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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

张僧繇和应娉婷成亲前日。

房间内,应娉婷在母亲姜氏和姐姐应抒蓉、妹妹应蕴珞的陪伴下,先试新娘装。

等到侍女翠心和翠屏帮忙穿好吉服,应娉婷未走到妆镜前,就先问母亲和姐妹:“好看吗?”

姜氏笑道:“当然是好看,比我嫁给老爷时都好看——张僧繇日后是要当上御用画师的人,是能够腰系紫带的官僚,娉婷你也是要飞钗高髫为贵的贤妻,你们夫妻自是不会在仪容上输给谁的。”

翠心问:“御用画师,亲自侍奉在圣上的君侧,没准还能被圣上征询对国家大事的意见呢,真是张僧繇的造化啊!小姐,你说是吗?”

“是啊,从在雨夜之中第一次见到张僧繇,听见他说:‘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在’安宁寺‘的龙墙之内暗藏北魏的兵器,没有故意把机关锁眼伪装成龙眼,更没有勾结贼寇攻梁。总有一天,我要堂堂正正地画龙,画腾啸九天之龙!’我就知道,张僧繇假以时日,是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妹妹,你便是要嫁给这样的名杰为妻了。”应抒蓉来到应娉婷面前,拉了拉她的手,“你们一路走来,经历了不少磨难,吃了不少苦,但也为别人化解了不少劫难,是一定能够白头到老,三生三世的。”

“娉婷姐姐。”应蕴珞道,“你跟张僧繇的婚事,是按照梁国官家女儿纳上门女婿的规矩来办的,你倒是省了坐花轿的一段路,只在家中等着张僧繇骑高马登门求亲便是。抒蓉姐姐跟四殿下的婚事,是按照皇家礼仪来办的,抒蓉姐姐自身和应家上下,一丁点差错都不敢出,全程还被宫廷里的礼官和记事官盯着看。”

“我倒是想,自己跟羊鹍的亲事,能不能把可以省的规矩都省去呢?”

“那定是不可以的。”应娉婷道,“蕴珞妹妹你是嫁入武家,武家有武家的迎亲规矩,样样马虎不得。”

“亲家公羊侃已经答应下来了,蕴珞和羊鹍的亲事也是在咱们应家办,就不回山东老家去过礼数了。”

姜氏复补充道:“毕竟现在的山东也乱的很,高隆之据说是怕被潜在敌人抄了后路,才没有到晋州去跟高欢汇合;而高欢本人,则是刚刚离开河北,到了主公尔朱荣的主营帐去,过后,尔朱荣返回太原,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应娉婷道:“所以啊蕴珞妹妹,北魏迟早是因为皇帝元子攸而变天的。咱们梁国也难以独善其身,你是自小就学习功夫的人,来日要做好保家卫国的准备。”

蕴珞道:“是,我听娘亲和娉婷姐姐的话。”

应国仲走了进来:“本官原本是想,把三个女儿都嫁出去了,就能在家里享清福了。不想这世道偏偏就不得安宁,唉!其实这尔朱荣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好战和爱揽权罢了,皇帝元子攸以为诛杀尔曹是为民为国除害,殊不知是撬动了天下大乱的基石啊……”

“老爷。”姜氏看向应国仲,“这个家和这个国家没有了您可不成。您这个官,虽然不是位置最高最重的,但是对朝纲的号召力还是有的,到时候凝聚臣力之事,还得是靠着老爷您。”

“本官说句难听的话,万一咱们梁国的第一权臣朱异死了,”应国仲摇头,“跟尔朱荣死了也没什么分别,三殿下萧纲以为是清了君侧,实际上这黑白之间的平衡关系一旦被打破,便是万劫不复。”

“罢了,明日就是娉婷和张僧繇的大喜日子,本官就不说那些国事和天下事了。”

应国仲叫二女儿过来,“娉婷,到爹爹面前来,让爹爹好好看看你嫁为人妻时的盛装模样。”

应娉婷就走款款地走上前去:“爹爹,为什么女儿家在出嫁之时,要拿扇子挡脸?”

