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丑奴逃到平凉,正好被贺拔岳的追兵追上。
万俟丑奴身后,虽有一众人马跟着,但面对要取自己的性命的武川军,他哪里还能对亲兵们发号施令?那些人马也是见风使舵,不是四散逃跑,就是向贺拔君投降。
想到葛荣、邢杲、韩楼三人,皆是死的不卑不亢,万俟丑奴也不想做个屈膝求全之人,便想要战死算完,至少还能从史家的史笔当中得一个“义”字或“勇”字。
可是,他哪里还有机会?
十七岁的铁血男儿侯莫陈崇,一马当先,生擒万俟丑奴于马背上,将万俟丑奴的脖子跟马脖子绑在一起,用鲜卑人的方式宣告了胜利。
一个最年轻的偏将,凭一己之力冲上前去,连斩二十名敌军的护卫,再突破不离万俟丑奴而去的百余名亲兵,最后把飞驰逃窜的万俟丑奴挑于马上生擒……
叫敌军目瞪口呆,也叫贺拔军惊呼所见。
贺拔岳大喜,高赞了侯莫陈崇数句话后,立刻带领兵士们前冲,一举歼灭敌军和捣毁敌军的国都。
过后,贺拔岳把从国都里缴获的宝剑和黄带,赏赐给了最大的功臣:侯莫陈崇。
就此,侯莫陈崇正式跻身武川军的高级将领行列,宇文泰和独孤信等人,也都纷纷为这位青年高兴,期盼着这位青年有更大的出息。
*
万俟丑奴兵败被俘以后——
名叫“宿勤明达”的将领虽然愤愤不平,但也只能缴械投降尔朱天光。
万俟道洛带着不到六千残部,去往原州高平城。
尔朱天光下令,让侯莫陈崇趁胜带兵追击。
侯莫陈崇不负众望,很快就让高平城陷落。
万俟道洛仓皇而逃,听到了“万俟丑奴被斩首于洛阳”的噩耗,就打出“复国”的旗号来,招募义士,打算扭转乾坤。
尔朱天光好大喜功,不与贺拔岳商量,就派都督长孙邪利率领两百人马前去镇守高平城。
万俟道洛知道:尔朱天光跟贺拔岳相比,那就是天壤之别。
就让自己募集来的义士们集体出动,全歼了长孙军不说,更是将之前被侯莫陈崇拿下的高平城失而复得。
万俟道洛找到了宿勤明达,对他道:
“将军是主公手下最得力的大将之一,不得已才投降尔朱天光。现在本王已经夺回都城,请将军回来助本王一臂之力吧!”
宿勤明达的斗志,一下子被点燃,回首往昔,自己也是斩杀了不少大敌的名将,现在竟然成了尔朱天光的臣属,这叫什么道理?
尔朱天光哪是有什么真本事的人,沾了贺拔岳和武川军的强将们的功劳的光罢了,实在是可恶!!
但是,万俟道洛联手宿勤明达要出击的消息,就传到了尔朱天光耳中。
尔朱天光向贺拔岳赔了不是,自愿让赵贵打他十大板后,道:“贺拔副帅,咱们不能让逆贼贼首再度嚣张了去,你快想想办法吧——”
贺拔岳看得出来,尔朱天光并非真心改过,就道:“请主帅自行定夺。”
尔朱天光没有办法,只好亲自拿主意——
让李弼和李虎前去前去再攻高平城;
让贺拔岳率领侯莫陈崇和宇文泰、可朱浑元、达奚武四人和两百轻骑,前去亲擒宿勤明达。
结果就是:
万俟道洛亲征战武川军,战败,逃走了!逃到了牵屯山,依靠险峻地势自守。
宿勤明达自知不能跟贺拔岳死战,中途撤退,退到夏州自保。
尔朱荣闻讯,气恨道:
“尔朱天光这祸,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本王要以陛下《诏书》的形式,派刘贵为传使,去往前线,免去尔朱天光西征大军的主帅职位,降他为:抚军将军和雍州刺史,降爵为为候。”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太原霸府的元子攸得知尔朱荣:屡屡假借天子的名义,假传旨意以后,非常气愤。
不仅如此,后续事态的发展,更是让元子攸气得骂了一句:
“朕虽千万般痛很高欢,但真恨不得把高欢调去前线,把荡平关陇的战争,交给高欢来打——!!”
原来,尔朱天光自知颜面尽扫,就亲自追剿万俟道洛。
万俟道洛进入陇山,投靠当地大军阀王庆云。王庆云见万俟丑奴已死,万俟道洛称臣,就自立为帝,开设伪朝,设置百官,自成朝纲。
这对元子攸而言,哪里还了得?
前一个伪帝元颢刚灭,现在又来了一个王庆云,连名不见经传的王庆云都敢当皇帝,那自己这个真天子算什么呢?
*
贺拔军军营。
尔朱天光频频在做无用功也就罢了。
当宇文泰得知:小儿皇帝元子攸竟敢口出“让高欢军对武川军取而代之”之言,是火冒三丈,就要亲征了伪帝王庆云和假意投靠的万俟道洛去。
独孤信、于谨、侯莫陈崇等人好一顿劝,才把宇文泰给拉了回来。
独孤信道:“属下等知道大将苦,但荡不平关陇,整个军营之内,谁不苦?谁甘心呢?大将你万万不能冲动,叫在河北‘温柔乡’的高欢取笑了去。”
“混账!!”宇文泰骂的是高欢,“昔日本将笑贺六浑拿不下寿春城,如今是报应到自己身上来了。区区小贼宿勤明达,本将都能把他给追丢了,真是天不助我!”
