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海已经好几天了,我依旧无法从那天的事情中走出来,那不是梦游仙境也不是误入桃花源,我现在只希望那是我的郭惟一梦。
可忘不掉不仅仅是因为我手里还有的那些照片,最可怕的是,我不仅一梦,还有二梦,三梦,我每天都在做同一个梦。
说是噩梦好像也不太准确,因为梦里并没有那么多吓唬人的画面,没有突然出现的鬼脸,也没有什么东西追着我跑,但绝对也算不上什么美梦。
因为我总是梦见那个房子。
但和照片里看到的不太一样,梦里的房子没有那么诡异,虽然还是那么古旧,但至少看起来是能住人的。门前那盏红灯笼还是一直亮着,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让我分不清到底是因为晚上,还是这个地方就该是没有声音。
那个女人也还是在那里。
她从来没有走近过我,但也不曾离开。
每一次梦里,她都站在差不多的位置,穿着那身红色的衣服。我一直看不见她的脸,有时候是因为距离太远,有时候是因为她低着头,偶尔我甚至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看清了,可梦总会在那个时候突然断掉。
只有那一抹红色,每天都在。
连续几天以后,我终于受不了了。
我把邵一暖约了出来。
这事本来就是她惹出来的,要不是她那句“说不定你会有奇遇哦”,我现在应该在上海好好过我的日子,而不是每天晚上准时去梦里跟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红衣女人见面。
见面以后我连寒暄都省了,直接把电脑推到她面前。
“看。”
邵一暖看了我一眼。
“看什么?”
“照片。”
“看照片?有什么特别的么?”
我忍了一下。
“你先看。”
她低头看了很久。
我一路上已经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做好了她突然脸色大变,问我到底去了什么地方的准备。毕竟她从小就说自己有阴阳眼,这种时候总该比我这个普通人专业一点。
结果她看了半天,抬起头问我:“郭惟,你到底让我看什么?”
我指着屏幕。
“这么大一个房子你看不见?”
她又低头。
“什么房子?”
“红灯笼。”
“没有啊。”
“那门口的人呢?”
“什么人?”
我开始觉得不对,把电脑往自己这边转了一点。
照片没有任何变化。
黑色的树林,老房子,门前的红灯笼,还有那个穿着红衣服的人,全部都在那里。
我又把电脑转回去。
“你再仔细看看。”
邵一暖这次看得比刚才认真多了,她甚至发送到了自己的手机上。
可过了一会儿,她皱起眉。
“郭惟,我真的看不见你说的那张照片。”
“什么意思?”
“我看到的就是一张暗黑色的图片而已。”
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就知道这女人是纯骗人的。
“你不是阴阳眼吗?真要你发力的时候你倒不骗人了,你骗骗我也好啊。”
我的脸色应该是很难看的。
邵一暖倒是没跟我计较,她把电脑又拿过去,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我坐在旁边盯着她,希望她突然告诉我刚才只是没注意,现在看见了。
可惜没有。
她最后甚至把照片放大,又调了屏幕亮度。
还是没有。
“你确定你看见的是一个房子?”
“我确定。”
“现在也能看见?”
“现在也能。”
“还有人?”
“有。”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越来越没底。
如果今天坐在我对面的是个普通人,我还能告诉自己,也许这照片真的只有我能看见。但问题是邵一暖不是普通人。
至少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她不是。
以前跟她出去,她确实偶尔会看见一些我看不见的东西。有几次她甚至能说出一些很具体的细节,所以虽然我平时总拿她这个阴阳眼开玩笑,心里其实还是信一点的。
现在事情却完全反了过来。
该看见的人看不见。
我这个什么都不该看见的人,反而看得清清楚楚。
邵一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很轻地说了一句:
“有没有可能……照片里的人不想让我看见呢?”
她说得很轻,更像是在跟自己说。
“什么?”
“没什么。”
她摇摇头,把电脑推回来。
我看她那个样子就更烦了。
“你别没什么啊,这地方是你让我去的。”
“我只是让你去拍照,谁知道你能拍到这个。”
“你有阴阳眼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所以才奇怪啊。”
她说完以后,突然看了我一会儿。
不是平时说话时候的那种看,是很认真地盯着我的脸。
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我决定以后再也不相信有阴阳眼的人说没什么。
那天跟邵一暖聊完以后,事情没有得到任何解决,反而变得更麻烦了。
至少在见她以前,我还可以把一部分原因归结到相机上。
现在不行了。
因为同一张照片就在电脑里,我能看见,她却看不见。
如果是相机坏了,那总不能还挑人能看见吧。
回到家以后,我真的有点顶不住了,可能是因为高手不给力而我有些泄气了。
这几天一直没睡好,白天还要工作,精神和身体都差不多到了极限。我本来还想再整理一下照片,结果电脑都没来得及打开,人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梦又来了。
还是那栋房子。
还是那个女人。
只是这一次,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自己没那么怕她了。
可能同一个梦连续做太多次也会习惯,就像恐怖片里的鬼如果每天准时八点来家里站十分钟,时间长了估计也没有第一天那么吓人。
她还是站在那里。
我看着她。
她也好像在看我。
我们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站了很久。
然后我第一次在梦里开口。
“你是谁?”
