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那刻，舒晗紧紧牵起顾睿，手心却早已分泌起化合式。
顾睿隐隐读懂了手汗的含义：舒晗又在强装镇定。
她不知道，顾睿也自然而然地站在她身边，准备和她组队。
这时出现的恐慌，恐怕只有一种答案——害怕自由组队时落单。
明明有人陪伴，却还会下意识心生不安，这种感觉顾睿最清楚不过。
当年，颜雨航靠着三言两语就离间了她的玩伴。体育课上，所有人离她那么远，议论声更是常见的风景线。
那种曝露于无数眼光下的排斥，那种一眼便能看透的孤立无援，足以折磨得她心口翻来覆去地疼。
因为人都是害怕孤独的，没人想要重蹈覆辙。
顾睿是，那开学动用小心思接近自己，从而融入班级的舒晗何尝不是呢？
她们是一样的，都活在被朝夕相处的群体定义的影子里。
表白那天，她们什么都坦白了。从告白到现在，顾睿第一次觉得和人相处可以这么轻松，第一次可以放心地依靠一个人。
她希望舒晗也是。
再说了，喜欢的人本就永远应该被放在第一位，不是吗？这是顾睿在小说里学到的。
于是，舒晗抬眼的那一刻，半空刺眼的阳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顾睿紧靠在她身旁的身影。
顾睿悄悄回握住舒晗的手心：
“废话，我们当然要一起打了。”
“不和你一组，难道要坐等被你齐妈打个落花流水？”
“记得跟好我。”
顾睿的语气温蕴，那么理所当然，足以令舒晗放松下来。
舒晗的眸子映着烈日当空，指尖躲在手里缱绻地勾了勾，身子不觉向顾睿靠紧。
她轻声说着：“我就知道，顾小睿，你最好了。”
顾睿默默地捻住舒晗的小指。
夏天的风很清爽，她顺着舒晗的目光望去，那双眼映着的是她和蓝天。
她问舒晗：“之前打过吗？不会的话我教你，热个身的功夫就能学会。”
舒晗爽利地说：“打倒是会打，不过我好长时间没摸过球拍了……要是接不稳，可千万别怪我啊。”
说着，舒晗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掉了就捡球，继续玩呗，”顾睿话语里满是随性，“瞧你担心的，打球就是用来放松身心的，太认真反而容易累。”
舒晗摩挲着顾睿的手掌：“好吧好吧，我不较真了。”
与此同时，对面传来齐羽珊的声音：“睿睿，晗宝，开打吗？”
随之而来的是白川的嘀咕：“真是的，看你俩黏黏腻腻好久了，都不好意思喊你们。”
像是想到什么，白川又补了一句：“哦对，我的意思是，亲如姐妹！是友谊，友谊的力量！”
齐羽珊端腮：“那个成语怎么讲来着……对，如胶似漆！”
白川扇了扇手：“有伤风化！”
顾睿白了齐羽珊和白川一眼，无奈道：“一天天瞎说什么，现在就开打！”
说着，顾睿拍了拍舒晗的肩，用咬耳朵的声音低语道：“放轻松。要玩，就玩个痛快。”
舒晗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我们来啦！”
说着，舒晗牵起顾睿的手，奔向漫过草香的球场。
——就在这场盛夏，做她们所有人眼里的朋友，做彼此眼里的唯一，也足矣。
……
开场的时候，齐羽珊特意让舒晗先一步发球：“晗宝，听睿睿说你不怎么打，要不先熟悉一下手感试试？”
舒晗捡起球应下，发了个不快不慢的球。被白川接住后，又打到顾睿那边，就这样来来回回打了好几局。
她个子小，负责站在前面拦截刚好过网的急球，而顾睿在后面打高球。
一开始，舒晗还没有领悟顾睿那句“被你齐妈打得落花流水”是什么意思。
