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更加糟糕的事情是,我看见她以后,反而不再梦见她了。
按理说我应该觉得庆幸。
连续两个星期的梦终于停了,那个站在古屋前面一动不动的女人也终于肯从我的睡眠里消失,我应该好好睡上一觉,然后把照片收起来,当成自己人生里一次不太适合跟别人分享的经历。
可我不能了。
因为我现在知道她长什么样了。
以前做梦的时候,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那一身红色。梦醒以后虽然害怕,但好歹还能告诉自己,不过就是一个梦。
现在不一样。
只要我闭上眼睛,那张脸就会出现。
甚至有一次洗澡的时候洗发露迷了眼睛,我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居然也能看见她。
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没有笑,好像有一点担忧,就那么看着我。
吓得我赶紧把眼睛冲干净了。
我开始害怕一个人呆着了,但好在上海最不缺的就是人。
尤其是各个咖啡厅。
以前我不太爱去,嫌人多,吵,坐两个小时旁边能换三拨人,实在不是一个适合工作的地方。但是最近我专挑人最多的网红店,而且还挑人最多的时间,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周围全是人会让我觉得安心一点。
至少在我抬头的时候,能看见旁边有人聊天,有人拍照,有人排队买咖啡,还有人对着一块蛋糕拍十分钟。
全是大活人。
挺好的。
只是偶尔有人从门口走进来,我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一眼。
有时候是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孩,有时候只是一个个子差不多的背影,还有一次我甚至追着一个人看了半天,直到她转过脸,我才发现根本不是。
其实我自己知道不可能是她。
照片里那身红嫁衣怎么看都不像现在的人会穿着来上海喝咖啡的。
可我就是在看。
邵一暖这段时间不出现,却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的状况。
“还做梦吗?”
“不做了。”
“睡得怎么样?”
“还行。”
“照片呢?”
“在家。”
“那个女孩还在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又看不见。”
她一般这个时候就不理我了。
直到有一天,我告诉她,冲洗出来的照片里已经可以清楚看见那个女孩的脸。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以为她终于知道怕了。
结果却是听见她说:
“走,我们出发吧。”
似乎这样的决定和下楼吃什么早饭一样随意。
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下,明明我知道她的意思,可我还是想问。
“出发?去哪儿?”
“罗云村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
然后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哦不,彼岸源。”
我觉得有阴阳眼的人思维方式可能确实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你不害怕?”
“你都去了,我为什么害怕?”
“我上次是不知道。”
“那这次知道了。”
“所以才应该害怕吧?”
“所以才应该去啊。”
我一时竟然找不到什么话反驳她。
其实我心里也想回去。
这件事我自己很清楚。
我查了这么久,网上没有彼岸源,罗云村也干净得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村。可现在唯一能给我答案的地方,就是那里。
只是一个人回去和两个人回去,心理压力确实不太一样。
尤其同行的这个人还号称自己有阴阳眼。
虽然目前看来,她这个阴阳眼在关键时候没有发挥任何作用,但多少算个专业人士。
就这样,有个胆大的阴阳眼高手在,我似乎真的没那么害怕地出发了。
比起上一次,这次我们准备得反而简单。
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水和吃的,还有我上次用的那台相机。
我没敢换。
虽然邵一暖已经明确告诉我她看不见照片里的东西,但我心里始终还是觉得这台相机才是问题的来源。
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最后查出来只是相机坏了,坏得比较特别而已。
邵一暖显然觉得我这种想法不太靠谱,所以临出发的时候,她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运动相机。
“带这个去吧。”
“你还拍这个?”
“出去玩方便。”
她直接把运动相机挂到脖子上,“万一你的相机真的有问题,还有一个保险。”
我觉得有道理。
于是我们出发了。
这一路倒是不孤单了。
上次一个人开六七个小时,后面进山以后连广播都收不到,只剩下导航偶尔提醒我转弯。这次有人坐在旁边说话,六七个小时的路程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只是邵一暖这人有一个毛病。
她很喜欢在不合适的时候说一些不合适的话。
车进山以后,她突然问我:“你说她为什么穿红嫁衣?”
“我怎么知道。”
“会不会跟你有关系?”
“你别说这话好么。”
“你不是还猜前世姻缘吗?”
“我那就是随便一说的。”
“万一真是呢?”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我真不是个东西,人家年纪特别小。”
邵一暖没说话。
我自己说完以后居然开始有了负罪感。
照片里那个女孩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
外加她还穿着那身红嫁衣。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顺手把音乐开大了一点。
为了赶时间,我们这次出发的时间和上次差不多,到罗云村附近的时候,太阳也已经开始往下落了。
导航又一次变得半死不活。
同样的山路,同样的弯,甚至连我上次觉得特别难开的几个地方都没有什么变化。
等车拐过最后一道弯,我远远就看见了村口。
然后我踩了一下刹车。
“怎么了?”
