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的后门关上,隔绝了室内的暖光。小巷里的寒意瞬间裹上来,带着深秋夜风的凛冽,和垃圾堆特有的、发酵过的馊味。初夏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但萧绝已经脱下身上的黑色卫衣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很快,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混着药味的皂角香。初夏抬头看他,他里面只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左臂的绷带露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惨白。伤口还在渗血,绷带边缘有深色的、缓慢扩散的痕迹。
“陛下,您的伤——”
“无碍。”萧绝打断她,声音在狭窄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牵起她的手,走向巷子深处。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头有破碎的玻璃渣,在夜色中闪着危险的光。地面坑洼不平,积水倒映着远处街灯支离破碎的影。
他们在一处堆着废弃木箱的角落停下。这里更暗,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夜空,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光污染。萧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装置,还有那枚芯片,在掌心摊开。
装置是冰冷的金属触感,但握久了会微微发热,像有生命的心跳。芯片更薄,更轻,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银光,像一片凝固的月光。
“现在?”初夏问,声音有些发紧。
萧绝摇头。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巷子两端,眼中金光微闪——他在用创世笔的力量感知环境。几秒后,他低声说:“有眼。三个方向,五百米外。不是纠察队,是普通的监控摄像头,但角度调整过,在盯着这片区域。”
初夏的心往下沉。周谨言说得对,图书馆的监测网已经铺开,这座城市到处都是眼睛。
“那怎么办?”
“等。”萧绝靠墙坐下,拉着她也坐下,用木箱的阴影遮挡两人的身形,“屏蔽器只有二十分钟,现在已经过去七分钟。等屏蔽失效,图书馆会以为我们已经离开这片区域,监测会暂时放松。那时我们再启动通道。”
初夏点头,挨着他坐下。肩膀相抵,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和左臂伤口处传来的、几不可察的颤抖。她没说话,只是悄悄握紧他的手,很紧。
小巷里很静。远处有隐约的车流声,更远处有夜班飞机的嗡鸣。头顶那一线夜空里,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市灯光染红的云。初夏看着那片被污染的天空,忽然轻声说:“陛下,您说……天上的星星,是真的吗?还是也是图书馆写出来的?”
萧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知道。但如果是写的,朕就把它改写成真的。”
初夏笑了,眼泪却涌上来。她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陛下,臣有时候会想,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怎么办?如果臣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御书房的偏殿,您还是那个暴虐值100%的暴君,臣还是那个战战兢兢的小编辑……”
“那就再做一次梦。”萧绝说,声音很稳,“梦到朕为你挡剑,梦到朕为你落泪,梦到朕撕裂时空带你走。然后,在梦里,朕再说一次——朕娶你,不是戏言,是真心。”
初夏的眼泪掉下来,浸湿了他的T恤。她没抬头,只是更紧地抱住他的手臂,像抱着唯一浮木的溺水者。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远处街上的车流声渐渐稀疏,城市的喧嚣沉入午夜。小巷里的寒意更重了,初夏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散开,消失。
忽然,萧绝身体一僵。他猛地抬头,看向小巷尽头——那里是死路,只有一堵斑驳的砖墙。但此刻,墙面上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水面泛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
“系统修正。”萧绝低声道,握紧了初夏的手,“比预想的快。屏蔽还没失效,但它已经探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在尝试‘修复’这个空间。”
墙上的金纹越来越亮,越来越密。空气开始扭曲,像盛夏的地面蒸腾起的热浪,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在轻微晃动。小巷两侧的墙壁开始“融化”——不是物理的融化,是像蜡一样变软、流动,墙皮剥落,露出后面……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是抹除。图书馆在尝试抹除这个“异常空间”,连同空间里的一切。