“再者说,伪帝王庆云现在称帝的城池,还没有寿春城的十分之一坚固呢,”宇文泰一跺脚,“本将却不能直取了去,简直窝囊……韦孝宽,本将亲弟也,他若是得知此事,定会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一边为本将鸣不平、一边为本将告恨天公。”
众人看得出来,宇文泰是真的怒火中烧。
所以都不说话,只等着宇文泰宣泄个够。
“无知小儿!!”宇文泰骂的是元子攸,“他明知关陇是我武川军赖以生存的基盘,却还是口不择言,先后不一,算什么天子?”
“天子一言九鼎,可元子攸呢?”宇文泰怒指太原霸府,“我等武川军取胜之际,是一副要把关陇全归我军掌握的天颜;我等武川军拿万俟道洛没办法之际,大魏出现第二个称帝的人之际,元子攸又是要拿高欢来对我等施压的嘴脸……他就不配当皇帝!!”
“是,是,元子攸不配当皇帝。”于谨道,“同样话,高欢指不定比大将你……多骂过几次了。”
“尔朱天光是指望不上,”宇文泰看着关陇集团未来的柱国们,问他们,“依你等之见,本将应该如何自处?本将不能给贺拔岳大帅丢脸。”
“尔朱天光再怎么说也是尔朱荣的人,他现在心里也是窝着一肚子火,就想着报仇雪恨和官复原职。所以咱们不能丢下他,就单独行动。依我之见——”
于谨继续道,“咱们不如跟尔朱天光说,对待敌人,要先礼后兵,敌军要是还是不肯归顺了大魏,再诱降。如此还是不能达到我军的目的,就只能决一死战了。”
宇文泰觉得有道理,就亲自到尔朱天光的营帐里,说明了大家的想法。
尔朱天光知贺拔岳在别处追敌,不敢再把士气弄低迷,就采纳了武川军众位军阀的建议。
*
三日后。
因为尔朱天光已经被尔朱荣革除“主帅”印信,贺拔岳等人在别处讨贼宿勤明达,所以:攻打伪帝王庆云和大将万俟道洛的场子,就全靠宇文泰为首的武川军撑了起来。
没等宇文泰反应过来,尔朱天光单骑来到水洛城下,一箭射中万俟道洛的手臂。万俟道洛疼的哇哇大叫,扔掉兵器,弃城逃跑。尔朱天光得意地告诉宇文泰,城池不费吹灰之力拿下。
宇文泰隐忍不言。
伪帝王庆云见万俟道洛先行跑路了,也只好带着部将们退至另一座城池。那座城池荒废已久,不比伪朝储备充足,士兵们和伪官们自然是叫苦连天。有些吃不了苦的人,就主动叛变,来宇文泰面前,说:
“王庆云等着万俟道洛来接应,好突围而出。”
尔朱天光气愤,道:“本将已经因为你们这些逆贼而连连降职,岂能再让你们这些逆贼趁机?”
然后,尔朱天光就把那些敌军的叛徒给杀了,问宇文泰该怎么办。
宇文泰麾下的军师于谨道:“还是那句话,咱们对敌寇先礼后兵,就不会被后世史家说成是:不讲武德和仁德。”
“好,好。”尔朱天光道,“这件事,就交给于谨你去办。”
于是,于谨就来到那座荒城城楼下,抬头向上喊话:“王庆云,诸位属臣,我军知道你们被困在内,又饿又渴,不如早点投降我军,脱离苦海吧!”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王庆云斩钉截铁地回应,“朕誓死不屈。”
“大王莫要说的如此绝对。”于谨道,“若是大王心中还有余地,且回去跟部将们商量商量,明天再回应我等不迟。”
说完,于谨就离开了。
王庆云才回到城内房间,就看见万俟道洛重新归来。
把武川军的“军师”于谨的话都说了一遍过后,王庆云问:“将军,你怎么看?”
万俟道洛立刻道:“这是缓兵之计,陛下万万不可轻信。我等既然已经跟大魏中枢为敌,就不能再有妥协大魏的念头了。”
“有理有理。”王庆云思忖道,“不如我等将计就计,假装投降大魏,让武川军的军阀们信以为真,再搞突袭,活捉他们如何?”
万俟道洛点头,跟王庆云一拍即合。
次日早晨,武川军军营内。
尔朱天光收到王庆云派人送来的《降表》,他不敢轻信,就问宇文泰:“黑獭你说,他们是诈降还是真心归降?”
宇文泰道:“只能让于谨再去试探,再去一探究竟。”
于谨便再次来到了敌军的荒城前面,道:
“我军晓得诸位在城内憋的难受,人可以无粮,但不能无水。本将跟尔朱将军和宇文泰大将都商议过了,决定退军数里,让王庆云派人出城取水,拿回去给你等饮用。我军光明磊落,绝不偷袭。”
王庆云道:“好,朕就姑且信你等一次。”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何不趁此大好机会,率众撤离此地?
于谨把王庆云的原话回给了尔朱天光和宇文泰听。
武川军的诸位军阀经过讨论,一致提出:万俟道洛逃跑的招数咱们见的多了,这一次也不例外,他一定会跟王庆云沆瀣一气,伺机突围,想着逃脱。
侯莫陈崇道:“末将以为,咱们应该立刻赶制出八百根拒马枪出来,扎伤敌军马匹,叫他们无法速逃,然后趁他们奔跑之际,出动我军沿路埋伏的铁骑,一举将他们拿下。”
独孤信道:“除了这些能跑能逃的人,荒城之内还有不能跑的伪朝官僚,这些人咱们也不能放过。应当赶制长梯,登城擒拿,请让末将负责此次行动。”
宇文泰看向尔朱天光,尔朱天光道:“好!就按照两位偏将的意思来!”