邵一暖问。
我没回答。
那个老太婆还在那里。
她依旧坐在村口那块石头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也差不多,眼前这一幕让我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错觉,好像我根本没有离开过这里。
老太婆的衣服看起来都跟上次差不多。
她坐在那里,远远看见我的车以后站起来,然后开始冲我招手。
连动作都差不多。
“就是她?”
邵一暖问。
“嗯。”
“你上次说她让你快走?”
“我看口型像。”
“那你停一下。”
“干什么?”
“问问啊。”
她已经解开安全带了。
我只好把车停在路边。
这次我也跟着下了车。
老太婆看见我走过来,刚才还在笑,却在我走到她面前,停止了笑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那眼神跟上次不太一样。
像是认出了我。
我刚想开口,她忽然抬手推了我一下。
力气不算大,但是很突然。
我一惊,“怎么了?”
老太婆嘴里立刻说起话来。
还是听不清。
她说话带着很重的方言,又缺了不少牙,我只能勉强从口型里分辨。
“快走。”
或者……
“快来。”
我现在更是不确定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村子里面指。
邵一暖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突然问:“她是不是让你进去?”
“我不知道。”
“我觉得是。”
老太婆还在往村子里指。
我看着她。
“您是让我进去?”
她马上点头。
我愣了一下。
“那上次也是?”
老太婆咧开嘴笑了。
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我突然觉得自己上一次可能误会了什么。
也许她根本没有跟我说“快走”。
她说的是“快来”。
至于后面那句我自以为看懂的“不要进来”,现在想想,也可能压根不是这四个字。
人一旦先觉得一个地方可怕,就很容易把什么东西都往可怕的方向理解。
不过我现在也没时间研究老太太到底说了什么。
太阳已经开始掉下去了。
我安抚了她几句,也不知道她听懂没有,赶紧带着邵一暖上车,继续往村里开。
这一次我没有在村子里多转,直接把车停到了上次的位置。
然后两个人沿着那条山路往上走。
“就这里?”
到了山头以后,邵一暖站在那里往周围看。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那个样子好像这个山头是她的一样。
“是啊。”
我指了指前面。
“你看那个方向,就是对着太阳那边。”
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夕阳已经压到了山边,整个山坡被照得很亮。
“挺漂亮的。”
“我上次也是这么觉得的。”
“然后呢?”
“然后就不漂亮了。”
她又看了一圈。
“可是我真的什么都看不到。”
“我这样也看不到。”
我用肉眼看过去,跟她看见的完全一样。
太阳。
草坡。
树林。
远处的村子。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邵一暖看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忍不住提醒:
“那你把相机拿出来啊。”
我这才把包打开。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有心理准备,再次拿出那台相机的时候,我还是有点紧张。
我开机。
对准上次的方向。
然后看进取景器。
古屋还在那里。
红灯笼也还在那里。
只是镜头里面明显比外面暗得多。
现实里的太阳才刚刚压到山边,那片树林却已经暗得几乎看不出层次。树影一层叠着一层,古屋藏在里面,门前那盏红灯笼反而显得比上一次更亮。
跟我离开那天几乎一模一样。
我盯了一会儿。
那个女孩不在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一点失望。
“看见了?”
邵一暖问。
“嗯。”
我把相机递给她。
“你看。”
她接过去,眼睛凑到取景器前。
几秒以后,她抬起头。
摇了摇。
“没有。”
“还是黑的?”
“全是黑的。”
“灯笼也没有?”
“没有。”
“房子?”
“没有。”
她又看了一遍。
“郭惟,我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把相机拿回来。
古屋。
灯笼。
牌子。
一样不少。
我突然觉得手里的相机有点烫手。
同一台机器。
同一个位置。
甚至同一个时间。
我能看见。
她看不见。
“等等。”
邵一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把挂在脖子上的运动相机摘了下来。
“试这个。”
她递给我。
“你说这个也会一样有奇效吗?”
“最好没有。”
我开机。
小小的屏幕里还是正常的落日。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正常。”
“那不就证明是你的相机有问题?”
我没回答。
我拿着运动相机,对准那栋古屋应该存在的方向。
屏幕里只有草坡。
我按下拍摄。
然后翻出刚才那张照片。
古屋。
灯笼。
牌子。
一切都在那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邵一暖凑过来。
“有?”
