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华宫，冰雪已有初融的迹象，空气中水雾弥漫，冷气也变得浓烈。
半夏拢紧灰鼠毛领口，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脸，没好气地冲面前人道：“秦二小姐，奴婢已经说了很多遍，娘娘不愿见你，你也别再提什么替母致歉，既是知错，合该亲自来赔礼认罪，哪有让女儿替自己认错的？
“再说了，当初秦夫人张口闭口说我们娘娘是杀人凶手，在京里闹了那样大的动静，娘娘看在秦相面上不与她计较，前些时候朝中官员仍有借此弹劾的，真要道歉，先去城中张贴告示为娘娘正名，再亲自来赔罪，娘娘倒能考虑考虑是否要原谅你娘。但像你如今这般，只带着一张嘴来，哪有半分诚意？”
半夏那一句“二小姐”咬字格外的重，比她后面那些说辞都更叫人恼怒。
明明她才是父亲的长女，明明母亲才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就因为卫子衿的母亲出身高门大户，就因为父亲要博取前程，停妻再娶，本该属于她的一切都没了。
卫子衿就是故意的，她当初在镇国公府住的好好的非要回秦府，回来也就罢了，偏偏要与自己争一个大小姐的位置。
还装得一脸无辜，言之凿凿地称父亲娶卫希文前并未听闻有过有名有份妻妾儿女，她与兄长便只能算作父亲的私生子女，纵是父亲与卫希文和离，她仍旧是秦家唯一且正统的子嗣，不许自己压过她，即便年长，也只能屈居第二。
父亲为了自己的地位，让母亲背负着不安于室、未婚有孕、自作主张生下孩子的骂名，连本该属于她的大小姐的名头也一并让了出去。
为了父亲和哥哥、还有整个秦家的前途，若卫子衿真想要这个大小姐的名头，她忍一忍也就罢了。
偏偏她得了便宜不领情，让整个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她只是秦二小姐，她自己却仍旧顶着卫家二小姐的名号，这叫她如何能不气。
这些年她有意避开与卫子衿同时出现，也随着母亲与京中贵女们交际，如今众人都习惯称她一声“秦小姐”，“秦二小姐”这个称号她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
秦子怡咬着唇，脸涨得通红，恨恨地瞪着半夏。
该死的奴婢，狗仗人势的东西，也敢来羞辱她！
她气涌上头，觑到一边的周德忠眯起了眼，红晕霎时褪去，低眉顺眼地低下头。
父亲说服了母亲，让她来玉华宫求见卫子衿，叙一叙姐妹之情，实则是想她想法子待在卫子衿身边，挑拨她和陛下的关系。
可她们之间哪有姐妹情谊？便是卫子衿还在秦府时，她们说过的话都不超过五句，每次见面她都跟乌眼鸡似的争锋相对，哪有一点情谊可言？
她好不容易寻了个像样的借口，虽是悖逆母亲的意志，辱没了哥哥，可父亲难得器重她，对她委以重任。
这件事若是做成了，顺利待在卫子衿身边，她就能成为父亲的左膀右臂，助力父亲仕途更进一步，拿捏住卫子衿，日后还愁寻不到机会报复？
忍辱负重，现在受的这些屈辱她日后一定要加倍还回去。
半夏这个贱婢是镇国公府出来的，性子与卫子衿一样的刁钻泼辣，说话做事全无顾忌，但周德忠不同，他是陛下身边的人，总要给父亲几分薄面，不会对她言辞苛刻。
正因如此，她才能日日上玉华宫来求见卫子衿。
秦子怡抿着唇，眼眶里挂着滴欲落未落的泪珠，可怜兮兮地望着周德忠，“不是这样的，我真的……真的是……哥哥去世后，府里就剩我一人，我与妹妹到底同为父亲骨肉，血脉相连，这才想着将往昔种种误会解开，替母亲赔不是。”
几日下来，回回都是这一套，欲说还休，泪眼朦胧，这是指着他怜香惜玉呢？
周德忠难掩厌烦，碍于秦信，他也只能压下这股情绪劝道：“秦小姐，陛下在此养病，贵妃悉心照料不愿分心，不见你也属情理之中，你又何苦日日前来哭上一场，若被有心之人瞧见，添油加醋一番，岂不是连累了秦相？”
秦子怡的脸僵住，挂在眼眶边上的泪珠憋也不是落也不是，“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的意思我不敢猜测，但陛下与贵妃就是这个意思，不愿见你。顾念着秦相与贵妃的父女之情，秦相膝下如今也仅剩你这一个女儿，陛下和贵妃对你已经很宽容，但君臣有别，贵妃如今不是秦相的女儿，是天家的贵妃，你屡屡拂逆贵妃旨意，这是以下犯上、抗旨不尊。”
“我……我……”秦子怡吓得脸色惨白，“周公公，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想念贵妃娘娘……”
