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初夏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惊醒的——梦里全是毒烟,青色的,甜腻的,从窗缝里钻进来,像蛇一样缠住她的脖子。她猛地坐起身,冷汗浸湿了中衣,在微凉的晨风里打了个寒颤。
窗外有鸟鸣,清脆,带着露水的湿意。国师府的清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扫洒的沙沙声,和更远处,厨房升火时柴禾噼啪的轻响。
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场毒杀未遂,只是一场噩梦。
但初夏知道不是。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那毒烟的味道还残留在记忆里,甜得发腻,甜得让人作呕。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
初夏深吸一口气,下床开门。门外是萧绝,已经换好了护卫的装束,脸上戴着萧七的面具,但眼神是她熟悉的沉静。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腾腾,是简单的白粥,配一碟酱菜。
“吃点。”他把粥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顾清弦一早就被召进宫了,说是太子殿下有要事相商。府里现在只有我们和几个眼线。”
初夏接过粥碗,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她抬头看他:“你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萧绝走进房间,关上门,“在屋顶上睡的,能看清整个西厢的动静。”
初夏心头一紧:“还有人来?”
“没有。”萧绝摇头,在桌边坐下,“但系统不会只来一次。修正会升级,下一次会更隐蔽,更致命。”
初夏捧着粥碗,却没什么胃口。她看着萧绝,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忽然问:“陛下,如果……如果我们救不了顾师怎么办?如果系统一定要他死,我们怎么对抗?”
萧绝沉默了片刻。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然后他说:“那就让系统以为他死了。”
初夏一愣。
“假死。”萧绝看着她,目光很深,“让顾清弦‘死’一次,骗过系统,然后把他藏起来,等我们完成测试,再让他‘复活’。”
“可系统会检测……”
“系统检测的是‘骨架节点’。”萧绝打断她,“顾清弦必须在萧绝登基前夜‘死亡’,这是骨架。但怎么死,死在谁手里,死后尸体怎么处理——这些是细节,系统不会管。只要骨架节点达成,细节可以修改。”
初夏明白了。就像原剧情里,顾清弦是被孪生兄长毒杀,但如果是被“刺客”杀死,或者“意外”身亡,只要结果一样,系统就不会深究。
“但假死需要准备。”她低声说,“需要药物,需要尸体,需要瞒过所有人——包括少年萧绝。”
“所以我们要快。”萧绝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缝看向外面渐亮的天色,“三天后的宫宴是机会。按原剧情,毒杀发生在宫宴上,顾清弦的兄长会借敬酒下毒。我们要在那之前,找到证据,揭穿他,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然后让顾清弦‘死’在揭穿现场。”
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原剧情里,顾清弦死的时候,少年萧绝就在场,亲眼看着自己的老师毒发身亡,七窍流血,死状凄惨。那是少年萧绝黑化的关键节点之一——他从此不再信任何人,包括血脉至亲。
如果假死,就要演一场同样惨烈的戏,骗过少年萧绝,骗过所有人。
“可顾师会同意吗?”她问,“假死意味着他要放弃国师的身份,放弃一切,隐姓埋名,甚至可能永远不能再见光。”
萧绝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庭院里那棵开始落叶的银杏,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他会同意的。”
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因为朕了解他。”萧绝转身,看向初夏,“顾清弦这辈子,最在乎两件事:一是大雍,二是萧绝。如果假死能保住大雍的稳定,能避免萧绝彻底黑化,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不管是真死,还是假死。”
初夏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他在用帝王的思维权衡利弊,在用过来人的身份预判人心。而这样的他,让她既安心,又心疼。
安心是因为有他在,一切都有计划;心疼是因为,这样的清醒,是用太多血和泪换来的。
“那我们现在……”她问。
“找证据。”萧绝说,“顾清弦的兄长,顾清岚。”
*
顾清岚住在国师府东侧的一个独立小院。他是顾清弦的孪生兄长,但两人性格天差地别——顾清弦温润儒雅,是朝中清流领袖;顾清岚则阴沉寡言,常年称病不出,在府里几乎是个透明人。
但就是这个透明人,在原剧情里,因为嫉妒弟弟的才华和地位,勾结敌国,在宫宴上毒杀了自己的亲弟弟。
初夏和萧绝来到小院外时,已是午后。秋日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青石板上,但小院里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缺乏人气的阴森。
院门虚掩着。萧绝示意初夏留在门外,自己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棵枯死的槐树,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盘残局,黑白棋子散乱,像一场未打完的战争。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萧绝走进去。屋里很暗,窗户都关着,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跳动着微弱的光。顾清岚坐在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脸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萧绝,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是……新来的护卫?”他问,声音沙哑,带着痰音。
“是。”萧绝点头,目光扫过屋子——陈设简单,几乎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书架上堆满了书,大多是医书和棋谱。
“有事?”顾清岚又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捂住嘴,帕子上有暗红的血迹。
“国师让我来问问,您今日的药可按时吃了?”萧绝说,语气平静,像真的只是来传话。
“吃了。”顾清岚放下帕子,目光落在萧绝脸上,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不是来问药的吧?”