我点头。
她拿过去看。
过了一会儿,她把相机还给我。
“我看到的还是正常山坡。”
我拿回来。
古屋还在那里。
我又拍了一张。
还是一样。
这一刻我终于没办法继续骗自己是那台相机的问题了。
那台相机是我的。
这个运动相机是邵一暖的。
一个专业相机,一个运动相机,完全不是一回事。
唯一相同的,好像只剩下拿着它们的人。
我。
邵一暖拍了拍我的肩膀。
“认命吧。”
“认什么命?”
“可能真的是你前世轮回要还的呢。”
我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也有点认命了。
相机坏了可以修。
镜头坏了可以换。
现在看来,坏的好像是我。
总不能把自己送去维修。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刚才拍的照片。
古屋就在树林深处。
比上一次拍到的时候好像近了一点。
我抬头看向现实里的山坡。
“走。”
邵一暖愣了一下。
“去哪?”
我把照片给她看。
当然,她看到的依旧什么都没有。
“那栋房子。”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
我立刻有点后悔。
因为正常人听到这句话多少应该劝我一句。
她没有。
她把运动相机重新挂回脖子上。
“走啊。”
我突然觉得带她来可能也不是什么特别保险的决定。
我们开始往山坡另一边走。
我上一次没有真正往那个方向去过,只是隔着镜头远远看见那栋房子。现在有邵一暖在旁边,我胆子确实大了一些。
走了差不多五分钟,我停下来。
拿起运动相机。
屏幕里还是正常的山。
拍一张。
打开。
古屋出现。
“怎么样?”
“近了。”
“那就继续。”
又走了一段。
再拍。
更近。
这种感觉很奇怪。
我像是在用一张张照片给自己导航。
现实里的山坡和照片里的地方完全不是一回事。我脚下明明是草,照片里却是树林;现实里前面有一块很大的石头,照片里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走到后面,我已经不敢完全按照照片里的方向走了。
因为照片里有路的地方,现实里未必有路。
有一次我看着照片,前面明明是一条很平的林间小道,刚准备往那个方向走,邵一暖突然一把拉住我。
“你干什么?”
“过去啊。”
“过去哪里?”
我抬头。
前面是一段很陡的坡。
再往下全是乱石。
我站在那里愣了几秒。
“我照片里有路。”
“现实里没有。”
邵一暖看着我。
“所以你看照片,我看路。”
我觉得这个分工很合理。
一个负责鬼。
一个负责别摔死。
我们继续往前。
太阳彻底落下去以后,现实里的山也开始变暗。
这个时候反而更麻烦。
因为两个世界都越来越黑,我有时候甚至会一瞬间分不清自己刚才看到的是照片还是现实。
好在邵一暖一直在旁边。
她确实胆子很大。
至少比我大。
我每拍一张照片,她都要问一次。
“近了吗?”
“近了。”
再走。
“现在呢?”
“又近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已经开始觉得不对。
照片里的古屋确实越来越近。
从最开始只能看见一个红灯笼,到后来已经可以看清屋檐,再到现在,我甚至能看见门前的台阶。
可现实里,我们好像什么都没有接近。
周围一直是山。
草。
树。
石头。
“还有多远?”邵一暖问。
“按照片看,应该不远了。”
“你十分钟前也是这么说的。”
“真的近了。”
我把照片给她看了一眼。
她当然看不见。
“算了,当我没问。”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
我停下来拍照。
古屋更近了。
这一次,红灯笼几乎已经占了照片很大一块。
我甚至能看清木门上的纹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距离近了,我又开始觉得有人在看我。
“郭惟。”
邵一暖突然叫我。
“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只是拿手机朝旁边照了一下。
“你看那个。”
我顺着她手电的光看过去。
是一块石头。
很普通。
但我认识。
上次我在这里架过三脚架。
我站着没动。
又往周围看了一圈。
那个坡。
旁边那棵歪掉的树。
还有脚下这一块稍微平一点的地方。
全部都认识。
“我们回来过了?”我问。
“不是回来过。”邵一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我们绕回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拍下来的照片。
照片里的古屋已经非常近。
近到我觉得再走几十米,就应该能站到它门口。
可现实里的我们,却重新回到了最开始的分岔路口。
我突然不知道应该相信哪一个距离。
邵一暖凑过来看我的表情。
“房子呢?”
“很近。”
“多近?”
我把照片放大了一点。
这一次,我没有回答她。
因为照片里的木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
门口站着那个女孩。
还是那身红嫁衣。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站得远远的。
这次她就在门外。
我终于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她的脸。
和冲洗出来的照片一模一样。
她看着我。
然后慢慢抬起手。
没有招我过去。
只是伸出一根手指。
指向了自己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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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再回罗云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