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用重新开始来形容自己人生的转折,无论是那些美好的或是痛苦的曾经,都会随着时间越行越远,直至成为脑海中那些斑驳的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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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蔚蓝,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夏末秋初的阳光虽然依旧刺眼,却不比盛夏时日那般凶猛。
少年单肩背着书包,额前的碎发随着走路被风吹到耳后,好看的眉眼全然展现在阳光下,带着这个年纪应有的张扬。
他穿着白色短袖,浅蓝色牛仔裤,鞋子在阳光下白的发光。
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一个非常让人不理解的细节,这位少年右腿膝盖处还贴了一张不大不小的贴纸,走动时非常显眼。
但这大概率不是他自己贴的——任谁也不会把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大小伙子跟粉粉嫩嫩的“小公主”贴纸联想到一起。
好几个行人没忍住偷偷多看了他好几眼。
夏惘声感受到行人的注视,有点不自在,于是他掏出手机随便划了两下,想要缓解一下这份尴尬。
没过多久,手机顶部显示了微信弹窗,是冯北发来的。
冯北:怎么还没到啊?
冯北:就差你喽。
夏惘声叹了口气,停下来回了他两个字,马上。
然后继续往名为“花间一盏茶”的店铺方向走。
“花间一盏茶”是夏惘声妈妈杨情明的店铺,开在商业街街口,采取的经营形式花饮复合式。
门头是她亲自设计的,大部分以木色为基调,与玻璃镶嵌,门旁添置花阶,交错摆放着向日葵、小雏菊和白色洋桔梗。
每次大晴天时,阳光就衬得这些花朵更加明媚。
夏惘声曾经问过自己的妈妈,为什么放这三种花,杨情明笑笑,“它们的颜色就像太阳一样,很温暖,对不对?”
的确,只是远远看着这些花,就觉得能够治愈一天的坏心情。
在夏惘声的印象里,温柔、沉着、向上就是他妈妈的代名词。
夏惘声走到花阶前,低头温柔地用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抚摸着向日葵的花瓣,然后自言自语道:“你开的可真好看。”
向日葵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个正在对他撒娇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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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店内的客人不算多。放眼望去,有四五对情侣坐在饮品区聊天,三个女生正在花艺区挑选花束,还有一两个举着手机打卡探店的。
夏惘声进门后,径直走到店铺最里面的一个隔间。
冯北一看到夏惘声走进隔间,眼睛都亮了,一脸激动地伸出双手,夹着嗓子,“小声声!在下数学作业要写不完了,快给我抄抄。”
夏惘声用看弱智的眼神看着冯北那一脸恳求的小表情,没说话,只是无奈地摇摇头,然后掏出数学作业递给冯北。
王雨馨看着这幅情景,对冯北撇了白眼,然后把数学书卷成一个圆筒放在自己嘴边,对着冯北说,
“我——看——你——”
“下次还敢不敢把所有作业都堆到最后一天写。”
冯北躲开耳边“传声筒”,表示下次还敢。
夏惘声也笑着摇摇头,“真不是我说你啊冯北,作业补断手这块儿还得看你。”
欲哭无泪的冯北只能一刻不停地挥着手中的笔,没时间搭理他们的调侃。
此刻,微风吹拂着窗边的风铃,清脆悦耳,叫人心旷神怡。
伴随着风铃声而来的,还有杨情明简练的高跟声。
她轻缓地敲了敲门框,
“来喝点柠檬水吧,降降暑气。”
王雨馨和冯北不约而同道:“谢谢阿姨!”
夏惘声嗯了一声,随即跟道:“多谢美丽大方的杨老板啦。”
杨情明先是笑着对他们摇摇头表示不客气,然后走上前摸了摸夏惘声的头,“小夏你啊,从小到大就是嘴皮。”
夏惘声微微伸出舌尖,“略。”
杨情明又嘱咐了他们别太辛苦,注意放松眼睛,就拿着饮料拖盘出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一口柠檬水,夏末清凉过。
冯北把吸管放在嘴里,声音含糊,“诶,小声声,阿姨今晚生日,你家里都弄好了没?”
夏惘声伸出右手比了OK。
早上杨情明刚一出门,夏惘声就跑到自己房间里把准备好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没过一会儿就把客厅布置的有模有样。
他摸着下巴思索着,总觉得少了什么。
忽的,他像猫一样蹿回自己房间里,拿出一个红色横幅,然后又像猫一样利索地挂到客厅沙发正上方,上面写着:
“祝杨情明女士,生日快乐!”
