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晗的嘶吼落下,整个办公室刹那间死寂,连带着顾睿他们,一齐怔在原地。
舒晗,这个成绩优异,平日乖巧的学生,今天居然骂了脏,还打了全年级惹不起的温大学霸。
更打脸了动不动就端腔滑调,专门钻空子的李雄强。
李雄强气急败坏:任教多年,他拿捏了无数学生怕事的心思,咬定了自己就是规矩,无人凌驾。
可从来没有哪个学生,像今天这般侮辱过他的尊严!他怎肯屈尊被一个黄毛丫头打脸?
他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唾沫横飞地大骂:
“你管什么闲事?别以为你考个年级第一、学习好,就可以为所欲为、不尊师重道!”
舒晗不卑不亢:“温如馨年级第二,您在纵容她欺负我同学,可不就是仗着学习好胡作非为?”
“比起教育我,不如先管好你们班的败类,免得看上去双标!”
一席话怼得师生二人哑口无言。李雄强还企图用强权压制舒晗时,老班抬手打断了李雄强。
随后,他又轻轻按住舒晗的肩:
“舒晗,冷静一下。”
舒晗的双手还在抖,眼神里的冰锥尖得几乎刺穿了这位不配为人师表的败类。
下一秒,顾睿冲在前面,带着其他人推开门鱼贯而入。
阿志稳稳地跟在学生们身后,高跟鞋落下清脆的响声,她端庄地拿着录音的手机,缓缓走来,不怒自威。
她们什么也没说,死死守在程楠昕和舒晗身后,像碗口粗的树后身,牢牢砌好的一面挡风墙。
“你……你们!”
李雄强气得直跳脚,满脸横肉扭成一团:
“周老师,你必须给我管管他们!这帮学生目无尊长,是在挑衅老师的尊严!”
老班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
“你的当务之急,是先回去处理温如馨蓄意欺凌、恶意砸伤我班学生的事。”
“至于舒晗——”
他看了看舒晗,又看了看程楠昕额头的纱布:
“我和永志老师,等会儿单独和她谈。”
他没判定舒晗的对错,但他的态度很明确:
我们班的事,我们自己处理,你们班也一样。该处理的人绝不被姑息。
阿志清了清嗓:“不过在这之前,你先想好和主任这边怎么交代吧。”
众人扬长而去,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李雄强和温如馨。
李雄强一拳拍在桌子上,将怒气尽数撒向温如馨:“唉……你们,一个个的,怎么天天给我惹事!”
“小A都说了,是你指使她们干这些事……等着被处分吧!”
说着,李雄强脚底抹油,溜向主任办公室为自己求情去了。只剩下温如馨一个人恼羞成怒,却又满是无力感——原来她也有众叛亲离的一天。
……
另一边,程楠昕坚持要在教室自习,钱宇恒悄悄坐到了她旁边。
见程楠昕捧着书问他题,林梓萱默不作声地坐远了位置。一抬头,她看见了同样远远坐到角落的姜皓月:
“皓哥?你没事闲的坐这里,要干吗?”
姜皓月头也不回地翻起书:“那边热,这里有风,提神醒脑。”
说着,趁林梓萱不注意,他飞快地瞟了钱宇恒一眼。见两个人轻快地交流起来,姜皓月这才松了一口气。
老钱这个暖男真没让他失望。
……
与此同时,老班和阿志带走了仍在应激状态的舒晗。阿志将她安置在了自习角。
夕光将地板染成浅橘色的浴缸。曾在这里,顾睿告诉她,你配得上所受的欢迎。
可现在,空气扎得喉咙刺痛,舒晗的双手仍在颤抖——
她想起了那段被霸凌者家长追着咬的记忆。在学校挨骂,回家还要照顾嗷嗷待哺的舒峥豪。
陆宁稍不顺心就会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按在地上踢踹几脚。父亲看电视的兴致却无比盎然,只嫌她喊痛时太吵。
仿佛吃定舒晗无人撑腰,从那以后,舒晗被按在厕所打的次数逐渐变多,不堪重负的她躲进了美术教室。
在那个空荡的屋子里,她小心翼翼地藏起“xx衣橱”的卡片。却不想,身后多了一个大人的影子。
刘禄湾笑着说:“你下课随便来这里,卡牌的事我帮你保密,不过……要给老师交几张画哦。”
那以后的两年,她手中的油画棒变成了彩铅、水彩笔变成了素描铅笔。刘禄湾教她画画,她在那里度过了六百个黑夜里最亮的白天。
即便如此,每当想起被殴打的记忆,舒晗总是后知后觉地感到窒息。
阿志捋过披肩的厚发,静静坐在她对面,沉稳的声音唤回舒晗的意识:
“你的事情,各种意义上的,我早就知道了。”
一句话,让舒晗呼之欲出的解释无处遁形。她抬起头,无神的双眼落进黄澄澄的夕阳里,睫羽悄然扫下一层阴影。
无论阿志如何得知自己曾经的不堪,她都没必要再藏起来了:
“……老师想说什么?”