应国仲一边捋须,一边告诉她:“那就不得不说三殿下萧纲和六殿下萧纶了,前者有诗曰:团扇掩红妆;后者有诗曰:却扇承枝影,舒衫受落花。于是,梁帝就把‘却扇’定为礼仪了。”

姜氏疼爱女儿道:

“其实说白了,女儿家拿一把扇子挡脸,最要紧还是遮羞,第一次初为人妇,角色转变,定是把几分不自然给挡住的。还有便是辟邪了,张僧繇是咱们应家的上门女婿另说,但按照惯例,都是女孩子家嫁到男方家去的,扇子就成了挡在身前的第一道屏障,跟红盖头、跨火盆、撒豆子并称四礼。”

“是,女儿都知道了。”

应娉婷含笑,一回头,看见张僧繇和四殿下萧绩也往这边来了。

*

进门,坐下以后,萧绩道:“祝贺娉婷妹妹。张僧繇随本王过来,是有几句话想要当着你和岳父、岳母大人的面说。”

应国仲坐的笔直,对张僧繇:“准贤婿啊,大家都一家人,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张僧繇一本正经道:

“在下自从离开顾家进入应家以来,承蒙娉婷小姐赏识,感激应大人和姜氏夫人关照,那是在下之幸。”

“又及在下跟着四殿下一同到南康郡去当差,不断了解民风,步步为百姓办事,更是学到了不少本领和洞见之力,在下对四殿下感激不尽。回归皇都,有皇太子萧统指点与点拨,在下才能身为知画事而不屈于人,因此,在下对皇太子很是尊敬与敬仰。”

“马上就要成为应家的二女婿了,在下自知还有诸多不足之处,还请应大人、姜氏夫人、娉婷小姐和各位家人多多指教。”

“在下有一重要决定,要对诸位当场告知,那就是:在下已经放弃画馆‘抱一堂’的继承权,甘愿成为宫廷画师,为梁国和天下的万万百姓而战而活。在下再不是那个以画为生、要靠养父顾辉之的画馆来安身立命的人了。”

应国仲和应家上下,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自然是大惊。

“准贤婿啊,”应国仲问,“你的意思是……跟顾家撇清关系,不再往来了?”

“不尽然。”张僧繇慎重道,“只是对在下而言,国事和家事样样都比顾家重要,自己的步伐不能再被顾家所牵绊和阻挡,才决定跟顾家减少接触。”

“那顾辉之身老以后,画馆‘抱一堂’交给谁来继承啊?”应国仲再问,“张小正,他是那块料吗?”

“张小正无疑是对顾依依最好的男子,也是顾依依最值得以身相许的男子。”张僧繇好似在打赌,“在下相信,只要他俩结为连理,定是能把顾辉之的衣钵传承,不负画馆‘抱一堂’的名声。”

“善。”萧绩道,“张僧繇能有此心,对自身对顾家都好。”

“娉婷妹妹,张僧繇已经承诺:不再跟顾家沾边,只一心一意报国,一心一意待你,了不起,在本王看来,张僧繇真的了不起。”

“佳人在侧,在下即可为画着色。“张僧繇对应娉婷行礼,”娉婷,让在下成为你的夫君,你真的不后悔吗?“

“不后悔。“应娉婷坚定道,”海枯石烂,矢志不移。“

应国仲一高兴,就唱了歌:

“扇前既见芙蓉面,明日红烛映罗裳。

秦淮河水长长流,两人相守到鬓霜……”

也许是因为激动过了头,应国仲咳嗽了几声。

遂先停住了歌声,说起了自己进宫面圣的事:

“本官在梁帝面前说起了自己的女儿和张僧繇,本官说,他俩是天造之合。郎才女貌,因缘邂逅,这是国之幸事。”

“本官还说,我应氏作为江左望族,代代为官至今,无不是尽忠于明主。到了家父应有韪这一代,幸得在齐朝末期保住了文璧,才继续得圣上重用,叫我也能继承父志、为国尽忠。我原本担心定年之后,这家业和官职不知道交给谁接任的好,幸亏有张僧繇……”

“圣上说,现在的世道,南北对峙,终究不是一统之图。门第撑不起江左的安稳,与其找一个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来当二女婿,还不如让像张僧繇那般的可造之材来入赘。圣上直言,张僧繇是大有可为之人,定能在这个世道上保全爱妻,保全应家。”

“在明日喜庆的日子里,圣上隆恩满载,说要让陈庆之亲自把圣躬御笔题写了‘丹青定鼎’四个字的匾额,送到咱们家来呢!”

“父皇岂不是锦上添花?”萧绩笑道。

“下臣张僧繇,多谢圣上。”张僧繇朝着皇宫的方向,拜了三拜。

*

太原霸府。

元子攸站在房间里,估算着尔朱荣、高欢、宇文泰等人回来的日子。贺拔岳和尔朱天光不随尔朱荣回来的原因是,继续讨贼宿勤明达。

元子攸对萧赞道:“我大魏最是流行毒杀,朕在尔朱荣的霸府里住了这么一些时日,竟然不见饭食里被谁落毒,真是稀罕。”

萧赞道:“想来霸府里也是没谁敢毒杀陛下您的,毕竟陛下您要是死在这里,那些人的主子尔朱荣就洗不清了。”

“朕在昨夜,又坐于灯光旁侧,把尔朱荣上报的《进爵名单》都看了一遍。”元子攸无奈而笑,“要是人人都得封赏,是不是连主帅们骑的战马都得让朕赐金盔了?”