一切准备要务都做好以后,尔朱天光又要带头执行军事行动,宇文泰制止道:
“本将晓得你立功心切,想要重得主公信任,但是鲁莽行事只会被敌军发觉,莫急,观望再说。”
尔朱天光就静心等待,约摸是到了子时,才有探子来报,说是持火把前去取水的人跟之前的那几个都不一样,像是敌军的先导。
宇文泰让探子再探,很快,探子再来回话,说是荒城之内,饿的慌的马匹忽然发出了嘶鸣,像是吃过东西,能够驮人奔袭。
宇文泰马上道:“时候到了,敌军的两个贼首是要突围而出了,咱们叫伏兵们做好准备。”
探子才去通报各处的武川军军阀,宇文泰就对尔朱天光道:“将军你不必骑马灭敌,就与本将一同在此处等候捷报即可。”
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胜利的消息传来。
侯莫陈崇朗声道:“我军绊倒敌军战马无数,生擒万俟道洛和王庆云。独孤信攻城顺利,城内所有人都已经投降,缴获兵械一批。”
宇文泰道:“好样的,你和独孤信都是好样的,言出必行。”
尔朱天光为了出气,下令:“将降兵降将们全部活埋,将他们的家属分赐给将士们做奴隶。杨忠何在?速速去把好消息告知主公——”
杨忠马上前来,道:“属下遵命。”
事后,皇帝元子攸听到消息,忍不住大声斥责:“尔朱天光残忍至此,简直是视人命为草芥!!”
但是,听杨侃说:“陛下,尔朱天光残暴归残暴,但是经过这一战,我大魏尽收三秦、河、渭、瓜、凉等州,是值得高兴的呀!”
也就做了罢。
*
河北军营。
高欢收到可朱浑元的《密报》,《密报》上说:
“尔朱天光已经将伪帝王庆云和贼首万俟道洛,就地斩首。”
“副帅贺拔岳和李弼、李虎、达奚武等人,尚在讨贼:宿明勤达。”
高欢才看完信,斛律金进来,道:
“王庆云和万俟道洛死后,甘陇可是不得了。”
“刺史骆超和辛琛听说当地的老百姓要造反,立刻就投奔了贺拔岳,贺拔岳派出手下的偏将:李弼和李虎前去镇压。于是,天水和南亲州二地,就被贺拔岳收入囊中了。关陇集团,势不可挡啊!”
“现在还不能叫关陇,顶多叫半陇。”高欢道,“但是呢,有一点叫本将高兴,那就是小儿皇帝元子攸把宇文泰给得罪了。”
高欢笑了笑:“元子攸之前不是想把整片西陲之地,都给贺拔岳和武川军做战后赏赐吗?中途又反悔了,想要叫朝廷来控制西陲,甚至叫本将来制衡关陇。你说贺拔岳和手下的宇文泰等大军阀能忍吗?”
“大将,斛律将军,又来新消息。”
窦泰进来:“天水和南秦州二地,人事任命全部由贺拔岳做了主,主公尔朱荣默许。皇帝元子攸不满,只因南秦州的军政事务归了王罴全权处置。王罴一上任,就诱捕并诛杀了全部豪强,说是为了平定当地乱局,才那么做。现在,南秦州的头号人物就是他了。”
高欢再笑道:“小儿皇帝元子攸愤慨,不是理所当然吗?王罴曾经在伪帝元颢手下当官,元颢倒台后,元子攸改任王罴为歧州刺史,为什么?因为元子攸记仇,对王罴恩威并施。”
“王罴栋梁之才,不为我等所用,可惜了。”斛律金道。
“为我等所用,我等也未必能够驾驭。”高欢摇头,“不过,关陇算是彻底荡平了,接下来,就到了贺拔岳的大军回营,他带着宇文泰等人前去面见尔朱荣和接受封赏的时候了。”
“大将,你打算何时去见主公?”侯景问。
“我还真不能主动去见主公,”高欢明锐地判断,“我等着主公派人来传召我和你等去见。”
十日后,尔朱荣身边传使到达河北。
高欢叫侯景前去迎接,传使进来后,道:“拜见刺史大人。”
高欢问到:“主公可是一切安好?”
“主公安好。”传使道,“主公得知皇后娘娘跟刺史大人你同在以后,亦是放心了不少,说刺史大人你是值得皇后娘娘托付将来的男儿。”
“多谢主公。”高欢精神一振,“皇后娘娘常常对本将说,想念父亲了,想跟本将一起去见父亲。”
“主公正是此意,叫属下前来通传:让刺史大人你、皇后娘娘和诸位偏将一同,前去大本营进见,好一起回太原霸府给陛下报喜。”
“好,好。”高欢兴奋,“我等一定早做准备。”
传使向高欢传递了尔朱荣的心声:“只是主公觉得遗憾:如同贺拔岳那样的将才,都不能把贼寇宿勤明达擒拿,还不知道宿勤明达养精蓄锐过后,会如何反扑大魏。”
“擒贼也要分先后。”高欢道,“最起码现在关陇的大贼都除了,大局都定了,过后再讨伐宿勤明达不迟。”
“对了,”高欢问,“主公对贺拔岳和武川军的诸位军阀,如何论功行赏?”
