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死后第七日,林初夏肩上的伤终于拆了线。
疤痕不大,但很深,像一枚暗红色的月牙嵌在肩头。太医说会留疤,用了最好的祛疤膏,但效果甚微。初夏倒不在意,萧绝却盯着那处伤看了很久,眼神沉得吓人。
“疼么?”他问,手指悬在伤疤上方,想碰又不敢碰。
“早不疼了。”初夏拉上衣襟,遮住伤疤,“陛下别看了,丑。”
“不丑。”萧绝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这是为朕受的伤,是勋章。”
他这样说,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压抑的火山。初夏知道他在自责——这几日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夜里她稍有动静他就会惊醒,握着她的手问是不是疼,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怕。怕她再受伤,怕失去她。
“陛下,”初夏轻声说,“臣真的没事了。您看,能抬手,能提笔,再过几日就能陪您批奏折了。”
萧绝不语,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
“朕梦见你死了。”
初夏一怔。
“梦见那把匕首刺进你心口,梦见你倒在朕怀里,血流了一地,怎么捂都捂不住。”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在颤抖,“梦见朕喊太医,喊你的名字,可你闭着眼,再也没睁开。”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
“朕从未那么怕过。”
初夏的心揪紧了。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很轻的动作,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臣在这里。”她说,“臣不会死,臣答应过陛下,要一起守江山的。”
萧绝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只是看着她,像要将她刻进骨血里。
“初夏,”他低声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必须离开朕,你会告诉朕么?”
初夏心头一跳。她想起来,再过不久就是中秋宫宴,按照原计划,她要在那场宴会上“假死”,脱离这个世界。这是她和周谨言留下的后路,是她唯一能彻底摆脱“规则”抹杀的方法。
可她现在,不敢告诉他。
“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强作镇定。
“朕只是……怕。”萧绝重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怕你像苏婉清一样,突然消失,突然回来,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臣不会。”初夏摇头,握紧他的手,“臣永远不会变成另一个人。臣永远是林初夏,是陛下的谋士,是陛下的……同盟。”
“同盟。”萧绝重复这个词,笑了,笑容有些苦涩,“只是同盟么?”
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处压抑的情愫,看着他小心翼翼的试探,忽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她轻声问,“您想臣是什么?”
萧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朕不知道。”
“朕只知道,看见你受伤,朕这里会疼。”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看见你笑,朕这里会暖。看不见你,朕会慌,会怕,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初夏能感觉到他胸膛下急促的心跳,像困兽在挣扎。
“朕从未对任何人这样过。”萧绝低声说,“婉清没有,母妃没有,任何人都没有。只有你。”
初夏的眼泪涌上来。她看着他,这个本该是暴君、本该冷酷无情、本该在二十八岁孤独死去的男人,此刻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笨拙地诉说着从未有过的情愫。
“陛下,”她哽咽,“臣……”
“别说话。”萧绝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让朕说完。”
他看着她,眼中是孤注一掷的认真:
“朕是帝王,朕的命是江山,是百姓,是祖宗基业。朕不该有软肋,不该有情,不该……把一个人看得比命还重。”
“可朕有了。”
“朕认了。”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很轻的吻,像羽毛拂过,却在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所以初夏,”他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温柔,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恐惧,“别离开朕。无论如何,别离开。”
初夏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手背上。很烫。
“臣……”她开口,声音哽咽,“臣答应陛下,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回来。哪怕离开,也一定会回来。”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真实的承诺。
萧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没有一丝阴霾。
“好。”他说,“朕信你。”
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很轻的拥抱,像怕碰碎什么,但足够温暖。初夏靠在他肩头,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忽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什么剧情,什么规则,什么必死结局。
只要他在,只要他还信她,她就敢与天争命。
系统界面无声浮现:
【当前暴虐值:20%】
又降了。因为这场告白,因为这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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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初夏做了个梦。
梦见她回到现实世界,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还是那本《大雍秘史》的文档,光标在第五章闪烁。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然后她看见屏幕里的文字开始变化,萧绝的名字变成了乱码,整个文档在崩溃。她拼命敲键盘想修复,但无济于事。最后屏幕一黑,浮现一行字:
【角色数据异常,正在格式化……】
她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未亮,寝殿里一片漆黑。她起身,想去倒杯水,脚下却踢到什么。低头,看见那本《大雍秘史》掉在地上,摊开着。
她捡起书,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去。
摊开的那一页,是原著里萧绝的死期:
【承天五年秋,帝崩于养心殿。时年二十八,无嗣。葬帝陵,谥“戾”。】
但此刻,这行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墨迹很新:
【然帝遇变数,命轨偏移。若得真心泪,可续命三载。】
真心泪。
初夏想起系统那个隐藏任务。她还没有完成,萧绝还没有真正落泪。
可刚才在寝殿,他明明眼眶红了,为什么不算?