真不错啊。
他点点头,很是满意自己的杰作。
一切准备完毕后,夏惘声短促地呼了口气,然后喝了口水就双肩背着包赶去给邓阿姨家的调皮儿子辅导功课了。
邓阿姨,邓文兰,是杨情明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邓家那个儿子性格古怪的很,上课不听课,回家不写作业。
前后请了5名家教老师全被他气走了,颇有“你让我干什么我偏不干”的叛逆形象,才初一,这小孩数学就考50分。
正当邓文兰为这事焦头烂额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这混儿子的脾气在夏惘声那似乎收敛着许多,而且,无论是在初中还是在如今的高中,夏惘声的成绩也都名列前茅。
于是,夏惘声成为了这个调皮孩子的第6名家教老师,这一干,就是半年。
杯子里的柠檬水已经见底,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刚好洒在杯子上。折射出来的光芒五颜六色的,如同糖纸,在桌子上被风吹着摇晃。
冯北打了个哈欠,低下头去捡笔。
准备起身时,冯北看见了夏惘声膝盖上的贴画,憋着笑哼了两声,“我去,小声声你挺童心啊,这小贴画,还挺适合你。”
王雨馨:“什么?”
夏惘声:“?”
冯北指着夏惘声的膝盖,“小贴画。”
夏惘声白了冯北一眼。
他把腿上的贴画揭下来,放在手上,“嘶……”,边说边回想着今天去过的地方,“应该是邓阿姨家的小女孩贴的。”
“那小女孩今年才4岁,还小呢。”
王雨馨说:“她哥邓衍最近数学有提升没?”
夏惘声头疼地叹了口气,回答她:“有点吧,上个学期末数学刚好卡及格线。”
“可以呢,至少进步了。”王雨馨吸了一口柠檬水。
冯北长腿一伸,大大伸个懒腰,收拾完自己的作业,“我写完了,走吧小声声,咱拿蛋糕回家给阿姨过生日去。”
明天开学,王雨馨家里人非要拉着她出去吃顿好的,她也不好拒绝,杨情明的生日她自然没法去了。
王雨馨声音有点蔫:“你们记得替我向阿姨说个生日快乐啊。”
冯北:“放心吧,不会忘的。”
取完蛋糕回到家,时间趋近傍晚,太阳已有下落的趋势,天空中的云正在被橙黄色浅浅晕染着。
夏惘声放下书包,围好围裙,“我妈还有下班还有一会,咱俩得抓紧。”
这俩人忙来忙去,最后端上来西红柿炒鸡蛋,青椒炒肉丝,然后又调了个土豆丝。
“唉……我不太会做饭啊。”夏惘声看着餐桌上的基础菜肴,“算了,咱还是点外卖吧。”
冯北累的趴在沙发上,竖起自己的大拇指,“正确的决定。”
夏惘声拢了下自己的头发,笑笑表示自己的无奈。
晚风不知不觉间穿过人的耳畔,月亮也从云层中跃出,星星时不时眨眨眼睛,将自己的懵懂全然展现给这片浩荡的天空。
屋内渐渐热闹起来。
邓文兰提着一堆礼物来的,吃的喝的用的都有,恨不得把整个商场搬到杨情明家里。
吃完饭,邓衍趴在沙发上玩手机,妹妹邓沐沐趴在阳台上数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好多颗星星呢。
邓文兰看了眼俩小孩没捣乱,这才放心,转头对杨情明说,“我本来不想让这俩小孩来的,但沐沐吵着要来见她的杨阿姨呢。”
夏惘声听着邓文兰的描述,心里一软。
杨情明侧身看着正在数星星的小女孩,温声叫她,“沐沐,过来阿姨这。”
小女孩两个眼睛闪闪的,像星星,哒哒地跑过来让杨情明抱。
“你看她呀,就喜欢人抱。”邓文兰无奈叹气,指了指沙发上的混小子,“我刚在玄关穿好鞋,邓衍那小子闷闷地也跟着穿,就把他也带来了。”
邓沐沐安安静静地趴在杨情明身上,蹭着她的颈窝。
邓衍听见自己名字,从沙发上坐起来,坐好,然后继续玩游戏。
昏黄的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庞上,温馨,但也惆怅。
说来奇怪,人有时就是这样,越是开心平稳,那些曾经不堪的回忆就会涌上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慢慢地,气氛开始变得有些低沉了。
夏惘声心说这样可不行。
于是他笑着起身拿过蛋糕放在餐桌中央,把蜡烛递给杨情明,开口:
“妈,该插蜡烛啦。”
杨情明接过,顺势摸了摸了他的头,然后把蜡烛插好。
冯北立刻从兜里掏出打火机递给夏惘声,“对对对阿姨,让小声声给您点蜡烛。”
不一会儿,蜡烛的火光就接连在夏惘声的手下摇曳起来,火星的温度顺着空气贴在他的手腕,有些烫,又带着些不真实。
啪。
邓衍从沙发上跳下来,趿着拖鞋走到开关旁,伸出手把灯摁灭。
瞬间,蛋糕蜡烛上温热透亮的火星取缔了每个人眼眸中不可言说的情绪。
杨情明轻轻闭上眼睛,在内心默默许着自己的生日愿望:祝未来的大家,每一刻都幸福。
然后在他们的注视下吹灭蜡烛。
蜡烛熄灭后,蛋糕的香气和祝福萦绕在餐厅的每个角落。
生日就要开心才对,杨情明想着。
这场生日祝福每个人只说了一次,但似乎又在沉默之中重复了千百次。
在这夜晚,对于杨情明而言,有挚友的祝福,有孩子的祝福,却唯独缺少了爱人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