阿志端坐着,平视着舒晗的双目:“那些事,不该困住你的一辈子,你的路很长。”
“就算你不考第一,我也会这么说。”
舒晗腰背紧绷,桌下的双手悄然攥紧了衣角。从来没有一个大人对她这么说过,阿志是第一个。
她想起了顾睿。自阿志约谈后,顾睿再未掩藏过她的语文成绩。果然,阿志不仅阅历深厚,尊重学生也是一等一的温和。
李永志的目光飘得很远,像是回到了那个靠翻书才能记住一切的年代。
还有记忆中,办公室里那个少女瘦小的身板和灰扑扑的脸:
“还记得陈玲老师吗?”
舒晗点了点头:“嗯,只是她很快就去休产假了。”
阿志回忆着昔日的她:
“小玲和你一样大的时候,过得很苦。”
“她家是从岭南农村搬过来的,原因是家里要给她弟弟更优秀的教育资源。”
舒晗想起了她那个弟弟,舒峥豪。
稚嫩未脱的年纪,恃宠而骄的他就染了一口脏话,骂自己的亲姐姐。
舒晗无需点头,因为她认同这一切的真实。
“我注意到她的时候,是因为她的作文很有灵气,后来才发现,她是个热爱生活的孩子。”
“虽然学生们排斥农村人,部分老师也偏心条件优渥的学生。”
“她的家长更不用说。对他们而言,那可是卖进厂子里就能捞一大笔的活嫁妆,如果走向和他们期盼的一样。”
“但她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的打压放弃过学业。”
李永志的眼睛眯着,眼角的法令纹和岁月揉在了一起,她笑得像拥抱过树杈的风。
“后来,在我任教的第十五年,我们成了同事。剩下的故事你知道的。”
“曾经的小玲,和你们两个很像。”
舒晗双眼忽地睁大:“我们……两个?”
阿志抚着垂顺的长发:“小玲的事,那天我跟顾睿也说过。顾睿那孩子……真的和你一样心细。”
“你的事……是顾睿刚才告诉我的。看你应激,她很担心你。”
一股复杂的心绪轰开舒晗心中的闸门。
从不把情绪诉诸于口的顾睿,却悄悄把自己最狼狈的样子喂给了阿志。顾睿没跟过来,但早就借着消融的夕光接住她了。
浅橘色的怀抱,那么稳。
舒晗的双颊沐浴在晚霞里,浅绯色清透如洗。她下意识摸着发烫的耳垂:
“她总这样……什么也不说,看得比谁都清楚。”
阿志笑了:“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两个关系真好,性格也像,难怪是好朋友呢。”
好朋友……
三个字在舒晗脑海里反复盘旋。
心口弥漫起潮湿的酸涩感。她偷偷在心里栽了一片凋敝的热带雨林。
舒晗审问自己——为什么会难过?这样的现状难道不好吗?
