狱丧钟,撞进每个人耳膜,击碎所有幻想!

时间凝固。郎官头目手僵在半空,兵士瞪大眼睛,墨斗阿木面无血色。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但心中火焰燃烧。

政哥,走了。

在我制造混乱,试图吸引注意的时候,他走了。

赵高和李斯,你们得逞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刚才所做,并非徒劳。那短暂混乱,那引起的骚动,像一根刺,扎进死寂。它告诉观望者:沙丘宫不平静。它让赵高李斯知道:外面并非铁板一块,意外随时发生。

郎官头目猛地回神,血色尽失,厉吼:“紧闭营门!严禁任何人走动!违令者斩!” 带人疯狂奔向内苑。

整个营地,像滚油炸开又被强行压制。压抑哭泣、仓惶脚步、急促号令、兵刃出鞘声……在短暂死寂后猛烈爆发。

我站在原地,看着彻底混乱肃杀的营地,握紧拳头。

第一阶段,结束。政哥时代,落幕。

真正黑暗血腥的权力交割,开始。

我看向脸色苍白的墨斗阿木,低声道:“记住刚才一切。然后,忘记我们来此‘校验’的真正目的。我们只是三个不小心打翻油桶的蠢笨工匠。”

“工丞……”

“活下去。”我一字一句,“等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机会。”

沙丘宫的黄昏,在哭嚎、混乱与无形血色中,提前降临。天色阴沉如墨。

但我知道,我还没有输。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虎符还有一丝可能被送往北地,只要我记得历史的方向,我就还有……下一次落子的机会。

有点焦虑,感觉剧情不太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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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沙丘,与无声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