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怡几乎是像犯人一般被押送回秦府的。
经周德忠特别交代过,随行的护卫向秦信如实回禀了秦子怡在玉华宫外的言辞。
秦信到底是久经宦场,横眉瞪着秦子怡,摆出一副深感痛心家门不幸的严父模样,好似他全不知晓此事,连赔不是,甚而还要亲去向李昭和卫子衿请罪。
护卫相视一眼,道:“贵妃娘娘照料陛下养病本就劳苦,因秦二小姐去行宫闹这么些时日更是心力交瘁已经病倒,秦相不说体恤娘娘,怎么还上赶着去添麻烦?”
秦信一愣,这两人说话着实不太客气了些。
正待解释,那护卫拱手又道:“陛下心疼娘娘,也顾念娘娘与秦相的父女情分,这才将人送回秦府来请秦相务必好生管教,莫再生出此事,至于其他……陛下说了谁都不见,此事毋庸置疑。”
说罢,不给秦信再解释的机会,当即告辞离开。
秦信觉得此中大有蹊跷,小皇帝先称病不理朝政,现在卫子衿也病倒了,怎会有如此巧合?
“啪”地一声脆响,秦信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回头看去,秦子怡捂着脸头微微下垂,只露出一双眼,不甘且委屈地看着唐氏。
唐氏胸口起伏剧烈,即便刚刚挥手甩出去那一巴掌仍旧没能将她心里积压的怒火全部发散,她重重地喘息着,指着秦子怡的手不停地哆嗦着:“混账东西,你……你竟然去跟那小贱人摇尾乞怜,还搬着我的名头,你忘了你哥哥的死,忘了我和你受过的苦了吗?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不成器的女儿,我……我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她抬手又朝着秦子怡扑过去,秦子怡下意识朝秦信身边躲去,抓着他的衣角,朝他求救。
秦信只看了她一眼,眉目间看不出情绪,反手捏住袖口往后一扯。
那冷漠的神情,失望的眼神,秦子怡再熟悉不过,这么多年来,她的父亲一直都是这么对她的。
她定在原地,追着她的唐氏扑过来,几巴掌拍在她的背上,头上,秦子怡没有再躲,低着头默默受着。
唐氏出身乡野,从前也是在地里惯做农活的,这些年虽养尊处优没干过粗活,可手上的力道仍不减当年。
“啪啪”几声闷响,在整个花厅内回荡,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秦子怡,想问她怎么不知道躲,又记起她做的那些事,拉不下脸,粗鲁地扯了她的胳膊一把,想当面再训斥两句,便作罢。
哪知,秦子怡忽然一抡胳膊,甩开唐氏的手,眸中蕴积的怨忿快要将她的脸扭曲。
唐氏心里一紧,骤然又升起火气,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怎么,你做错了事我还打不得你了,做出这副鬼样子给谁看?”
“我做错事?你们又做对了什么?”秦子怡冷眼扫过唐氏和秦信,“你与父亲要报复卫子衿,让我去她身边打听消息,可是我能怎么打听,从前在府里就不交好,哥哥死后,你又宣扬得恨不得叫所有人知道咱们跟她有仇,我连她的面都见不着,你告诉我,我不道歉还有什么办法跟她相安无事的面对面交谈?
“说我不成器、不争气,嫌弃我、漠视我……哥哥在的时候我得小心讨好着你们,哥哥没了,母亲你才将搂着抱着,拿我当宝,父亲需要我出力了,也温言细语,说什么骨肉至亲血浓于水,可现在呢?目的没达到,就藏不住真面目,又摆出这副嘴脸来折磨我。
“你们又有什么用?你们不也是被卫子衿耍得团团转了没处撒气,才冲着我发火吗?嫌我小家子气,不够像卫子衿一样耀眼,可是我这样都是谁造成的?是你们。
“不是你们,我不会在只有六岁的时候离开了父母哥哥,被人当做畜生奴隶一样戏耍,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不会被外人看成一个出身不堪的私生女,不管怎么讨好逢迎都无法让人高看一眼,不会明明比卫子衿大五岁,却还被一个婢女故意羞辱地称呼秦二小姐,你们什么都没给我过,凭什么让我对你们有用?”