……
少女的悸动是雨后的葡萄架,露水打湿潮腐的木板后,连青涩的葡萄都熟得能酿出好酒。
舒晗比谁都清楚,她早就不满足于再和顾睿当“好朋友”了。
这都怪顾睿,顾睿那么好、那么干净,弄得舒晗连一丝直抒胸臆的念头也不敢有——她贪心不足蛇吞象,顾睿会嫌脏的。
舔糖也好、剧本里的执事也好,她永远是那个懦弱的试探者,生怕下一步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太过滚烫的感情诉诸语言,会烫死顾睿的温柔吧。
很大可能……连朋友都做不了。
最怕熟悉后又变得生疏。哪天因为什么客观契机,一想到对彼此这般想法,连友谊也会永无见天之日。
最坏的结局是,她们会在那段回不来的时光里相视而笑,可她们笑得都会很违心——舒晗讨厌遮遮掩掩的顾睿,更讨厌躲躲藏藏的自己。
可舒晗清楚,现在躲藏这份心思的自己,何尝不是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那份坦诚的冲动滚浪般奔流,她心里的闸门快拦不住了。
过了许久,也可能是两三秒,舒晗抬起头,声音有些闷:
“那……谢谢老师,我会谢谢顾睿的。”
在阿志期许的目光下,舒晗几乎是落荒而逃。措辞或是背影给阿志留下什么印象,她已经无暇顾着了。
推开自习角的铁门,顾睿迎面站在门前走廊的中央。
……
猝不及防地撞进舒晗的视线前,顾睿站在门外,食指不觉蜷起发梢发呆,听着外面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老班还在安顿舒晗的时候,她不知哪来的冲动,倒像是急着替自己辩解,就这样叫住了阿志——
“老师,舒晗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迎着夏日的过堂风,顾睿轻声交代了舒晗的事情。她信任阿志,就凭阿志鼓励自己写出真实的水平。
舒爽的风中,阿志的声音稳得像古树树干:“我知道了,你的心意我会转达给舒晗的。”
“按我的观察,她和你……真的很像。你们能成为好朋友,算是命运吧。”
梧桐树叶附和着阿志沙沙作响,将顾睿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眼前的舒晗有些凌乱,发丝胡乱地贴着额头,马尾辫也松垮了几分。
那份慌不择路的神情,像一个小孩看生僻字,看破书页也捉摸不透的错乱。
顾睿想起阿志所说的“命运”——
命运……只是希望她们当朋友,而已,吗?
顾睿不是很信命,但是她从不想让旁落的玄学说法主宰自己的情感。就连写同人冷清的日子里,她也不信被推流淘汰的“命运”。
明明对舒晗,她也一样不满足……她现在,算是借着友情的名字,计划着吹破悸动的涟漪,不是吗。
顾睿清了清嗓,憋了片刻只吐出来三个字:
“没事吧?”
顾睿向前迈出半步,心想,这话真是蹩脚。
舒晗的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的声音,比风中的梧桐叶还轻,甚至有些莫名的拘谨:
“没……当然没事,只是随便聊天而已……没什么。”
“还有……谢谢你。”
顾睿心下了然,阿志早已点破了两个人相缠的风筝线。她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长痛不如短痛嘛。比起应激一辈子,应激一次就够了。”
话音刚落,舒晗的身影靠近顾睿,挽住了顾睿的胳膊: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还在为我……下半辈子考虑。”
顾睿心尖不自觉地怦动——
下半辈子是很重的话,她逞了口舌之快……真是粗心。
顾睿不禁撇开视线:
“喝水吗?”
舒晗点了点头:“走吧。”
她们簇拥着汗湿的水汽,悄然走进闷热的教室。窗外的葡萄架下,几颗果实已然落蒂。
……
晚上,顾睿刚刚洗完澡,揉着湿发上的毛巾走出浴室。
舒晗探出头:“可算洗完了啊,总感觉比之前时间长。”
顾睿无奈地拿起吹风机,吹起半干的头发:
“感觉……头发快接近川儿以前的长度了。我一点也没察觉。”
舒晗向她招了招手:“那我先去洗了?”
顾睿点了点头,门被舒晗轻轻拉上。顾睿拿起手机,正打算趁舒晗不在的时候刷刷L站——今天她想挑战手速,一个小时内码完《豪门夜宴》的千金x管家同人。
刚刚打开L站,私信里显示多出几条未读消息。顾睿点开一看:
【忆生】:裤太,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憧憬一个人吗?你当时告诉我静观其变的那个
【忆生】:我好像能确定,她对我,和别人不一样
【忆生】:我彻底喜欢上她了
【忆生】:想和她谈恋爱
【忆生】:怎么办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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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葡萄架已然落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