萧绝站起身,将初夏拉到身后。他抬手,掌心金光凝聚,对准那面正在融化的墙。但就在他要出手的瞬间,巷子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疾不徐。
一个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来。是周谨言。
他看起来比在咖啡馆时更疲惫,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清明。他手里没拿公文包,也没戴帽子,只是穿着那件灰色的风衣,风衣下摆有深色的、像血迹的污渍。
“屏蔽器提前失效了。”他走到两人面前,声音沙哑,“图书馆启动了紧急修正程序,这个区域的‘存在稳定性’正在下降。你们必须立刻离开,否则会被一起抹除。”
萧绝盯着他,没放下手:“通道启动需要时间。现在启动,会被修正程序干扰,可能传送到错误的时间点,甚至……卡在空间夹缝里。”
“我有办法。”周谨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小的、像怀表一样的银色装置,按下按钮。装置表面亮起复杂的符文,金光涌出,化作一个半透明的、倒扣的碗状光罩,将三人笼罩在内。
光罩外,墙壁融化的速度加快了。砖石、垃圾、积水,一切都在化为细碎的光点,消散在虚空中。但光罩内,一切稳定。
“这是什么?”初夏问。
“一次性稳定力场,我最后的存货。”周谨言说,额角渗出冷汗,握着装置的手在微微颤抖,“能撑三分钟。在这三分钟内,这个空间是‘绝对稳定’的,修正程序无法介入。你们可以安全启动通道。”
他看向萧绝:“但我需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测试成功,如果你们真的救下了顾清弦,图书馆会重新评估规则。那时,系统会开放一个‘申诉窗口’,大约有三十秒的时间,可以提交修改规则的提案。”周谨言的声音很急,但每个字都清晰,“我要你们提交的提案里,加一条——允许维序者在证据充分的情况下,暂停对觉醒者的清除程序,将案件移交‘仲裁庭’裁决。”
萧绝眯起眼:“为什么?”
“因为不是所有觉醒者都像你们。”周谨言说,眼中掠过一丝痛楚,“有些觉醒者是意外,是无害的,他们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但按现在的规则,只要觉醒,就必须清除。我……我清除过太多不该清除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夏夏的母亲,我的妻子,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建立一个更公平的规则。让觉醒者有机会证明自己无害,让无辜者有机会活下去。如果你们成功了,请……请帮我完成她的遗愿。”
光罩外,虚空已经蔓延到脚边。小巷消失了三分之二,只剩这个小小的光罩,像惊涛骇浪中的孤舟。光罩开始闪烁,明灭不定。
“时间不多了。”周谨言咬牙,握着装置的手青筋暴起,“答应,还是不答应?”
萧绝看向初夏。初夏看着他,用力点头。
“朕答应。”萧绝说。
周谨言松了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瞬。他将那个怀表装置塞进萧绝手里:“通道启动后,这个力场会持续到你们完全离开。现在,走!”
萧绝不再犹豫。他拿起那个银色通道装置,按下启动键。装置发出尖锐的嗡鸣,表面纹路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在空中撕裂出一道裂缝,裂缝那边,是大雍的宫墙,是熟悉的檀香味,是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裂缝在扩大,但极不稳定,边缘在剧烈颤抖,像随时会崩溃。
“走!”周谨言低吼。
萧绝拉住初夏,冲向裂缝。在踏入裂缝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周谨言一眼。
周谨言站在光罩中央,看着他,看着他身边的初夏,眼中是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然后他笑了。很短的一个笑,但眼底有光,有释然,有某种……初夏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属于父亲的笑容。
“夏夏,”他用口型说,没有声音,但初夏看懂了,“要幸福。”
然后,光罩碎裂。
虚空吞没了一切。
初夏在坠入裂缝的最后一瞬,看见周谨言的身影在金光中变得透明,然后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虚无中。不是被抹除,是某种更精密的、像自我分解的过程。
他在用自己最后的存在,加固那个通道。
*
金光吞没视野,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
然后,脚踏实地。是青石板,冰凉,坚硬,带着晨露的湿润。空气里有檀香,有草木香,有深宫特有的、陈年木料和熏香混合的气息。
是大雍。皇宫。某个偏僻的角落,靠近冷宫,四周是高大的宫墙,墙头有枯藤,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远处有隐约的钟声,是晨钟,一声,两声,三声,悠长沉浑,唤醒这座沉睡的宫城。