传使道:
“主公先是恢复了尔朱天光的官职,后才对功臣们一一封赏。”
“贺拔岳为泾州刺史,侯莫陈悦为鄯州刺史——”
“等等,不是侯莫陈崇吗?”高欢问,“那个生擒了万俟丑奴的第一勇士。”
“属下没有说错,侯莫陈悦和侯莫陈崇名字听起来相似,但是他俩可没有一点关系。”传使回应,“侯莫陈悦在这次灭贼的过程中,战功也是数一数二的。所以主公才把陇右的核心管辖权给了他。”
“那便是全凭主公做主。”高欢道,“宇文泰呢?他得了什么好处?”
“主公说,十七岁的侯莫陈崇尚且叫本王刮目相看,可任安北将军、太中大夫、都督,食邑八百户;二十三岁的宇文泰,应该更有担当才是,所以封宇文泰为:征西将军,同时担任特别使军管理原州事务。”
高欢心想:日后宇文泰在原州经营和壮大自己的阵营,跟我当下在河北训练兵马和募集英才,有什么分别?我与他,终究是英雄所见略同,所做相似罢了。
传使询问:“刺史大人,你要是没有别的吩咐,属下就先行告退了。”
“没有了。”高欢道,“代本将问候主公和告知主公,本将会尽快回去就好。”
尔朱英娥从帘后走出。
“高王。”她如此称呼高欢,“今我大魏,除宿勤明达外,所以贼首皆除,可是安定了?”
“只可惜,明贼能除,心贼难防。”高欢摇头,“我倒是担心你父亲尔朱荣,对元子攸而言,最大的敌人不就只剩下你父亲了吗?”
“太原霸府……不太平。”尔朱英娥蹙眉。
“庆功宴……不安宁。”高欢环住尔朱英娥的腰,拥她入胸膛,看向晋阳的方向。
*
太原霸府。
元子攸坐在房间里,心不在焉地听尔朱荣派来的人汇报:“太原王回霸府的日子已经定了,就在下个月初,请陛下做好准备。”
——朕能做什么准备呢?
元子攸觉得可笑。
如今,已经是:荡平关陇,再无贼首可灭,再无伪帝可诛。
尔朱荣彻底一人独大,把持朝纲和操纵朕易如反掌,朕有什么好高兴的?
“朕知道了。“元子攸动了动手指,”你下去吧。“
有元彧在元子攸耳边道:“臣知道陛下在担心什么,陛下是在想:朝外之贼以除,朝内之贼独大,尔朱荣是也!”
怕尔朱荣的眼线把这句话回禀,元子攸故意道:
“啊啊,战事虽平,但是战后安抚百姓和重整生产可不容易啊!一切都还需仰仗太原王。”
“陛下。”元彧叫了一声,也装了装样子,道,“是啊,大魏现在太平了,劫难之后,一切都会欣欣向荣。”
元彧悄悄向元子攸递了一个眼神,意思是:臣愿意助陛下一臂之力,诛杀曹贼。
元子攸发出了阵阵笑声,叫人觉得他激狂,“天下将定,天下将定……”
他不断地喊着,仿佛在称赞尔朱荣的功劳,又仿佛在自诩一个能够脱离摆布的光明未来。
对与错,全在一念之间;
成与败,全在接下来的暗杀行动当中。
主营帐当中的尔朱荣,自然是感受不到太原霸府那肃杀的秋风。
他对元天穆道:
“……六韩拔陵、莫折念生、杜洛周、葛荣、邢杲、韩楼、万俟丑奴、万俟道洛,乃至是缔造了北伐神话的白虎将军陈庆之,全都是本王的手下败将。本王,才是站在大魏顶峰之上的人。”
“……是本王坐怀不乱,运筹帷幄,才终结了这北魏的乱世。本王早就说过,没有本王的辅佐,陛下什么都干不成,元魏江山根本无法续命!哈哈。”
元天穆谨慎道:“请太原王万万不要掉以轻心,陛下在太原霸府内筹谋已久,您回去以后,凡事务必多留一个心眼。”
“本王心里有数。”尔朱荣拍了拍元天穆的肩膀,然后走了出去。
元天穆看着尔朱荣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主公是豪杰,也是枭雄。
——哪一朝不是如此呢?当逆贼们都被剿灭,剩下的就是皇帝和权臣之间的斗争了,龙椅最后由谁来坐,都在天命。
*
另一边,梁国之内,皇太子萧统已经病卧许久。
之前因为“佛教七宝之一的珍珠事件”,萧统被梁帝萧衍冤枉,一直未能证明清白。偏偏又是事发梁帝萧衍即将第二次舍身前夕,所以,满朝上下也无不震惊,诸多臣子纷纷站出来为萧统说话。
这,却是起了反作用。
叫梁帝更加认定:朝中半数以上臣工皆事皇太子,而不事于朕。
而鲍邈之,在那之后,也没脸出现在主子萧统面前,就只在东宫的偏房做自己的事情,也就这么持续至今。
有白虎将军陈庆之前来探望萧统。
内监魏雅就把陈庆之领了进去,对萧统道:“主子,陈大人来了。”
萧统强打精神,在魏雅的搀扶下,从床上坐起,靠着床屏上的软枕与陈庆之交谈。
“太子殿下,您好些了吗?”