她继续往下看。在书的边缘,有更小的批注,是周谨言的笔迹:
【注:真心泪非伤心之泪,非愤怒之泪,乃情至深处、愿舍己身、为所爱之人流下的泪。此泪落,天命可改。】
情至深处,愿舍己身。
初夏明白了。萧绝刚才的泪,是为她受伤而流,是为怕失去她而流,但还不是“愿舍己身”的泪。
要让他流下那样的泪,除非……除非他真的以为,她死了。
就像中秋宫宴的假死计划那样。
她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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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中秋宫宴。
这是苏婉清死后第一个大宴,也是萧绝登基后,第一次在宫宴上携女伴出席。初夏穿着萧绝特赐的浅金宫装,发髻上插着他送的金步摇,坐在他身侧,接受百官朝拜。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萧绝的心情明显很好,甚至多喝了几杯。初夏陪着他,也喝了几杯,但袖中藏着解药——那是周谨言留给她的,可解百毒,包括“离魂散”。
时机快到了。
按照计划,北境使臣会在宴至一半时,献上“贺礼”——一杯下了离魂散的毒酒,说是“北境秘酿”,请陛下品尝。萧绝会让她“代尝”,她喝下,毒发,假死。十二时辰后苏醒,彻底脱离这个世界,回到安全屋,等“规则”的抹杀程序失效。
完美。
可是当北境使臣真的端着那杯酒上前时,初夏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陛下,”使臣行礼,“此乃我北境百年秘酿,名为‘长相思’。饮之可忆前尘,见故人。太子殿下特命臣献上,贺陛下中秋团圆。”
萧绝看着那杯酒,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长相思……好名字。”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递到初夏面前:
“你来替朕尝尝。”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初夏,看着她接过那杯酒,看着她举到唇边。
初夏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看着倒映的烛光,看着萧绝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在笑,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在挣扎,像在……告别。
他知道了。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初夏的手一抖。但她没有犹豫,仰头,饮尽。
酒很辣,很苦。入喉的瞬间,一股寒气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全身。她感到心跳在变慢,呼吸在变浅,视野开始模糊。
她看向萧绝。他还在笑,但眼眶红了。
“陛下……”她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她倒下去,倒在他怀里。最后的感觉,是他抱得很紧的手,和他落在她额头上冰凉的吻。
还有一滴泪,落在她脸颊。
很烫。
系统界面疯狂闪烁:
【隐藏任务完成:获得萧绝一滴真心泪】
【暴虐值-5%,当前暴虐值:15%】
【解锁“命运修改”高级权限】
【温馨提示:离魂散生效,假死倒计时:12时辰】
眼前彻底黑暗。
但她知道,她做到了。
真心泪,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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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有光。
初夏“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安全屋。还是那张桌子,那面地图,那些周谨言留下的笔记。但这一次,墙上多了一扇门。
一扇金光闪闪的门。
她走过去,推开门。门外不是养心殿,不是聆秋阁,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空间——像图书馆,又像档案室。无数的书架向四面八方延伸,书架上摆着无数的书,每一本都闪着微光。
她看见最近的书架上,有一本书格外眼熟。
《大雍秘史》。
她走过去,拿起那本书。书自动翻开,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的字迹在变化:
【帝赐毒酒,玄女使饮之而“毙”。帝抱尸不释,泪落成珠。剧情偏离度:50%】
【警告:偏离度突破临界点】
【强制修正启动:世界崩溃倒计时:30日】
字迹下方,缓缓浮现一行血红的字:
【若要救世,需在三十日内,完成“终极试炼”:救一必死配角,改一核心剧情】
【试炼成功,世界稳固,可续存】
【试炼失败,世界崩塌,众生湮灭】
初夏的手在发抖。
三十日。救一个必死配角,改一个核心剧情。
她想起周谨言在安全屋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个人——国师顾清弦,萧绝的老师,在原著里死于萧绝登基前夜,被孪生兄弟毒杀。
那是书里一个重要的悲剧节点,也是萧绝黑化的原因之一。
如果她回到过去,救下顾清弦,改变那个节点……
“你决定了么?”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初夏回头,看见一个白发少年站在光影里,眉眼精致得不似真人。他穿着白色的长袍,赤着脚,手中握着一支笔。
“你是谁?”初夏问。
“我是笔灵。”少年微笑,“这本书的管理员,也是……你父亲的故人。”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手中的书:
“你拿到了真心泪,解锁了修改命运的权限。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一,留在这里,等十二时辰后假死解除,回到萧绝身边,陪他度过最后的三十年——这是他用真心泪为你换来的命。”
“二,接受试炼,回到过去,救顾清弦,改剧情。但代价是——你可能永远回不到他身边,可能死在试炼里,可能……改变了一切,却失去了一切。”
初夏看着手中的书,看着那些血红的字,看着倒计时:30日。
她想起萧绝抱着她时落下的那滴泪,想起他说“别离开朕”,想起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温柔。
然后她笑了。
“我选二。”她说。
笔灵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为什么?”
“因为,”初夏抬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的不只是三十年。我要他长命百岁,要这江山永固,要这世界……不再被一本书束缚。”
她握紧手中的书:
“我要改写结局。不只是他的,是所有人的。”
笔灵沉默片刻,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初雪。
“好。”他说,“那我陪你。”
他伸出手,手中那支笔发出耀眼的金光:
“抓住我的手,我送你回去——回到萧绝登基前三个月,回到顾清弦被毒杀的前夜。”
初夏伸手,握住他的手。
金光大作。
在意识消失前,她听见笔灵最后的声音:
“记住,你只有三十日。三十日内若不能救下顾清弦、改变剧情节点,这个世界就会崩塌。”
“还有,小心‘规则’的修正。你每改变一点,它都会反扑。”
“最后——”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
“祝你成功,林初夏。”
“也祝他,等到你。”
金光吞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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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承天元年春。
十七岁的萧绝站在国师府外,看着门前那株梨花树,眼中是少年人独有的锐利和迷茫。
他不知道,三个月后,他最敬重的老师会死。
他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在国师府的后院,一个穿着浅绿襦裙的少女刚刚“醒来”,手中握着一本蓝色封面的书,眼中是跨越时空的坚定。
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第15章 完】
【当前暴虐值:15%】
【下一卷预告:穿越时空,回到过去,十七岁的萧绝与穿越而来的初夏,将如何联手拯救必死的国师?那本《大雍秘史》的真正结局,是否真能改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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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隐藏任务:真心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