萧赞道:“陛下,您只是尔朱荣的意思的执行者,等到您大计得成,诛杀曹贼以后,一样可以把今日的封赏统统收回。小不忍则乱大谋,切忌跟尔朱荣发生否拒的冲突。”

“那些人,早就居功自傲和不知天高地厚了。”元子攸冷笑,“他们目中无君,却在尔朱荣面前畏惧入家兔,真是可笑。”

“天下称王者尽诛,只剩下太原王尔朱荣一人为大,想要分得一杯羹的人,不投靠尔朱荣投靠谁呢?”萧赞劝元子攸坐下,“只是对陛下您而言,尔朱荣终究是祸患,不得不除。”

“尔朱荣。”元子攸气恨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为臣之能,他无所不具;为臣之恶,他也淋漓尽致。所以朕无论进退,都无法与之相合。”

“彼此不荣,无非二选:或杀或留。”萧赞镇定地,“陛下之心,下臣比谁都明白,下臣永远追随陛下。”

有人在外面敲门。

“小的求见陛下,有话回禀陛下。”

“你去看看。”

元子攸用眼神意会,萧赞就去开了门。

传使拜见了陛下过后,言简意赅道:

“皇后娘娘已经先行回宫,就不来太原出席此次荡平关陇的庆功宴了,陛下不必等待后席(皇后坐席)。”

“皇后回洛阳了?”元子攸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反正他也不想见到尔朱英娥,“皇后不跟着高欢来朕面前耀武扬威,回洛阳做什么?”

“小的不知道。”传使回应,“只能说,这不是皇后娘娘本人的意思,就是高欢大人的意思。”

元子攸“哼”了一声,冷讽道:“莫不是皇后跟高欢**一度以后,怀上了高欢的骨肉,要先回洛阳皇宫去养胎,见不得朕跟尔朱荣之间的明暗斗争?”

“这可难说。”传使道,“还请陛下慎言。被太原王的耳目听见不好。”

元子攸拍了好几下膝盖,“朕现在无怒无喜,皇后心里想谁,回洛阳是为了谁,朕都晓得。朕不会再多问。”

“陛下若无其它事,小的就告退了。”

“慢着。”元子攸叫停传使,“高欢和宇文泰又碰面了,可有什么摩擦是值得朕知道的?”

“回陛下,皇后娘娘回洛阳皇宫的当晚,高欢抱着酒坛子喝的烂醉,宇文泰上前,道:‘我不见司马子如,你是把司马子如派去梁国了吗?’高欢不语,只把酒气哈在宇文泰脸上。”

“宇文泰要去夺高欢手里的酒坛子,却不知怎么的打了个趔趄,摔了一跤,高欢就哈哈大笑,还问宇文泰:‘黑獭,韦孝宽送来的南国鸭子好吃吗?南国菜籽种出来的菜味道如何?还是陇城的水甜,叫你敢抢了本将的酒坛里的美酒去比?’ ”

元子攸和萧赞相互看了一眼,不能甚解高欢和宇文泰二人的用意。

“这以后,宇文泰就回了自己的营帐。据说是走来走去,总觉得高欢醉里藏刀,好似布了什么大局一般,难抑心中的不安。等到了半夜,宇文泰在梦中迷迷糊糊地道出一句话来:贺六浑被称为‘高王’和‘大檀越’,那我的主上贺拔岳,不是该被称为‘贺拔公’吗?”

“在旁侧的两位谋士:郑译和于谨都吓了一跳。就左右把宇文泰给摇醒了,道:‘大将,你之前说的话要是被人回了尔朱荣,就成了挑拨高欢和鼓动贺拔岳来当主公了,哪里还了得?’宇文泰的额头上和背脊上,全是冷汗,咬唇不语。次日早晨,高欢叫人送了三样东西过去,是:清水、美酒和胡面汤,宇文泰惊愕的跌坐在矮凳上了。”

元子攸和萧赞,更是不懂高欢和宇文泰之间在暗斗什么了。

“罢了。”元子攸摆了摆手,“怎么样都好,他俩是他俩,斗的再怎么过火,也不敢惊动了尔朱荣,自然也是不会上升事态到朕这里来。传使,你退下吧。”

“是,属下告退。”

*

另一边。

返程的路上,尔朱英娥从亲信口中听到了高欢给宇文泰送“那三样东西”的消息,倒是对高欢的用意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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