“多谢将军记挂,本王不瞒将军,现在浑身只有一种最真实的感受,那就是:每近三十而立之年,每当父子有所嫌隙,本王的这副身子骨就要被狠狠地掏空一次,仿佛每一次都是劫后余生一般,煎熬,苦楚,小心,谨慎……本王真怕自己什么时候就坚持不下去了,会走在父皇前头。”
“主子。”魏雅难过道,“您千万别这么想。”
“你伺候了本王近十五年,是一直看着本王如何为人处事的,本王的惆怅与难言,也许你最清楚。”萧统感激魏雅,“不管日后本王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可殉主,要好好地活下去,记住了吗?”
“是。”魏雅含泪应道。
“太子殿下。”陈庆之宽慰道,“事缓则圆,圣上定是能够看清真相的。您在《金刚经》里注释:应化非真,离妄相,见实相,不正是想要这人世间,这父子间能够无嫌隙而来,无嫌隙而往吗?”
萧统垂眸,伤怀道:“可是,事到如今,同泰寺的寺僧和借住的西域僧侣,无人愿为本王述说清白,而是任由小人作祟,本王如何能够不心寒?”
“还需等待。”陈庆之道,“但等待不等于是消磨己身,太子殿下您应该振作起来啊!”
“将军,本王东宫的护卫,全都换成了父皇的人,您是父皇的近侧之人,所以护卫才同意您接触本王,换了别人,哪怕是皇子,也无法轻易见到本王。如此环境,不是本王不愿宽心,不愿爱惜自己的病骨,而是……有一种窒息感,铺天盖地地向本王袭来,叫本王如走夜路,手无明灯,看不清方向,唯有呼啸而来的狂风,要把一切吞噬,要把本王吞噬。”
魏雅解释道:
“将军,您有所不知:太子殿下他尽力了,真的是竭尽全力了。为了做一名合格的储君,他尽善尽美,他勤政为民,他德才兼备,如此他都还要遭受小人们的谗言,还要屡屡被圣上误解,不是对他不公吗?”
“太子殿下不是没有抗争过,而是……这次抗争赢了又如何?就能够避免下一次吗?只要圣上不改变:包庇萧氏宗亲和宁佛入道的人生信条,就永远不可能消停了父子之间的误会啊。”
“那便做自己。”陈庆之道,“自己光明磊落,无愧于心,现世和后世,就一定能够得到一个公平公正的评价。”
“史家之言,何尝不是帝王之言?”萧统淡淡伤笑,“史家之笔,何尝不是帝王之笔?善恶是非,清白或沉冤,说不清的,都是没得定论的。”
“《文选》不朽。”陈庆之郑重道,“太子殿下不朽。还请太子殿下莫要再因君父而身陷苦海了。”
有人进来,向萧统和陈庆之报告:
“太子殿下,白虎将军,自打尔朱天光和贺拔岳及武川军军阀们荡平关陇的消息,传遍天下以后,陛下断定:北魏的军事实力,已经恢复到了陈庆之北伐前夕的水准,所以放弃了北伐之志。”
萧统只颤恨道:
“父皇放弃北伐,不就等于让尔朱荣和高欢称心如意了吗?这一切,前前后后,果然是有人在暗中部署,环环相扣,只为达成:消怠父皇的斗志和让父皇无心北伐的目的——”
*
另一边,河北军营。
高欢已经让斛律金和窦泰去传令拔营,今晚就带尔朱英娥和诸位部将去往尔朱荣的大营。
高欢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狡诈的笑容:
宇文泰啊宇文泰,你们身经百战灭敌,是大功一件。
我贺六浑不甘示弱,大削了梁帝萧衍的北伐之志,也是大功一件。
——你说,主公是否会采取“对等同赏”的方式,来平衡你我呢?
高欢心情畅快。
然后,他登上了营地的瞭望台,极目远眺。
远眺大魏的疆土,远眺看似安定的天下,也远眺自己的将来。
*
陈庆之亲临应家,只见一派热闹喜庆的气氛,处处张灯结彩,只等张僧繇和应娉婷的喜事到来。
先去向应国仲和张僧繇道了喜,陈庆之就直接来到萧绩的房间,把情况如实告知。
萧绩道:“本王管理建康城乃至全国的军事防务,心中十分明白父皇如此,长兄萧统和将军你是如何焦虑。将军若是早些来找本王,本王也好叫那奸宦鲍邈之早些去向父皇坦诚一切,免得皇太子背负冤屈至今。”
陈庆之愤然:“竟又是与鲍邈之相关?”
“高欢这叫借刀杀人。”就在萧绩身边陪伴的韦孝宽道。
“高欢虽是再没有跟鲍邈之和萧正德往来,但是他懂得人性,便是步步为营:算准了鲍邈之会利用梁帝第二次舍身前夕的空档,到同泰寺内,明着巡查,暗中敛财。高欢是下了大本钱的,那颗珍珠在我们北魏,是珍品当中的珍品,他肯让西域僧侣带到梁国来,几经辗转,从被鲍邈之得到,再到鲍邈之归还,最后用做镇寺之宝,环环相扣,正中人性和皇宫里的父子嫌隙。”
“奸佞误国,何不早杀之?”陈庆之扼腕。
“总归是因为父皇记着旧时上林新苑内,鲍邈之驱蛇的救命之恩,才会处处宽恕了那奸佞。”萧绩无奈,“好在是鲍邈之对本王尚存敬畏,本王叫他去父皇面前坦诚就是。鲍邈之知道自己死不了,会去的。”
说罢,萧绩就让陈庆之带着自己的皇子令牌去找鲍邈之,要求鲍邈之主动去圣上面前认错,好化解这天子与太子之间的矛盾。
陈庆之告辞后。
“韦郎,高欢真是个永不停息的倔强男儿啊!”萧绩感慨,“倒不是说他见不得你们武川军建功立业,而是他非要在你们的庆功宴也占据一席之地,且功劳着实不小,本王也不得不佩服。”
韦孝宽问:“四殿下你说,贺拔胜贺拔岳兄弟,独孤信等人要是投靠梁国,领梁国和武川骑兵一起北伐攻打高欢,有几分胜算?“
萧绩道:
“嗯,你看现在,高欢意图掌控河南河北两地且对太原也有所筹谋,一旦尔朱荣意外身死,必定会形成高欢军与你等武川军东西对峙的局面。真到了贺拔胜和独孤信等人不得已投靠南梁之际,本王想,应是难尽北伐高欢之志。”
“你发现没有,高欢的兵力的组成,已经不仅仅是鲜卑骑兵和晋州兵了,他在河北不是得了葛荣的旧部吗?要是日后他再得了六镇精锐,你们武川军真的有把握跟他硬碰硬?”