直到看见每次齐羽珊不是跳到半空扣杀，就是不按常理垫球，反手和高速扣球都是常态的招数。
终于在某一轮里，齐羽珊一记极快的球擦过网边，差点猛冲舒晗脑门。
那一刻，舒晗逐渐明白了一切。
她一脸委屈地看向顾睿：“这就是你说的落花流水吗？”
顾睿面无表情：“乖，不哭，这是原来我和川儿的日常。”
顾睿：“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怕，微笑着面对它。”
白川在另一边接梗：“加油，奥力给！”
只有齐·球技超人·奇女子·羽珊受伤了：“大川你怎么替她们说话，我好难过呜呜呜……”
白川一记肘击：“你闭嘴。”
玩闹过后继续对局。
齐羽珊是个耐久型的运动员，时间越久，她的势头反而激流勇进，进攻节奏愈发凌厉。扣杀完全不在话下，不规则快慢球一记接一记。
不过舒晗很快便适应了这种不规则的运动节奏，回球的脚步愈发稳健，身影轻巧地从一边闪到另一边，手腕也灵活上许多。
“行啊你，”顾睿在后场连连夸赞，“这走位相当牛逼！我真没想到你可以上手这么快，那可是珊儿最拿手的！”
“没那么厉害，”汗水挥洒中舒晗的声音有些喘，“前场打得少，观察几次也能看出点破绽……这一球你接！”
“来了来了！”顾睿额前的碎发也早已被汗打湿。由于后场脚程大，她感觉小腿有些酸，“我快跑不动了！”
前面舒晗赶忙问道：“要不要歇歇？”
“不了，”顾睿畅快地挥起拍，迎下白川的高球，同时眉宇也愈发舒展，“打爽了，一会去小卖部再说。”
就这样，顾睿在后场回球，舒晗在网前堵近球。
不知不觉间，二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连白川都在对面吃惊掉了下巴：“我操，你们俩上辈子是神雕侠侣吗？比我跟大傻珊适应得快多了！”
齐羽珊：“是谁又在嘴我了，谁叫你一开始打那么菜？你也不记得，一开始是谁天天教你和睿睿基础打法的？”
白川：“那你倒是向下兼容一个看看啊！”
来回拉扯几次后，舒晗一记平抽球给到齐羽珊。
齐羽珊手腕猛地一扬——竟不是预料中的扣杀，而是一记弧度极大的高远球，球径直跃入两人之间的上空，近乎垂直下落。
假动作。
目测的距离下，两人与球的距离几乎相同。
顾睿：“我接！”
舒晗：“我来！”
两人异口同声地奔向场中间。舒晗踮脚起跳，想要仰身拦截；顾睿则是迅速前冲，准备补接。
反应过来对方冲来时，已经晚了。
舒晗的背部迎着顾睿撞个满怀，两个人的球拍都飞了出去，她整个人几乎拥入顾睿怀里。
独属少女温热柔软的触感比痛觉抢先一步。她们跌在地面上，操场上的青草味香沁入鼻，夏风绕着她们打旋，连撞击感都消失不见。
还有近在咫尺、微不可闻的心跳。
两秒或是三秒过去，谁也不曾翕动一毫。
舒晗反应过来的时候，脸颊烫进了毛孔里。这是除了睡觉以外，她离她最近的地方。呼吸、脉搏都听得如此清晰。
她心里气恼起来。自己之前从来没注意到，顾睿的**比自己更具有少女的魅力，这令她不禁艳羡上几分。
舒晗无比希望时间定格于此——部分原因是作为恋人，第一次享受这般润物细无声的光景。
她真是太贪心了。
“睿睿！晗宝！你们没事吧！”
听到地面重击声的瞬间，齐羽珊扔下球拍跑到对场。
白川紧随其后：“受伤了吗？能不能坐起来？”
舒晗摆了摆手表示没事，与此同时，身后传来顾睿的声音：“我也没事。”
大臂的肌肤传来一丝烫意——明显来自于外界。舒晗这才察觉到，那是烧透顾睿耳尖的温度。