萧绝没说话。
“你是来查我的。”顾清岚又笑,笑声很轻,但带着某种病态的愉悦,“因为我弟弟最近不太平,先是马车,又是毒烟,所以他怀疑到我头上了,是不是?”
萧绝依然沉默。
“告诉他,不用查了。”顾清岚靠回榻上,闭上眼睛,“我没那个本事。一个病得快死的人,连院子都出不去,怎么安排马车?怎么弄来梦魂散?”
他说得有理有据,语气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自嘲。但萧绝没动,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和顾清弦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但气质截然不同——顾清弦是温润的玉,他是阴冷的铁。
“三日后宫宴,”萧绝忽然开口,“国师会去。您去吗?”
顾清岚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几乎抓不住。然后他说:“去。当然去。我弟弟的庆功宴,我怎么能不去?”
“庆功宴?”
“是啊。”顾清岚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更诡异,“他刚解决了江南水患,陛下龙心大悦,特意在宫宴上嘉奖。这么风光的事,我这个做兄长的,当然要去沾沾光。”
萧绝盯着他,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然后他点头:“好,我会转告国师。”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顾清岚忽然叫住他:“等等。”
萧绝停步,没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顾清岚问。
“萧七。”
“萧七……”顾清岚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咀嚼什么,“好名字。七,是个有趣的数字。在棋谱里,七步可定生死;在医书里,七日可断阴阳。你说,三日后,是生,还是死?”
萧绝没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初夏迎上来,眼神询问。萧绝摇头,拉着她快步离开小院,直到走出很远,才低声说:“是他。”
“确定?”
“确定。”萧绝说,“他屋里有一股很淡的香味,和昨夜毒烟里的甜腻味一样,是梦魂散原料‘醉心花’的味道。他在制药。”
初夏的心沉下去:“那我们现在……”
“等。”萧绝说,“等他自己露出马脚。三日后宫宴,他一定会动手。我们要做的,是在他动手前,拿到证据,然后……”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冷光:“然后让他‘死’在所有人面前。”
*
傍晚,顾清弦从宫里回来了。
脸色不太好,带着疲惫,但眼神很亮,亮得有些异常。他直接回了书房,关上门,直到掌灯时分才出来,叫管家传晚膳,顺便让初夏和萧绝一起去前厅用饭。
饭桌上很安静。顾清弦吃得很少,几乎没动筷子,只是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目光落在虚空里,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初夏和萧绝也没说话,安静地吃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顾清弦放下茶杯,看向萧绝:“今日你去见过我兄长了?”
“是。”萧绝放下筷子,“奉国师之命,去问安。”
“他怎么说?”
“说三日后宫宴会去。”
顾清弦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得很苦:“他还是要去啊。”
初夏忍不住问:“国师,您和令兄……”
“我们很像。”顾清弦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长得像,声音像,连笔迹都像。小时候,连母亲都分不清我们。但后来,我读书,他学医;我入朝,他隐居;我成了国师,他成了病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所有人都说,是我抢了他的风光,是我压得他喘不过气。但没人知道,是他自己选的。他说他讨厌朝堂,讨厌权谋,只想做个闲云野鹤。我信了,所以我拼命往上爬,想给他撑起一片天,让他安心做他的闲云野鹤。”
“可他骗了我。”顾清弦转过头,看向初夏,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哀,“他根本不想做什么闲云野鹤。他想站在我站的位置,想得到我得到的一切。所以他恨我,恨到……想让我死。”
初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原剧情里,顾清弦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少年萧绝说的:“陛下,臣兄……是不得已。”
他到最后,都在为兄长开脱。
“国师,”萧绝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如果有一天,您必须在兄弟和天下之间做选择,您选什么?”