韦孝宽问:“既然四殿下如此判断,到了那时格局,我等武川军是以守为上策吗?”
“当个守将,未必就没有当个将军好。”萧绩真诚道,“韦郎日后以守将闻名于世,亦是一人一族荣光。”
“贺拔岳和诸位武川军军阀,即将去往尔朱荣的主营帐汇合。”韦孝宽告知萧绩,“我有预感,这次尔朱荣跟手下的诸位将领和尔朱氏宗亲回到太原霸府以后,会变天。可我不在宇文泰和独孤信身边。”
“霸府是尔朱荣的霸府,元子攸不可能暗杀尔朱荣成功。”萧绩很肯定,“过后,尔朱荣会亲自叫元天穆把元子攸送回洛阳,大魏的一切军政大权,还是尔朱荣自身在太原霸府操控。”
“元子攸回了洛阳以后呢?”韦孝宽不解,“难不成他还想第三次把尔朱荣诱到皇都去暗杀不成?”
“事不过三,要是元子攸第三次还杀不了尔朱荣,那就证明尔朱荣命不该绝,是真正能当天子的人。”萧绩道,“韦郎,你现在不宜跟自己的主子们互通书信,避祸为上,少卷天子与权臣的纷争。”
“四殿下对我这般真诚,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了。”韦孝宽道,“不如我当着四殿下的面发誓吧?我韦孝宽这一辈子,绝不南伐,绝不动梁国寸土。”
“你对本王何尝不是真心?”萧绩领了这份誓言,“本王亦是盼你前程似锦,不负你我之缘。”
萧绩和韦孝宽并坐着看窗外的造景。
夏秋交替之际的江南,别有一番风味,是韦孝宽在塞北不曾见过的。
韦孝宽告诉萧绩,自己是来到南国以后,才第一次见到莲花。
他说莲花的香味很特别,自己虽然爱用香囊,也给宇文泰和独孤信赠送江南风物,唯独是这个季节的莲花,自己喜欢的很,像是四殿下,能力足够,亲和力足够,眼界心怀足够,担当肩书也足够,就是佛祖说的“似莲托生”于世之人吧?
“如果我生于梁国——”韦孝宽微笑着,“我也会是一位风雅之士。可是,我却成了将士,一位始终不忘雅趣的将士,大概就是我的宿命吧?”
然后,韦孝宽走到外面,挪了一盆小的莲花入室,跟萧绩共赏。
世存韦孝宽的《与护军将军萧绩·南国观莲》诗一首:
窗外似见香满塘,君边暑气早成凉。
荷花似解将军意,不惹陇尘到水旁。
“韦郎,你有在我江南培养一支精锐部曲的实力,甚至是能够秘密打通一条从江汉到关陇的商道,把我南国的物资悄悄送往关中,但是你没有那么做。你连给贺拔军‘送去二十只烤鸭肉脯’的事都告诉本王了,可见你是没有异心的。”
“如果我这么做了——”韦孝宽轻触荷瓣,“真的用南国的布匹和盐,来换取塞北的战马和皮货,被尔朱荣知道了,我就不能活了。我现在在尔朱荣眼里,还是依托贺拔岳的武川军而活的偏将,所以不会被刻意针对。”
“他们是等着你回去吗?”萧绩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韦孝宽把声音压的很低,“我自从听四殿下你说自己的余命不远矣之后,就想一直陪伴四殿下你到尽头。我没有其他意思,只因我对四殿下你……”
“本王都知道。”萧绩接过韦孝宽递来的莲花,“似莲托生,一莲托生,来日本王去时,要带着韦郎你送的这份清香走。如此,则大乘不寂,记得生前事。”
韦孝宽拨了拨南国常见的盘中红豆,复拈桌面上的小香鼎而思,深深道:
“一递莲花千万念,
向秋红豆为谁绵?
