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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收她的钱

宋砚白果然一早就到了柳巷,手里还拎着一包糖炒栗子,说是给扶架子的人垫肚子。

两人赶到旧市,木作摊子前已经围了三层人。花架摆在正中,四周拿红绳拦着。新换的那根横木上趴着一只凤,昂着头,尾羽从这头拖到那头。刀口还毛着,一看就是连夜赶出来的。两只凤眼点了金漆,日头底下亮得扎眼。

木匠一见她就跪下了,说这架子是孝敬,万万不敢收钱。他闺女跟着跪在后头,眼睛熬得通红,指头上还沾着金漆。

照微一看就知道凤眼是谁点的。她先把小姑娘拉起来,正正经经端详了一会儿那两点金,夸她点得又圆又亮,比画上的凤凰还精神。

“可惜,”她叹了口气,“我那院子小,养不起这么精神的鸟。”小姑娘愣了愣,扑哧笑出声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照微把定钱、料钱、工钱,连熬夜的灯油钱,一并塞进木匠手里,只托他一件事:把凤刨了。木匠捧着钱直往后缩,说刨凤是要掉脑袋的。

照微不再劝他,从工具筐里拣了把刨子,一脚踩住花架腿,对准凤尾推了下去。

人群里嗡的一声。宋砚白叹了口气,把扇子往后腰一插,蹲下来替她按住架子:“戏台上刨凤凰的,都是奸臣。被凤凰挑中了自己动手刨的,你是头一个。”

他没伸手去接刨子,也没说一句我来。她要干的事,他向来不抢,这是两人认识这些年的老规矩。

刨子不听使唤,头一下就啃进木头里卡住了。照微咬着牙又推,木花打着卷落了一鞋面,凤尾越刨越短。

宋砚白剥了颗栗子塞进她嘴里,眼睛却往人堆里溜:“你身后跟着两个,打你出柳巷就在。卖糖人的那个,还有桥墩底下补鞋的那个。补鞋的一上午一只鞋没补,一双手比我的还白。”

照微没回头,问是谁的人。宋砚白拿扇柄朝北边宫城的方向点了点。

照微低头又是一刨子,这一下推得狠,木花飞起来,落了宋砚白一袖子。她吃了几颗栗子,刨了几下凤,不到晌午,大约就要一五一十摆到那张四角对齐的御案上去。

凤刨干净了,花架又成了一架普普通通的旧架子。只是那根新横木比别处薄了一层,手指头一按就觉得出来。

*

回到柳巷,老管事攥着一张公文,早在门口等她了。京兆府刚打发人来传话,她出京的文契还得再验一验,这几日暂缓发放。“暂缓”两个字底下压着户曹的朱印,印泥还没干透。

照微连门都没进,掉头去了京兆府。户曹的主事按着她那张半月前就批好的文契,笑得一脸为难。他说上头没发话,姑娘如今这身份,出了城万一有个闪失……

照微问他,她如今什么身份。诏书没发,她还是朔州冯家的女儿,来京城过冬的一个姑娘。主事张着嘴,答不上来。

照微转身出了门,叫车夫去西华门。

*

来接她的还是昨日那个绯袍内侍,她今日才知道他叫常喜。这回他没领她去含章殿,把她领到一处偏殿廊下,请她稍候,说陛下还在议事。

开春天暖,槅扇半开着。里头户部的人正在奏事,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说的是今春清查漕船。冯氏名下在册的有三十二艘,族里递了呈子请求暂缓。话说得很圆,没提立后,只说冯氏“将为国戚,体面攸关”。照微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殿里静了片刻,才响起元衡的声音,不高,也没有起伏:“冯氏的船,头一批查。”

奏事的官员还想再劝。他又补了一句:“朕想娶谁,跟冯家的船没有干系。”

照微站在廊下没动。昨日他说要兵会下旨调,她只当那是场面话。可这会儿,他当着满殿的人,头一个把冯家推了出去。

官员们弯着腰退出来,殿里只剩他一个。照微进去跪下,把京兆府扣文契的事说了。

元衡的目光往下落,落在她裙角。那里挂着两片打着卷的木花,她来时忘了拍。

“凤刨得不太平。”

照微低头一看,赶紧拿脚尖去蹭。蹭掉一片,另一片挂得死紧。她当着半条街的人刨的凤,不到半天就摆到了他跟前。憋了一上午的那口气,到这儿再也憋不住。

“陛下的人看得真仔细。卖糖人的那位手艺不错,补鞋的那位差些,一上午一只鞋也没补上。陛下往后若还要用他,不如先叫他去学两天手艺。”

这话冲得够她挨一顿板子。元衡没有动怒,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宋砚白看出来的?”

