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之流言甚嚣尘上的是,沈御有了孕。
那日陛下正在御书房批折子,院判跪在案前,颤颤巍巍地说皇后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无疑。
陛下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
他坐了半晌,忽然笑了。
我头一回听见他这样笑,轻快的、松快的,从胸腔里溢出来,连眼角都弯了。
沈御有孕,靠的是陛下的手段。
数月前,他派了心腹往南疆走了一趟,求了颗生子药。
陛下亲自盯着沈御喝下去的。
沈御没问是什么,仰头喝了。
我退下了。
药喝下去不到月余,沈御便开始呕。
先是清晨干呕,后来连水都喝不下,整日蜷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手指攥着被褥,指节发青。
太医院的人来看过,开了几副安胎药,沈御喝了便吐,吐了再喝,折腾了半个月才稳下来。
可他的肚子,到底是一天天大了起来。
陛下很高兴。
那阵子陛下批折子格外勤,脾气也格外好,连御史台上了几道措辞激烈的折子,他都只是笑了笑,留中不发。
退朝后,他几乎寸步不离西暖阁,有时坐在榻边看沈御睡觉,有时把耳朵贴在沈御肚子上,听里头微弱的动静。
那日陛下从暖阁出来,站在廊下,语气是难得的愉悦,「有了孩子,他就永远不会离开朕了。」
沈御有了孩子后,自由了一些。
陛下撤了暖阁外头一半的守卫,允他在宫里走动走动,只是身边要有人跟着。
沈御也不多走,偶尔去御花园坐坐,挑一处背风的亭子,一坐便是半日。
宫人远远守着,见他只是发呆,便也不去打扰。
我每回送陛下赐的补品过去,总能在御花园找着他。
那日我送的是血燕,陛下特意吩咐炖得烂些,怕他咽不下。
我端着食盒走到亭前,沈御正望着宫墙外出神。
他只穿了件素色的常服,领口松松系着,露出清瘦的锁骨。
肚子已经显了,衣料撑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可他整个人看着比从前更瘦,像所有的肉都聚在了那一处,别的骨节全支棱了出来。
我把食盒搁在石桌上,轻声提醒:「娘娘,趁热用。」
沈御没回头,目光还黏在宫墙外那片看不真切的天际线上。
半晌,他忽然开口。
「周公公。」
「奴才在。」
「陛下近来开心吗?」
我一愣。这话问得寻常,可从沈御嘴里说出来,便不寻常了。
他从不主动问陛下的事。
我斟酌着字句,答道:「娘娘有孕,陛下近日心情颇佳。」
「那就好。」
沈御仍望着宫墙外。
过了片刻,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说,「你跟了陛下十多年了。」
「是。」
「那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很轻,像随口一问,「他从前在北境那五年,是怎么过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怎么概况他那惨烈的五年。
毕竟那五年,我也未曾跟随。
只是听和他回来的人讲上几句,都觉得惊心。
「苦。」我最后只说出这一个字。
沈御没有追问,只是垂下眼,抬手覆在自己的肚子上。
沈御低声喃喃道:「这是我欠他的。」
我不敢接话。
他又沉默了一阵,忽然说了一句我没听懂的话。
「周公公,你说,一只鸟儿被关在笼子里关久了,会怎么样?」
我站在那儿,食盒里的血燕还冒着热气,可我觉得后脊一阵一阵地发凉。
我想起情蛊的作用,又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
南疆的蛊虫,怎会有问题呢。
我端着空食盒退下时,回头望了一眼。
沈御还坐在亭子里,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动,他垂着头,手覆在肚子上,一动不动。
宫墙外头有雁阵掠过,他抬头看了一会儿,直到雁阵消失在宫墙尽头。
那日夜里,陛下问我沈御白日里都说了什么。
我一五一十回了,只略去最后那一句。
陛下坐在灯下,听完,很久没动。
半晌,他忽然说:「他从前最喜外出游玩,到了踏青的日子,纵使伤了,也要去瞧一瞧,如今这宫里是有些冷寂。」
陛下说的是沈御初到东宫,人生最得意的时候。
那时他十**岁,一身绯袍,骑一匹白马,踏青那日带着东宫属官出城,一路上折柳赋诗,引得满城仕女掷花。
却不想坠马伤了腿,御医说将养百日,结果次日他便拄着拐杖出了门,说要去看城西的桃花。
废太子骂他胡闹,他只笑笑说,桃花开不了百日,人却要等百日,不值。
陛下那时还在京中,不受宠,踏青宴上连个正经席位都没有,站在廊下远远看着沈御。
他看了很久,那天回去之后,在书房里写了一首诗,写完又烧了。
我替他收拾书房时,在废纸篓里捡到半张没烧尽的纸角,上面有两行残诗,我认得的字不多,只认出「桃花」「少年」四个字。
孩子生下来是在冬日。
腊月十八,大雪漫天。
太医院的人从三日前就住进了偏殿,院判亲自守在暖阁外头,连眼都不敢合。
南疆来的巫医也被陛下召进了宫。
女子生子犹过鬼门关,更遑论男子。
沈御从子时便开始发作。
起初只是闷哼,咬着被角,一声不吭。
到了寅时,闷哼变成了压抑的喊叫。
我在廊下守着,看着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递,铜盆里的水从清到红,从红到黑,一盆比一盆浓稠。
稳婆的手上全是血,进进出出时脸都是白的。
陛下一直在暖阁里守着,坐在榻边握着沈御的手,一言不发。
沈御已经疼得神志不清了,咬破了陛下的手腕,床单洇红了一大片。
宫人端来参汤,陛下端着参汤要喂,沈御别过头去,牙关咬得死紧,怎么都灌不进去。
「你张开嘴,把参汤喝了。」
沈御不张嘴,只把脸埋进枕里,肩背弓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疼得说不出话,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濡湿了鬓发。
我站在门外,听见陛下在里头一遍一遍地叫沈御的名字。
声音渐渐变了调,从命令到央求,从央求到近乎哽咽。
「沈御,你喝一口,就一口。」他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出来,闷闷的。
「你从前不是踏青吗,朕明年初春就带去出去玩儿,你喝一口,朕什么都答应你。」
里头没有回音。
隔了很久,我听见沈御的声音,气若游丝地从门缝里漏出来。
「陛下……臣若死了……放沈家一条生路……」
沈御彻底晕了过去。
那日一阵慌乱。
陛下怒吼着:「保沈御!朕只要沈御!」
我在陛下的脸上看到了悔意。
天佑大祈。
沈御平安诞下龙子。
沈御昏了许久,太医说他失血太多。
第五日夜里,我进来送参汤,看见陛下坐在榻边,握着沈御的手,低声在说什么。
我站在门边不敢进去,只隐约听见几句。
「朕从前在北境,有一年大雪封山,粮草断了。朕带着三十个人守在山谷里,饿了七天。那天夜里,朕做了个梦,梦见你带入救朕离开。孤那时想,死之前能再看你一眼就好了。」
「朕当年回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听你在东宫过得怎么样。」
「朕听说,废太子总是与你争执,他待你不好,甚至背后折辱你。孤听了,恨不得直接杀了他。」
「你看,纵然你对我那么坏。」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苦涩的意味,「可能朕……就是犯贱。」
「明明是朕先遇上你的。」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陛下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那年桃花树下,你没有帮我就好了。」
第七日傍晚,沈御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