唯愿将军身渐起,
同看南北山河连。”
*
却说高欢刚刚到尔朱荣的根据地,拜见过主公之后。
走出主营帐外,走到背阴之地,就接到了心腹悄悄递上的:来自西域四位暂住梁国的细作僧侣的《密报》。
高欢看罢,大惊,立刻入了自己的测营帐内,迅速把《密保》烧毁,然后叫了斛律金和窦泰前来,共商大事。
等到斛律金和窦泰都围坐了过来,高欢道:
“本将安插在梁国‘同泰寺’内的四名西域高僧,接受了梁帝的召见。不过不是去给那佛祖皇帝讲经,而是与宦官鲍邈之一同,对峙皇太子萧统的清白。”
“有白虎将军陈庆之在侧,那些西域高僧不敢不把‘珍珠事件’如实交代,在陈庆之的步步审问之下,就差把跟本将‘私交关系’给承认了,好在是没有。”
“如今,皇太子萧统的清白算是得证了,可你俩说,陈庆之是从何处而来?是从那张僧繇、羊侃羊鹍父子、韦孝宽住着的应家而来。陈庆之倒是机灵,懂得去找应国仲的长女婿萧绩来为皇太子萧统解围。但是——”
高欢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西域高僧们明确地在《密报》当中说:韦孝宽至今跟萧绩形影不离。”
“本将就不得不有如此疑心:莫不是韦孝宽跟萧绩勾结的敌我不分,想着萧绩的水师守长江,自己的武川军控淮北,以达到:自己不怕被梁军抄后路,又可为南梁抵挡尔朱军……且对付我怀朔铁骑的一箭三雕之计?”
高欢越想越警惕:
“那祸水萧绩不是护军将军总领着梁国的军务防务吗?萧绩要是把自己在淮北安插的暗线斥候都给了韦孝宽,让韦孝宽接机秘密监视本将在河北、河南、晋州的动向,那还了得!!”
“的确是了不得。”斛律金十指紧扣,“定是宇文泰纯心部署,不让大将你好过。”
“属下本想先行带兵请战了韦孝宽去,又怕形势不允许:淮南防线始终难破,万一晋阳北面的柔然可汗阿律那再来坏我好事,从云中南下抄了我的后路,关陇集团闻讯,即刻叫韦孝宽的兄长韦夐率兵从蒲坂渡河东进截堵,属下怕是连晋州大本营都难回了。”
“大将,莫要小看了韦孝宽的兄长韦夐,此人平日里是一副儒雅风流、不入官场、不上战场的模样,但是梁帝萧衍提出‘三教同源’的理念以后,他一从弟弟韦孝宽那里得到消息,就耗时三个月,写出了一本《三教序》来上呈关陇集团的主子贺拔岳,作为回报,贺拔岳给了他五百精骑。”
高欢又是一惊,问斛律金:“你可打听清楚了?贺拔岳给韦夐的五百精骑,难不成真是冲着我怀朔军来的?”
“十有八/九是。”斛律金一点头,“所以属下才不敢轻易率兵攻淮入梁,否则叫韦孝宽为引,落入韦夐瓮中,还不知道往后关陇集团会如何对付大将你。”
高欢嗔怒而起:“若非本将机敏,早派西域僧侣潜入梁国盯着一切,恐怕宇文泰就要叫韦孝宽拿下南国淮地……来向贺拔岳邀功和向本将开刀了。”
“现如今,韦孝宽是有了立足南北的本钱,前有萧绩珠联、后有独孤信璧合,‘联璧’之名是当之无愧。”窦泰道,“只恨我等撬不动他!”
“不过,贺拔岳这次平定西陲有功,看似风光,关陇之地的潜在威胁却分毫不减、那些不满他和武川军军阀们的人,不在少数。只是现在风头紧,谁冒尖谁就会成为下一个万俟丑奴、万俟道洛,都不敢明着跟贺拔岳对着干罢了。”
窦泰建议:“大将,属下以为:侯莫陈悦此人,能成贺拔岳克星,你需慎重拉拢用之。”
“不错,本将十分忌惮关陇集团,尤其是贺拔岳和贺拔胜兄弟。”高欢道,“同样的,自河阴之变起,贺拔氏兄弟就与本将互为不和,宇文泰亦然。本将做不到亲自诛杀贺拔岳,因为师出无名,唯有按照将军你所言,用人将贺拔岳计杀之。”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万万急不得。”窦泰道。
“是,本将自当谨慎筹谋,与你等共进大计。”高欢道。
有谋士司马子如进来。
“某参加大将,两位将军。”
高欢问:“先生因何前来?”
司马子如道:“只因某听见侯莫陈悦在主营帐内,向主公尔朱荣告贺拔岳和宇文泰的状。”
“那倒是巧了,方才我等正好说到和莫陈悦。”高欢示意,“子如请坐。”
司马子如坐下,细说道:
“河阴之变以后,尔朱荣分封爵位,侯莫陈悦在贺拔岳之上;此次西征万俟丑奴,侯莫陈悦位置跟贺拔岳同等,即尔朱天光为主帅,他二人就是左右副帅。”
“但是,这次西伐过程中,侯莫陈悦称长安之战,受到宇文泰的谎报作战时日,而错过讨贼的最佳之机,使得自己不像是有功之人,功劳都被贺拔岳占尽。而宇文泰本人则否认此事。”
“是吗?”高欢暗喜,“主公如何说?”
司马子如道:“主公只问了一句:西征军中,可是人人只识贺拔岳大帅和宇文泰等武川军军阀,而不识本王?”
“唔。”高欢再问,“那侯莫陈悦是怎么说的?”
“侯莫陈悦没有直说。”司马子如道,“倒是宇文泰,堂堂数落起侯某陈悦的罪过来:‘渭水河边,那人率领一千五铁骑征讨尉迟菩萨,没有结果;水洛城打王庆云,那人以打不下来不如围城为由,不肯主动进攻。下臣若是不托住那人的脚步,武川军哪里还能执行正常的军事任务?’ ”
“宇文泰这是跟侯莫陈悦杠上了呀!”高欢心有所想,“看样子,侯莫陈悦定是跟贺拔岳和武川军军阀们结怨结的深。”
司马子如道:“主公最后的态度是:本王发动西征,是希望平定逆贼的,不是叫你等明争暗斗的。贺拔岳尚且知道把功劳让给尔朱天光,为何和莫陈悦你却不懂得变通?非要觉得宇文泰在算计你?错过战机也好,没拿下擒拿贼首的首功也罢,是你自己力不能及,就不要再记谁的仇了。”
“后来呢?”高欢感兴趣,“主公对宇文泰说什么了?”