连宋砚白蹲在她旁边,补鞋的都报上去了。照微道:“补鞋的手那么白,用不着世子,瞎子都看得出来。”

元衡没接这话,问她方才廊下的话听见了没有。照微这才回过味来。偏殿那么多间,内侍偏把她领到这扇半开的槅扇外头。

她说听见了。他又问,冯家的船他要查,她恼不恼。

“恼。”照微说,“那是我家的船。可查出来是清白的,陛下就还冯家一个清白。查出来不清白,臣女也没那个脸,替他们来求陛下。”

元衡看了她一会儿,吩咐内侍去京兆府,传户曹主事带着她的文契进宫。京兆府离宫城有一段路,这一等就不短。他回到案后批折子,不再同她说话,也没叫她起来。

金砖凉得往骨头里钻。照微起先跪得笔直,后来实在撑不住,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她从早上到这会儿只吃了几颗栗子,跪着跪着,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殿里静,那一声谁都听见了。她只好盯着砖缝,装作是别人的肚子。

案后的笔顿了一下:“起来。”

他没抬头,笔也没停。照微爬起来揉着膝盖,忽然有点想笑,这人连叫人起来,都跟批折子似的。

常喜不知从哪儿搬来一只绣墩,搁在离御案三步远的地方。她后来才听说,含章殿里从不给臣下设座。

她刚坐下,他把案角那碟点心往外推了推。推完了,那只手接着去翻下一本折子。常喜会意,把碟子端过来,搁在她手边。

照微看了看那碟点心,又看了看他。他眼皮都没抬。她拈了一块,咬了一口,是豆沙的,甜得正好。

她吃着点心,眼睛便落到他笔下。他批的正是那份漕船的呈子,朱笔在“冯氏”两个字边上圈了一圈,写了个“先”字。那字瘦,锋利,一笔下去收得极快,跟昨日黄绫上那些站得笔直的字全不是一路。

照微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昨日那道诏书,原来不是他亲手写的。

她又去看那只握笔的手。中指侧边昨日那点朱砂,今日擦干净了。

他批完这一本,把笔搁回笔山,搁好了又挪了挪,挪到笔杆跟笔山的影子齐了。照微到底没忍住:“陛下的笔摆得这样正,底下人递上来的折子,字怕是都不敢写歪。”

元衡翻开了下一本:“写歪的,都发回去重写了。”

照微一口点心噎在嗓子眼,咳了两声。他这才抬了一下眼,看她咳完,又低下头去。

*

主事是一路跑着来的,帽子都跑歪了,在殿门口扑通跪下,双手把文契举过头顶。

元衡只说照常例办。主事在文契背面补了印,又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此行路远,要不要加派驿卒护送。元衡看向照微,照微摇头,他便说照她说的办。

照微接过文契,从荷包里摸出二十文钱,搁在主事手边。京城里谁出远门领文契,都要交这二十文工本钱。

主事吓得往后一缩,那几枚铜钱跟烫手似的。他抬眼去看御案后头。

元衡的笔停了:“收她的钱。”

主事哆哆嗦嗦把钱拢进了袖子。照微捏着那张薄纸,朱印压得端端正正,跟京城里任何一个要出远门的人领到的一模一样。这两日,从城西的木匠到京兆府的主事,满城的人都把她的钱往回推,好像她已经不是个该付钱的人了。

头一个叫人收下她这二十文的,是他。

她把文契收进袖子,行礼告退。这回她走得很慢,一直走到门槛前,身后才有了声音。跟昨日一样,他总要等她走到这儿,才肯开口。

“朕还是想娶你。”

照微停了一步,没回头。殿外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袖子里那张薄纸贴在小臂上,凉丝丝的。

她想说她不会回来,想说他想也白想。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到底一句也没出来。她迈过门槛走了。

*

【常喜心里记一笔】

冯姑娘说补鞋那位手太白。陛下听完,回头看了奴才一眼。奴才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也白。

冯姑娘吃了三块豆沙的。那碟点心是陛下自己的,陛下一块没动过。

送走冯姑娘,奴才回来请示:明日冯姑娘去东市挑花苗,长乐侯世子陪着,那边的人还跟不跟。陛下半天没出声,后来说,撤了。奴才问,全撤?陛下说,全撤。

陛下还吩咐御膳房,往后含章殿的点心,多备一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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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收她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