唐氏被她的怒吼惊得直愣愣的,她从不知道女儿心中还憋着这样多的委屈。
想起那三年里骨肉分离,她也被人当做下等奴仆呼来喝去,过得生不如死,她的怡儿那时才六岁,回到她身边的时候,身上被抽打得都每一块好皮。
思及此,先前落在秦子怡身上的那几巴掌好似落回到她自己身上,唐氏无比愧悔,红着眼要将她搂进怀里。
秦子怡一点儿也不领情,这样的把戏她见得多了,即便事后的愧疚是真的,却抵不住还会有下一次。
她挥手推开唐氏,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跑去。
唐氏望着她的背影,捂着心口哭得喘不上气,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余光中剩下的那道身影让她渐渐止住了哭泣。
唐氏抹去脸上的泪痕,一同被抹去的还有眼角特意遮掩过的纹路。
秦子钟不幸遇害,唐氏悲痛欲绝,面上的纹路都比从前深了许多。
从前她还会想着在秦信面前精心遮掩,可现在,被秦子怡扯下了所有人的矫饰,她也不想再伪装了。
她怒瞪着秦信,咬牙切齿的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这一切都是你的错,都是因为你,我们母子才会过得这样的痛苦憋屈。”
秦信似也疲于与她争执,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她,“你正在气头上,需要一个人冷静冷静,这是给景州的信,尽快送过去。”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冷静淡然地说出这些话,将所有的错归咎与她在生气,好像一切的错都源于她。
唐氏受不住这样的冷漠对待,一把打掉他手上那封信,扑上去对着秦信又打又挠。
她伸手像野兽的利爪一样毫无章法地撕扯着秦信的衣裳,指尖划过秦信的脖颈间、脸侧,无意中勾到他的头发,干脆地一把抓住。
秦信被她泼辣的动作激得没了耐心,粗暴地擒住唐氏手腕,将人掀翻在地,顺了口气,恶狠狠地瞪着她,“当初要不是你将那女人领回来,会有后来发生的这一切吗?我如果不答应他们,我们能活到今天?”
他冰冷狠决地语气激得唐氏哆嗦一下,当年的情形逐渐清晰,秦信曾经也这样呵斥过她,让她不要多管闲事,可是她没听……
“是!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贪图眼前的利益,不该看她落魄打她身上金银细软的主意,将她引回家,可你就能逃脱责任了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也打了主意要抛弃我们母子,要不是我寻过来,要不是你还没有对抗赵王的本钱……
“哼,秦信,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昔年在陈州时便故意在我面前卖惨,让我心软嫁了你,装得一副清高的模样,连一口饭都吃不上却要与人谈论诗赋经文,结果连个童生都考不上,你能搭上卫希文真以为自己有多少本事吗?但凡我没有来,她与你过得长久些,就会发现你的真面目,不,说不准她已经发现了你内里空空,一无是处的本性,所以在我出现后,果断与你和离。”
秦信眸底的恼意更甚,冲着唐氏抡出去手臂时,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唐氏看在眼里,却丝毫不惧,将脸凑上去,“你打啊,你敢动我吗?我告诉你,钟儿的死我不会罢休,你最好是帮我报仇,别再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也别想有花花肠子,钟儿死了,你以后只会有怡儿这一个孩子,你的一言一行我都会死死盯着,传到景州去,我和怡儿要是过得不好,你也别想好过。更不要想着将我像那个女人一样处置了,我已经给我哥哥传了信,一旦我和怡儿出事了,就是你背叛了赵王,就是死,我也要你陪葬。”
秦信只觉得这个女人不可理喻,可是她的话却像警钟一样敲醒了秦信,她们母女太麻烦了,始终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剑,他一定要找机会将他们都除掉。
但不能是现在。
秦子怡被赶回来,越发证明了他心中的猜想,李昭和卫子衿或许真的不在行宫。
联系之前的消息,他们俩可能真的发现了什么,还亲自参与了调查。
他现下的处境太险了,随时可能暴露,而今能靠得住的也只有赵王了。
秦信收回手,压下自己的怒火,将那封信捡起来放在桌案上,警告唐氏道:“你要相安无事便别总疑神疑鬼,尽快将这封信送往景州,坏我的事,或是耽误了赵王的大业,你看看赵王会不会先杀了你。”
说完拂袖而去。
唐氏看着他的背影,满心绝望,她怎么会选了这样一个男人,还死心塌地这么多年,害了她的钟儿,也毁了她的怡儿。
原本以为他是有了外室,可她查过,什么都没有,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是狼心狗肺。
所幸,她还有怡儿在。
她打开信,信上说皇帝和卫子衿不在行宫,也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可能在追查线索,也极有可能会有所动作。
她回了房,重新换了个信封,另添了一封信,再将两封信连带着一个包袱一起送给送信的人。
唐氏没有掩饰眼底的阴毒,卫子衿固然是杀钟儿的凶手,秦信和赵王还有那个皇帝都不是好东西,她要为了自己和怡儿博一条生路,也要让他们狗咬狗,他们谁都别想好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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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