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那顿饭后,秦梦妮在车里坐了整整半个小时。
发动机没熄火,暖风嗡嗡地响,可她依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车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像被泪水浸泡过的照片。
梁小杰接电话时那句“妈,我知道”——她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张慧,不是任何一个普通朋友,是他母亲。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张慧已经登堂入室,意味着在那个家里,她是以“准儿媳”的身份存在的。
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偷拍的照片——梁小杰低头切牛排的侧脸,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这是今晚她唯一的收获,也是最后的纪念。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最后还是关了手机,启动车子。后视镜里,那家餐厅的招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就像她和梁小杰之间最后的那点可能,也在这个夜晚,彻底熄灭了。
---
梁小杰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
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张慧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回来了?菜还热着,快洗手吃饭。”
梁母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碗筷,明显在等他。
“妈,不是说了别等我吗?”梁小杰有些愧疚。
“你不回来,妈吃不下。”梁母拉他坐下,给他夹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公司有事?”
梁小杰含糊地应了声,低头吃饭。红烧肉炖得很烂,是他喜欢的口味,可吃在嘴里却没什么滋味。脑子里还是秦梦妮最后那个眼神——当她问他“你觉得我会害你吗”时,眼里那种混合着震惊、失望和痛楚的情绪。
他是不是问错了?是不是不该怀疑她?
“小杰,”张慧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你尝尝这个汤,我加了山药,对胃好。”
她舀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动作自然得像女主人。梁小杰看着那碗汤,又看看母亲欣慰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谬——他、母亲、张慧,坐在一起吃饭,像极了一家人。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他想要的家。
“张慧,”他放下筷子,“以后不用这么麻烦。我有手有脚,饿不着。”
张慧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温柔:“不麻烦,反正我也要给阿姨做饭,多做一份而已。”
梁母拍拍张慧的手:“小张有心了。小杰你别不识好歹。”
梁小杰没再说话,闷头吃完饭,起身回了书房。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刘瑞发来的:“今天和鼎力的业务对接顺利吗?需要我整理报表吗?”
周文博:“梁哥,下季度的设计方向初稿发你邮箱了。”
许劲远:“小梁,有个情况得跟你聊聊。方便时回电。”
还有一条……是秦梦妮。在他发出那条“你开车注意安全”后,她回了两个字:“你也是。”
就这么简单,却让他盯着看了很久。
他想回复点什么,打了又删,最终只存了个草稿。有些话,现在说已经不合时宜了。
---
接下来的几天,梁小杰忙得脚不沾地。
鼎力集团的业务量突然缩减了近一半,财务部报上来的数据让他眉头紧锁。公司刚走上正轨,正是需要稳定现金流的时候,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盆冷水,浇得人透心凉。
“查清楚了吗?”办公室里,梁小杰问许劲远。
“有点眉目了。”许劲远神色凝重,“是韩国三利集团截胡。他们通过关系直接找到了鼎力的周总,拿走了我们一半的业务。”
“三利集团?”梁小杰皱眉,“他们不是主要做电子产品的吗?什么时候涉足文化传媒了?”
“问题就在这里。”许劲远压低声音,“我托人打听了,三利这次是特意成立了个新部门来抢这块业务。而且……背后有推手。”
“谁?”
许劲远递过来一张照片。是偷拍的,画面里郝剑和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在茶馆喝茶,两人相谈甚欢。
“这个男的是三利中国区的业务经理,姓李。”许劲远说,“郝剑这段时间跟他走得很近。”
梁小杰盯着照片,眼神渐渐冷下来。原来如此。郝剑,又是他。
“还有更麻烦的。”许劲远继续道,“这个李经理,是李书舟的远房叔叔。”
空气瞬间凝固。
梁小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所有线索像拼图一样在脑子里拼接——郝剑的挑拨,张慧的谣言,现在李书舟的插手。如果这些都是设计好的局,那这个局,从两年前就开始了。
“小梁,”许劲远担忧地看着他,“要不要……找李书舟谈谈?”
“谈什么?”梁小杰睁开眼,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问他为什么要抢我业务?问他是不是真的因为秦梦妮才针对我?”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楼下园区里,员工们正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期待。这些人把信任交给他,他不能倒下。
“许哥,”他转过身,“帮我约鼎力的业务经理王总。就说……我请他喝酒。”
---
三天后,梁小杰和王经理坐在一家私房菜馆的包厢里。
酒过三巡,王经理的话匣子打开了。
“梁老弟啊,”他拍着梁小杰的肩膀,“不是老哥不帮你,实在是……上面压力大啊。”
“王哥,您指点指点。”梁小杰给他斟满酒,“到底是谁在施压?”
王经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姓李,李书舟。这小子背景深,周总都得给他几分面子。他亲自打的招呼,说要照顾三利的业务,你说我们怎么办?”
梁小杰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不过老弟你也别太担心。”王经理凑近些,“我看李书舟的意思,不是要赶尽杀绝。可能就是……给你个下马威?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过节?
梁小杰想起那晚秦梦妮的眼神,想起她问“你觉得我会害你吗”。如果李书舟真的因为秦梦妮而针对他,那秦梦妮知情吗?她默许了吗?
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王哥,”他声音有些哑,“业务还能保住多少?”
