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照微在京城的日子是掐着指头算好的:今日买花架,明日挑花苗,三日后天不亮出城,回朔州。
花架挑在城西旧市。开春了,桥底下的木作摊子一个挨一个,满街都是桐油味。
照微蹲在一架旧花架前,拿指甲往横木上一刮,刮出一粒黑点。木匠在那头拍着胸脯,说是老料,越旧越结实。
她把那粒黑点托到他眼皮底下:“料是老料,虫也是老住户。我买花架,可不连房客一块儿买。”
修凳子的妇人先笑出了声。摊子后头刷桐油的小姑娘是木匠的闺女,臊得脖子都红了,刷子停在半空,油顺着刷毛往下滴。
照微转头夸她桐油刷得匀,跟抹胭脂似的,这摊上的好东西,怕都出自她的手。小姑娘嘴角压了两回没压住,小声揭了她爹的底:那根横木,前日就说要换。
这一手是跟她哥冯照野学的。她哥常说,夸姑娘要夸到实处,夸虚了,人家只当你是油嘴。
最后换了一根新横木,价钱还压下二十文。木匠写了单子:后日午前,送城东柳巷。
这架花架要跟她回朔州。她在朔州城南赁了个小院,要开一间歇脚院,专收独身出门的女客。花架就摆在东墙根底下,等人等药的,总有个地方坐。
她正盘算着东墙下种什么,桥上忽然静了。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桥心,四角垂着青丝络子。穿绯袍的内侍下了车,满市的人都在看他。他一路走到桥底,在她跟前站定,客客气气行了一礼:“冯姑娘,陛下请您入宫。”
木匠捏着她刚给的定钱,悄悄往身后藏了藏。
照微头一个念头是朔州出事了。爹在任上,哥在营里,她手心一下就凉了。车上她问了两回,那内侍都笑着说,姑娘放心,不是坏事。
她攥着帘角想了一路。不是坏事,那还能是什么事。
*
含章殿比她想的小,也静。金砖擦得能照出人影,她鞋底的尘土在上头留了个印子。
殿里只有一个人,坐在案后批折子。听见她进来,他把笔搁回笔山,嗒的一声。
照微跪下前飞快地看了一眼。很年轻,一身玄色常服,坐得极正。案上的折子码得四角对齐,朱笔跟案沿摆成一条直线。
她心里冒出一句不敬的话:这人夜里睡觉,被角怕也要掖成一条线。
元衡叫她起来,没有赐座,也没有寒暄。他从案角取过一卷黄绫,亲手展开,推到她面前。
黄绫上的字一个个站得笔直。照微一眼就找见了自己的名字:朔州冯绍庭之女照微。再往下,是“册立为皇后”。卷尾空着,玉玺的匣子就搁在手边。
她盯着那几个字,头一个想起来的,是袖子里那张花架的单子。三日后出城这件事,她排了整整一个冬天。
“朕想娶你。”
他说得很平,跟户部念钱粮数差不多。朔州街上嚷嚷着要娶谁家姑娘的醉汉,她见过不少,没一个是先把婚书写好了才来开口的。
“陛下这是在问臣女,还是在知会臣女?”
“诏书还没有发。”
这话里留着一道缝,她便壮着胆子往缝里挤:“那臣女能说不么?”
“能。”
照微重新跪了下去,跪得笔直。金砖的凉意隔着裙子,一点点往膝盖里钻。
她想起朔州城南那个小院。井是她自己找人淘的,房东说开了春,要见着她的人。
“不。”
殿里静得能听见檐铃。元衡看了她很久,久到她脊背上起了一层细汗,才开口:“朕听见了。”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劝,只把黄绫一寸一寸卷起来,交给门边的内侍收着。没有烧,也没有撕。照微瞧着那卷黄绫,心想卷得这样齐整,回头拿出来,还能接着用。
憋了一路的话到底没憋住:“臣女在朔州集上卖过马。卖马的最怕一种买主,不还价,也不撒手,攥着缰绳只说再看看。”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传出去,够御史参她爹一本。
元衡的手原本搁在案上,这时收进了袖子里,像是在袖中攥住了什么。
“朕不还价。”
照微等着下文,没有下文。这买主比她想的还难缠。她在马市上见过这种人,不还价的,最后都把马牵走了。
她只好自己往下猜。皇帝娶边将的女儿,图的无非是那几万朔州兵。她大着胆子问出了口:“陛下要的是臣女,还是臣女她爹手里的兵?”