初夏站稳,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凉,带着秋意,但很真实,真实得让人想哭。她转头看向萧绝,萧绝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中都有同样的情绪——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但这里不是他们离开时的那个时间点。宫墙看起来更新,枯藤还没完全枯萎,远处宫殿的轮廓也有些许不同。是萧绝登基前三个月,是十七岁的少年萧绝,还在做太子的时期。
“先换装。”萧绝低声道,从怀里掏出那两个小盒子。盒子里的人皮面具薄如蝉翼,触手微凉。他先帮初夏戴上面具,动作很轻,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像羽毛。
面具贴上皮肤的瞬间,初夏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像被静电打过。然后,那层面具“融化”了,不是真的融化,是像水渗入海绵,与皮肤完全融合。她抬手摸脸,触感还是自己的皮肤,但轮廓变了——更圆润,更稚气,眉眼的线条也更柔和,是完全陌生的另一张脸。
萧绝也戴上了面具。他的脸变得更硬朗,线条更冷峻,左眼下方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是那种久经沙场的暗卫常有的痕迹。气质也变了,收敛了帝王的威压,多了暗卫特有的、存在感极低的隐匿感。
“从现在起,”萧绝看着她,声音也变了,更低,更沉,“你是顾清弦新收的女弟子,名叫林晚。江南人士,父母双亡,投奔远亲,被顾清弦看中资质,收为弟子。我是你的护卫,萧七,负责你的安全。”
初夏点头,消化着新的身份。林晚——母亲的名字。周谨言用这个名字,是在暗示什么吗?
“我们现在去哪?”她问,声音也下意识地压低。
“国师府。”萧绝说,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安全,“顾清弦每天辰时起身,在书房早课。我们去‘偶遇’。”
他们离开偏僻的角落,沿着宫墙向宫外走。路上遇见几队巡逻的侍卫,但没人多看他们一眼——两个穿着普通、容貌普通的人,在清晨的宫道上行走,再正常不过。
走出宫门时,天已大亮。街市开始苏醒,早点摊冒出热气,小贩在吆喝,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一切都很熟悉,但又很陌生——熟悉的是这个世界的样貌,陌生的是这个时间点,这个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些血腥和权谋的大雍。
国师府在城东,离皇宫不远。是座很雅致的宅子,白墙青瓦,门前有两棵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开始泛黄,在晨光中像镀了金。
萧绝在街角停下,示意初夏看过去。国师府门前很安静,只有两个门房在洒扫。但萧绝的目光没看门房,而是看向斜对面的一栋茶楼。
茶楼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十七岁的少年萧绝。
初夏呼吸一滞。
即使隔着一条街,即使换了容颜,她也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张脸还很年轻,眉眼间的戾气还没那么重,但眼底的阴郁已经初见端倪。他穿着玄色的常服,没戴冠,只是简单束发,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国师府的大门上,眼神很深,很沉,像在观察,又像在等待什么。
他在监视顾清弦。
或者说,在这个时间点,少年萧绝已经开始怀疑身边的一切,包括他最信任的老师。
“系统修正已经开始了。”萧绝在她耳边低声道,声音很冷,“原剧情里,这个时间点,萧绝还没开始监视顾清弦。是系统的干预,让‘怀疑’提前了。”
初夏心头一紧。这才第一天,修正就已经开始改变剧情。那三个月后,毒杀之夜,会变成什么样?
就在这时,国师府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淡青色文士袍的男人走出来。三十来岁,眉眼温润,气质清雅,正是顾清弦。他手里拿着本书,似乎准备出门。
少年萧绝在茶楼里站起身。
与此同时,街角拐弯处,一辆马车突然失控,疯了一般冲向国师府门口。马匹嘶鸣,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夫在尖叫,行人四散奔逃。
目标,直指顾清弦。
初夏瞳孔骤缩。
毒杀还没到,但“意外”已经来了。
系统的修正,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更狠。
【第三卷·觉醒·囚禁作者 第36章 完】
【当前暴虐值:0%】
【下一章预告:第37章 测试内容,当失控的马车冲向顾清弦,伪装成暗卫的萧绝将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救人?而这一切,只是系统修正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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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个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