“呵！”忽地，一声极具嘲讽的笑声从她身后传来，重重台阶下一道人影缓步而上。
半夏一眼瞧清来人，惊喜非常地跑过去，“小姐！”想起身后还有人看着，补了一句，“你终于回来了，贵妃盼你都盼了好些日子。”
卫苒轻笑着扫了她一眼，在半夏殷勤的虚扶下走到秦子怡跟前，将她上下打量一遍，讥诮道：“秦……二小姐？脸这么大？前不久还随着秦夫人诬陷我妹妹，而今却哭哭啼啼来求见，还想念？这听着着实吓人得很呀！”
“你……我说过了，这是误会……”
“哦，误会，解除了吗？赔罪了吗？求得原谅了吗？”
半夏配合着卫苒在一旁拼命摇头摆手，“没有！”
“什么都没有那这是做什么？堵在行宫前逼着人原谅？我才几年没回京，怎么？秦相如今权势滔天，连陛下与贵妃都能不放在眼里，纵容儿子行凶，姑息女儿犯上，那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周德忠许多年未见卫苒，瞧着依稀还有从前的几分影子，只这狐假虎威的气势倒与贵妃颇似嫡亲姐妹。
他忙道：“大小姐慎言，秦相许是对此不知情的。”
“哦，不知情呀！”突然话锋一转，“不知情便更是他管教不严了。这儿是行宫，不是人人都能随便进出的茶馆酒肆，她无阶无品，更无诏令，听说已在行宫外闹了许多日子了？”
半夏继续配合着点头。
“成何体统！行宫虽不比内廷，然陛下所在，与皇宫禁苑无异，总不能由着她坏了规矩，污了秦相的名声。依我看，周公公还是派人将她送回秦府，秦相知晓了，必会严加管教了。”
说罢，以贵妃还等着为由，便要先走一步。
周德忠知她从江州回来，而今只见她一人，心下正急着知晓李昭与卫子衿所在，再没功夫与秦子怡纠缠，挥挥手，当即就要命人依照卫苒之言照办。
秦子怡眼见事情办不成，还要被大庭广众之下送回秦府，父亲一定会怪自己办事不利的。
慌不择言：“贵妃不见我，却为何见她？”
半夏落后半步，闻言回头哼声冷笑道：“我家小姐与贵妃是同一族谱上的正经姐妹，岂是你能相提并论的？再说了，贵妃要见谁，不见谁，还要经过你的允许不成？秦二小姐是打算继续抗旨？”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都不行。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些，从前贵妃住在秦府都不见你们嘘寒问暖，而今却来无事献殷勤，谁知道藏了怎样的祸心。贵妃说了，今日不见，以后也不会见，再敢来打扰陛下静养，贵妃便要着人去秦府与秦相、秦夫人当面对峙，问问他们究竟是何用意了。”
“你……”秦子怡有些慌了，定是不能叫母亲知道她为了求见卫子衿扯了怎样的谎，可就这样走了，父亲那儿……
她刚迟疑着，忽见周德忠一挥手，朝左右吩咐：“还愣着干什么，将人带走。”
外面守着的禁卫便毫不留情地将秦子怡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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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忠左等右等小半月，听卫苒说还要再过两日，心里知道贵妃的事大过天，陛下一定珍之重之，可前朝那些烂摊子他是真顶不住了呀。
“陛下与贵妃刚走的那几日，朝中就接二连三俩了几拨人，开始还相信陛下尚在气头上不愿见人，时日久了就有人怀疑陛下是否真得病倒，贵妃代陛下理政。
“其他人倒还好，疑心便疑心，终归不敢擅闯，秦相约莫是得了那头的消息，疑心起陛下和贵妃不在行宫，这才派了秦小姐来试探。今日你出现，或能暂压住陛下与贵妃不在行宫的谣言，可疑心贵妃的可就说不好了。”
卫苒也没想到这事儿会这么麻烦，但以李昭担心窈窈的那架势，两三日是难赶回来的。
她给周德忠出主意，“不然就对外说，贵妃照顾陛下也病倒了，陛下深悯其情，悬心挂念，无心处理政务？”
周德忠皱眉，以私废公，非明君之举，这不是上赶着给人递把柄？
可真要想别的借口，肯定不如这个管用。
这时，卫苒又说：“陛下还有安排，赵王罪证已经确凿，可先从秦信这儿着手，先断了赵王臂膀，逼他暴露野心。”
周德忠一听这话，便知这一趟收获非同小可，心松了不少，“好，好！我这就去联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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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