“朕要兵,会下旨调。”
照微叫这一句噎住了。她又问,那为什么是她。他说想了很久,再问多久,他就不答了。她把这些年在京城过冬的日子翻了个遍。宫宴、灯市、姑母家的花会,怎么也想不起同这个人说过话。
元衡从案后绕了出来,停在她跟前两步远。
离得近了,她才觉出他高出她大半个头。他身上是墨和沉香的味道,冷冷的,闻着比他那张脸老成十岁。
他没看她的脸,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里沾着几粒刮花架时蹭上的木屑。
他抬起手,中指侧边有一点没擦净的朱砂。那只手停在离她袖子一指宽的地方,不动了。
照微屏着气。他没有碰到她,她小臂上那一小片皮肉,却像挨着炭盆,一点一点烫了起来。她不敢看他的脸,只盯着那点朱砂,数自己的气。数到第三口,那几根手指收了回去。
她往后退了半步。他没有跟上来,像是早料到她会退,也由着她退。
照微敛衽告退。走到殿门口,身后又响起他的声音:“花架买好了?”
她回过头。他还站在原处,没回案后,也没去拿笔。宫车停在市桥上,原来不是碰巧。
“定钱付了。”她说,“三日后,连人带架子,一起回朔州。”
元衡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着她跨出了门槛。
出宫的甬道很长。照微走到一半,才低头去看自己的袖子。几粒木屑还沾在袖口,他的手方才就停在这儿。
她拍了三下,才把木屑拍干净。小臂上那块地方,还是热的。
*
宫门外,姑母家的老管事守着车,脸都是白的。宫车在市桥上接人,半个京城都瞧见了,道喜的人已经堵了姑母家的门。
老管事塞给她一个小布包,是她早上付给木匠的定钱,一文不少。木匠的闺女送到门房就跑了,只捎来一句话:她爹今夜不睡,要在花架上雕一只凤凰,算孝敬。
照微捏着那包铜钱,半天没出声。
柳巷口挤满了捧贺帖的人,车进不去。对门茶摊上斜坐着一个人,海棠红的锦袍,手里一把洒金折扇,正看得津津有味。
长乐侯世子宋砚白,京城头号纨绔。照微每年冬天来姑母家,十回出门有八回撞见他。这人生得太好看,眼尾一挑,看谁都像在笑话谁。
他踱过来,拿扇骨挑起车帘一角:“南城几家赌坊晌午开了盘,赌你三日后出不出得了城门。押你走得了的,一两赢九两,满京城几乎没人押。”
照微问他押的哪边。他拿扇骨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那几家赌坊,是我坐的庄。一城人押你走不了,你要是走了,钱全归我。所以冯照微,”他把扇子一合,“你可千万得走。”
照微瞪了他半天:“宋砚白,你拿我当骰子使。”
“骰子哪有你值钱。你可是一城人的身家。”
他说着,眼睛往她袖口溜了一下。照微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搭在那儿,攥着那一小片袖子。
“宫里那位,”宋砚白慢悠悠地问,“碰着你了?”
“没有。”
“那你攥它做什么。”
照微松开手,没理他。宋砚白也不追问,拿扇子遮了半张脸笑:“放心,我不往外说。这种消息值钱,得留着卖。”
照微把那包定钱塞回袖子,叫他明日一早来柳巷,帮她扶架子。宋砚白挑眉,问她扶架子做什么。
“刨凤凰。”
*
【常喜心里记一笔】
陛下昨夜三更才歇,寅时就醒了。衣裳换了两身,头一身嫌素,第二身嫌太端着,最后穿的还是头一身。
朱笔摆正了三回。
冯姑娘说陛下像不撒手的买主,奴才在门边听着,没敢笑。那卷黄绫,陛下叫奴才收进东暖阁的柜子里,钥匙他自己揣着。
冯姑娘走后,陛下头一句问的是,她袖子上沾的什么。奴才说,木屑。陛下嗯了一声,坐了半个时辰,一本折子也没翻。
她跪过的那块金砖上落了几粒木屑。洒扫的小内侍拿着笤帚进来,陛下没让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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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她要回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