司马子如谨慎道:“主公让宇文泰去转告尔朱天光和贺拔岳,说当下关中的事务,都由他俩做主看着来办,若是擒获宿勤明达,就地斩首,不必迟疑。”
窦泰道:“如果我是侯莫陈悦,定是会起杀了贺拔岳和宇文泰之心。”
“如此可见,主公也是个现实的人啊!”高欢下意识地擦了擦白狼刀,“侯莫陈悦的功劳没有贺拔岳大,呼声没有宇文泰高,主公自然也就不往深层去追究前因后果,直接抬举贺拔岳和武川军。”
“人就是如此,一旦心里的怨气没法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越来越好,就会疯狂。”司马子如道,“侯莫陈悦此人,可当我等拔出贺拔岳的棋子来用。”
“好。先生也如此说的话,”高欢点头,“本将当听先生所言。”
等到斛律金和司马子如都告退。
高欢在窦泰面前重提了“韦孝宽、萧绩、江淮、梁国”的事,道:
“本将始终觉得不安。就好像是:西边有贺拔岳和武川军,他们都是眼见的对手、可以逐步对付一般,却拿梁国的那几个人没办法。本将倒不是想要狮子大开口,侵吞了南国去,即便是吞下了,那般风土人情本将也未必能够驾驭。”
“本将唯独是被自己和整个怀朔军,都被韦孝宽和萧绩联手对付。那样一来,诸多不利因素缠绕,要想挣脱可就难了。”
窦泰提醒:“大将,夫人娄昭君曾给过大将你一个锦囊,你何不拆开看看?”
*
高欢一拍脑门,总算是把这件事给记了起来。
“虽说夫人对我与尔朱英娥的之间的私情心知肚明,也从未责怪过。但我终究是对夫人有愧。要是没有夫人献出全部嫁妆,我哪来的本钱招兵买马,进而一路征战,直到认尔朱荣为主,再到如今树立起万丈雄心?”
“夫人与我感情深厚,又为我诞育了子嗣,可是尔朱英娥给我的感觉,不是垂怜,而是她的那一份飞扬跋扈,正是我所喜欢的身为契胡女子该有的性情。所以,我不对外隐瞒此事,也不怕后世被史家如何评说。”
说罢这些感情用事的话,高欢立刻回归正题。
“现在小儿皇帝元子攸不是在太原霸府伺机而动吗?本将在想:有朝一日风云突变,或者说尔朱荣不存于世,尔朱家彻底葬罢了雄图,那么争来争去的两方,还不是武川军跟我怀朔军?”
“倒是韦孝宽活的明白,有没有背叛过大魏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跟萧绩关系好,就算是萧绩死了,他也是有可能:从萧绩的护军将军的继任者手里,拿到合肥和钟离的主动权的。”
“那到时候——”窦泰顺着高欢的话往下想,“武川军和我怀朔军斗的你死我活,武川骑兵和鲜卑铁骑都两败俱伤之时,岂不是坐镇江淮的韦孝宽有称王称霸的可能?”
“就怕不是你我多心多想,而是韦孝宽的这一层野心,连宇文泰都没有发觉。”
高欢把娄昭君的锦囊放在手里,“夫人自小就跟着父亲过观测天下事的日子,部落之间的争夺见得多,朝廷和边臣之间的博弈也见得多,所以夫人这个旁观者定是比我要看的明白。”
“大将,且把锦囊里面的纸条取出来一看吧!”窦泰催促。
高欢就解开了锦囊的抽绳,把那一张牛皮卷纸给取了出来。
他把娄昭君的原话,念给了连襟窦泰听:
“侯景,可用,但须防。”
“子如,可信,当重用。”
“对呀,大将,咱们怎么把侯景给忘了呢?”
窦泰是懂得娄昭君的意思的,“侯景之前投靠尔朱荣,照着尔朱荣的密令在梁国蛰伏了半年有余,此人精明,心计之密,绝对不输给韦孝宽。”
“侯景,一个能让梁国翻云覆雨的不被看重的人;司马子如,一个与本将结交至深却没有被本将委以重任之人。”
高欢刮了刮下巴,“也许,夫人的意思就是要让本将:懂得用人,用可用可弃,防时终需防之人;能够纳谏,听可听可运之计,信任司马子如的谋略。”
“月有明暗,水有清浊,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窦泰斟酌着:“夫人说的是对的,侯景和司马子如能够帮助大将你打江山,但是为了稳住将来属于大将你的江山,又不能对他俩信如手足。”
“嗯。”高欢把牛皮纸卷塞回锦囊,“本将听夫人所言,就先让司马子如前往梁国,会上韦孝宽一会。以观后续。”
*
另一边。
梁国的大金殿殿内,应国仲得到了梁帝萧衍的传召进见,正在有条不紊地向圣上回禀:张僧繇和应娉婷的婚事的准备情况。
“承蒙圣上恩泽,一切都顺顺利利。自从吉祥如意的日子定下来以后,应家上下皆好,四殿下的病况也好了许多。皆是皇恩浩荡,下臣感激不尽……”
“好,好。”梁帝喜笑颜开,“且细细说给朕听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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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