“目前看,剩下一半是稳的。”王经理叹气,“但要是李书舟再开口,那就难说了。老弟,听老哥一句——如果真有什么误会,该低头时低个头。生意场上,没必要跟钱过不去。”
梁小杰没说话,只是举杯:“谢谢王哥。我敬您。”
那晚他喝了很多。许劲远来接他时,他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小梁,你这样……”许劲远扶住他。
“许哥,”梁小杰靠在他肩上,声音含糊,“你说……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
许劲远沉默地把他扶上车。窗外夜景飞逝,城市灯火像流动的星河。梁小杰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秦梦妮躺在学校操场上数星星。
她说:“梁小杰,以后我们要买一套能看到星星的房子。”
他说:“好,买顶楼,带露台的那种。再种满栀子花。”
那时他们都相信,未来会像星空一样璀璨广阔。可后来星星还是那些星星,看星星的人,却走散了。
---
同一时间,郝剑正在赵帅的办公室里邀功。
“赵总,您这招借刀杀人,高!”郝剑竖起大拇指,“李书舟一出面,梁小杰那小子立马吃瘪。听说他最近天天借酒消愁,公司业务掉了一半。”
赵帅靠在老板椅上,慢悠悠地抽着雪茄:“这才哪到哪。我要的是他滚出长沙,永远别回来。”
“那是自然。”郝剑眼珠转了转,“不过赵总,我有点不明白……您和梁小杰,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赵帅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他盯着郝剑,很久,才吐出一口烟圈:“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郝剑后背一凉,连忙赔笑:“是是是,我多嘴了。总之赵总您指哪我打哪,保证让梁小杰没好日子过。”
赵帅没再说话,只是看向窗外。夜色中的城市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每一盏灯火都是一个秘密。而他心里那个最大的秘密,像一根刺,扎在最深处,十几年了,从未拔出。
那是关于梁小杰父亲的秘密。关于一场“意外”车祸,关于一笔巨额保险金,关于一个家庭的破碎和另一个家庭的崛起。
梁小杰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父亲当年不是死于意外。而赵帅的父亲——现在的赵氏集团董事长,是那场“意外”最大的受益人。
所以梁小杰必须消失。不是离开,是彻底消失。只有这样,那个秘密才能永远成为秘密。
---
刘瑞知道业务出问题时,已经是周五了。
她冲进梁小杰办公室时,他正站在窗前抽烟——她很少见他抽烟。
“小杰,”她快步走过去,“怎么回事?鼎力的业务……”
“被截胡了。”梁小杰掐灭烟,“三利集团,背后是李书舟。”
刘瑞愣住:“李书舟?他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梁小杰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为了秦梦妮呗。郝剑说得对,是我太天真,以为过去的事就真的过去了。”
“你信郝剑的话?”刘瑞抓住他的胳膊,“小杰,你清醒点!郝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巴不得你和李书舟斗起来!”
“那李书舟抢我业务是事实!”梁小杰声音提高,“王经理亲口说的,李书舟亲自打的招呼!”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刘瑞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心里一阵刺痛。她松开手,轻声说:“所以你要怎么办?和李书舟硬碰硬?还是……去找秦梦妮问清楚?”
梁小杰别过脸:“我和她没什么好问的。”
“那你打算就这样认了?”
“不然呢?”梁小杰转身,眼里有血丝,“我现在有什么资本和李书舟斗?他家大业大,背景深厚,捏死我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这话说得很重,带着挫败和愤怒。刘瑞从没见过这样的梁小杰——两年前工作室倒闭时,他虽然消沉,但眼里还有光。现在那束光,好像快要熄灭了。
“梁小杰,”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听好了。两年前你一无所有,都能爬起来。现在你有公司,有团队,有我们这些人。如果你认输,我们对你的信任算什么?我们跟着你重新开始的决心算什么?”
梁小杰怔怔地看着她。
刘瑞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公司所有人都会在你身边。所以,别再说这种丧气话。”
她的眼睛很亮,像蓄着两簇小小的火焰。梁小杰看着那双眼,心里的某处冰封开始松动。
“瑞……”
“现在,”刘瑞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干练,“我们来商量对策。第一,稳定现有业务,不能自乱阵脚。第二,开拓新客户,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第三……”她顿了顿,“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搞鬼。是李书舟,还是有人借他的名。”
她拿出手机,调出一份名单:“这是我梳理的潜在客户,下周开始,我陪你一个个去拜访。许劲远在查三利那边的底细,周文博在优化设计方案提升竞争力。我们都在努力,你不能先放弃。”
梁小杰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看着刘瑞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鼻腔发酸。
他伸手,轻轻抱了抱她。
很短暂的拥抱,一触即分。但刘瑞感觉到了——那个拥抱里有感谢,有依赖,还有一种她等待了很久的信任。
“谢谢。”梁小杰轻声说。
“不客气。”刘瑞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谁让我是你的人事经理呢?老板倒了,我也得失业啊。”
玩笑话冲淡了凝重的气氛。梁小杰也笑了,虽然笑容还有些勉强,但眼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
窗外,夕阳西沉,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黑夜即将来临,但黎明总会再次到来。
而他们要做的,是在黑暗中握紧彼此的手,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