顾睿贴着舒晗慢慢坐了起来——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她伸手接住了舒晗，现在双手恰恰停在了舒晗的腰上。
等下……这双手太犯规了吧。
顾睿顷刻间慌神——她伏下身静静地贴着舒晗。
脑子里流过《背对背拥抱》的旋律，那么轻巧，那么亲密。真是不理解情歌为何会写得如此伤感，就像是有意在反衬她们。
二人心脏的鼓动骤然加速。
还是齐羽珊清了清嗓打破了宁静：“你们……要我扶一把吗？”
“不用！”
“不用！”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出来，却像是在喊，那丝有意遮掩的羞怯与心虚，倒像企图吃糖被发现的孩子。
一旁的白川则满脸写着“我就知道”：“傻珊，看见没，人家能自己站起来。”
齐羽珊立刻会意：“没事就好，那……我先去喝口水。”
白川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走走，我陪你一起去。”
顺其自然地留顾睿和舒晗坐在球场上。
塑胶跑道的气味灌入鼻腔，风把梧桐树叶摇得沙沙作响。一阵凉意跨过二人身侧的罅隙，像流淌在少女心间的清溪。
顾睿的手没有收回去，舒晗仍靠在顾睿的胸前，她们的臂弯合抱在了一起。
如白云亲吻蓝天，似飞鸟归入栖巢，那么理所当然。
舒晗的声音像打翻牛奶：“接得不错。”
顾睿拥着舒晗的上身，清亮的声音里藏着遗憾：“……可我没接住球。”
舒晗却笑意粲粲，尾音上扬，满心欢喜地说：“你接住我了。”
顾睿想起小说里写抛绣球的段落，接住绣球，就是接住命定之人的后半生。
接羽毛球可以无数次，但这仅一次的机会，顾睿接住了她放在心口的少女。
顾睿：“那我真厉害。”
顾睿眯眼望向远处的操场：“还好她们不知道，这么谈下去，像不像地道战。”
舒晗：“早恋嘛……绯闻炸开是最可怕的。”
顾睿：“安全措施。”
舒晗一脸嫌弃：“去去去，别开车。”
两个人笑得满怀。
“就这么再抱一会吧。”舒晗喃喃自语，“反正……我们现在只是‘朋友’。”
“女朋友也是朋友。”顾睿狡黠地偷笑。
舒晗不紧不慢地握住顾睿停在腰际的手，尽管跌倒，那双手仍然白洁莹润，一如既往地让她安心。
风掠过她们额前，她们望着澄蓝的天空——突然有几张不合时宜的作业纸出现在上空，还被风折损得哗哗乱响。
紧接着，远处爆发出姜皓月崩溃的大吼：“我操，我的化学卷子！我的作业，我的草纸啊！完蛋了！操蛋的这股妖风！”
顾睿和舒晗看向源头——是升旗台上姜皓月的卷子夹。平时夹的卷子太多，抓夹的咬合力大打折扣，一张张作业纸飞出卷子夹，这股妖风倒像是在发牌的赌客。
姜皓月又哭又笑地满操场追着卷子跑，秦海生和钱宇恒他们紧随其后，到树丛、小道，甚至是一楼窗户旁捡卷子。
一旁的林梓萱则是捏着顺手捡来的两张草纸，弯腰笑得肚子疼：“笑死我了，没少见过字差的，能见到认不出什么字的还是头一次！”
只有王润哲幸灾乐祸的歌声最出戏：“一个一个梦飞出了天窗～”
姜皓月鬼哭狼嚎：“别唱了哥，帮我捡两张比什么都强……”
几股调皮的妖风下，好几张草纸被刮出学校护栏，舒晗差点憋笑憋出内伤，被顾睿胡乱揉了揉头：“发生在你身上，看你还笑不笑。”
见状，齐羽珊自告奋勇挥了挥手：“我们也来帮忙！”
顾睿拉过舒晗她们站了起来。
四个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白川瞬间会意，先一步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