顾清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选天下。”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但我也会选他。”他补充道,眼中泛起水光,“我会用我的命,换他的命。如果一定要有人死,那个人应该是我,不是他。”
初夏的眼泪掉下来。她想起第74章,顾清弦在系统格式化程序前以身化盾,说“陛下,臣只能陪您到此了”。他就是这样的人,永远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永远选择牺牲。
萧绝没说话,只是看着顾清弦,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有敬意,有痛惜,还有一种近乎愤怒的无奈。
“国师,”他最终说,“三日后宫宴,我会保护您。但您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冲动。”萧绝一字一句地说,“相信我,也相信……您自己。”
顾清弦看着他,看着这个来历不明、身手不凡、眼神深得像海的护卫,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好,我信你。”
饭桌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压抑,而是一种沉重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饭后,顾清弦回了书房。初夏和萧绝也回了西厢。
关上门,初夏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陛下,顾师他……”
“他知道。”萧绝打断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知道他兄长要杀他,但他还是选择信他,还是选择保护他。这就是顾清弦。”
“那我们……”
“按计划进行。”萧绝转身,眼中金光微闪,“三日后宫宴,让顾清岚动手,然后当场揭穿。但揭穿之后,不是抓他,是杀他——用顾清弦的手。”
初夏愣住:“可顾师不会……”
“他不会杀人,但系统会。”萧绝说,“系统要修正,要确保顾清弦‘死亡’。如果顾清岚的毒杀失败,系统会启动备用方案——可能是刺客,可能是火灾,可能是任何意外。但如果我们让顾清弦‘亲手’杀了顾清岚,系统会判定为‘兄弟相残,顾清弦愧疚自尽’,这也是一个合理的死亡节点。”
“可顾师不会真的自尽……”
“所以是假死。”萧绝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很紧,“我们要在系统启动备用方案前,让顾清弦‘死’在所有人面前。然后把他藏起来,等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再让他‘复活’。”
初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的全部计划——一个险之又险,但可能是唯一能救顾清弦、又不改变主线剧情的计划。
“可少年萧绝会信吗?”她问,“他会信顾师自尽?”
“他会信。”萧绝说,声音很冷,“因为朕了解他。十七岁的朕,多疑,敏感,但重情。如果顾清弦‘死’在他面前,死因还是兄弟相残,他会崩溃,会黑化,会走上暴君的路——这正是原剧情的主线。系统要的骨架节点,达成了。”
初夏的心揪起来。她想起少年萧绝那双冰冷的、审视的眼睛,想起他按在窗台上发白的手指。那个少年,还没有经历后来的血腥和背叛,还没有变成暴君。但如果亲眼看着老师“死”在自己面前……
“没有别的办法吗?”她轻声问。
萧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有。但那个办法,会改变主线,会触发更激烈的修正,可能会让这个世界崩溃。”
他看着她,眼中是深沉的、化不开的痛:“夏夏,我们只能选一条路。一条能救顾清弦,也能保住这个世界,但会让少年萧绝痛苦的路。”
初夏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抱住萧绝,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陛下,我讨厌这样。讨厌必须选,讨厌必须有人受伤。”
萧绝抱住她,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然后他说:“朕也讨厌。但这就是现实。不是所有故事都有完美结局,不是所有选择都能两全其美。”
窗外,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而在国师府最高的阁楼上,顾清弦凭栏而立,手里拿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目光落在东侧小院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手,将棋子扔进夜色里。
棋子落进池塘,发出极轻的“咚”的一声,像某种决绝的告别。
*
同一时间,东宫。
少年萧绝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棋子是墨玉的,触手冰凉,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面前跪着一个黑衣人,头低得很深,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查到了。那个林晚,确实是江南人士,父母双亡,投奔远亲。但那个远亲,三年前就病逝了。她这三年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萧七呢?”少年萧绝问,声音很平静。
“查不到。”黑衣人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武功路数很杂,看不出师承,但身手极好,好到……不像普通护卫。”
少年萧绝没说话,只是继续把玩着那枚棋子。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还有,”黑衣人犹豫了一下,“国师府昨夜进了刺客,用的是梦魂散。但刺客死了,尸体被国师府的人处理了,没报官。”
“梦魂散……”少年萧绝重复了一遍,眼中掠过一丝冷光,“宫里流出去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国师府?”
“属下不知。”
“查。”少年萧绝放下棋子,声音冷下去,“查宫里谁最近接触过梦魂散,查顾清岚最近和谁接触过,查那个林晚和萧七到底是谁。”
“是。”
黑衣人退下。书房里又恢复安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少年萧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国师府的方向。夜色深沉,国师府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挑衅。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顾师,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穿过庭院,带起落叶的沙沙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而在国师府东侧小院里,顾清岚坐在黑暗中,手里拿着一小包白色的粉末,在指尖轻轻摩挲。
粉末很细,很轻,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笑了,笑声很轻,但很冷,冷得像毒蛇吐信。
“弟弟,”他对着虚空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耀眼,耀眼得……让我看不见自己。”
他握紧那包粉末,眼中是疯狂的、扭曲的光。
三日后,宫宴。
一切都该结束了。
【第三卷·觉醒·囚禁作者 第38章 完】
【当前暴虐值:0%】
【下一章预告:第39章 再入书中,宫宴之夜,毒酒已备,杀机四伏。当顾清岚举起酒杯,当少年萧绝冷眼旁观,伪装身份的两人将如何在这死局中,为顾清弦搏出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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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毒杀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