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女人没有回答。
但她动了。
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向前走了一步。
真的只有一步。
然后梦醒了。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天已经亮了。
很奇怪,我躺在那里回忆那个梦,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
甚至有点兴奋。
我说不上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么多天以来,这件事情终于第一次因为我做了什么而发生了变化。
我问她是谁。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至少说明,她听见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很奇怪的劲。
我不想再等了。
每天睡觉,每天做梦,然后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答案,这实在不是我的性格。
我得自己弄清楚。
也许是为了解救自己,也许是为了证明我脑子没有问题,总之从那天开始,我决定给自己当一回侦探。
第一件事当然是查那个地方。
我重新翻出导航记录,把那天走过的路线一点点找出来,又查了那个地理位置附近所有能找到的资料。
结果什么都没有。
准确地说,也不能算什么都没有。
那个村子是存在的。
叫罗云村。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村,网上关于它的资料少得可怜,偶尔能找到几张不知道多少年前拍的照片,介绍也只有几句话。人口不多,没有什么特别的产业,更没有什么值得专门拿出来讲的历史。
没有传说。
没有故事。
没有离奇失踪。
也没有我最想找的东西。
彼岸源。
这三个字像是根本不存在。
我换了各种关键词,彼岸源、彼岸源村、罗云村彼岸源,甚至把附近几个县的地方志和论坛都翻了一遍,依旧没有任何结果。
我又把第一天拍的照片调出来。
那块牌子还在那里。
彼岸源。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认错了字,可怎么看都是那三个字。
这就很烦。
如果网上能搜到什么百年前的惨案、荒废的村庄、离奇的传说,我反而会舒服一点。
最可怕的就是没有。
好像我看到的那个地方,从来没有存在过。
接下来的几天,我又想了很多办法。
甚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去找心理医生聊一聊,或者找个更高级的催眠师呢?
既然现实里查不到,梦里那个女人又天天出现,也许催眠能让我在梦里多待一会儿,至少把她那张脸看清楚,没准还能问一两句。
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我连催眠到底靠不靠谱都不知道,万一再把自己弄出点别的问题,那就真解释不清了。
就这样过了差不多两个星期。
每天晚上的梦几乎一模一样。
房子。
灯笼。
女人。
她自从那天向前走了一步以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我问过她很多次。
“你是谁?”
“你认识我?”
“你想让我干什么?”
有一天我甚至直接问:“你是不是想害我?”
都没有回答。
我也试过往她那边走。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要我产生这个念头,梦就会醒。
两周下来,事情没有任何进展。
但那个梦也完全没有消失。
我开始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最后我决定返璞归真,把那天拍的照片全部冲洗出来。
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会把所有照片都冲出来看了,尤其是我这种工作量很大的摄影师,正常情况下都是在电脑上完成筛选和后期,需要实体输出的时候才会专门做。
但那天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既然电脑里找不到更多东西,那就换一种方式看看。
照片拿回来的时候,我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我一张张翻过去。
前面的都很正常。
村子,山坡,夕阳。
然后是天色开始变化以后拍的那些。
我翻到那栋房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纸上的房子比电脑屏幕里看起来更清楚,红灯笼也更明显。我拿近了一点,想看看那块牌子,结果目光却被旁边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里有个人。
我愣了一下。
不是那个远远站在门口,只能看见一身红色的人影。
这一次,我看见了她的脸,这一次她头冠上的珠帘撩开了。
原来不是一无所获。
没想到我真正见到她,会是这样的机缘。
我把照片拿到窗边。
是一张很白净的脸。
小小的。
没有微笑,眉眼间反而有一点担忧。
好在我拿起来的时候,她没有突然变成什么可怖的样子,不然我指不定真的会把照片扔出去。
我确定我没见过这个人。
从来没有。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看起来很年轻。
很年轻。
甚至是很小。
我又低头看了看她身上的红衣服。
之前隔着相机看,我只觉得像一件旧旧的红裙子,现在看清她的脸以后,那种感觉突然变得很不舒服。
一身精致的红嫁衣,上面龙凤图案,头上的头冠全是点翠。
可这身衣服是不是不太合适?
太不合适了!
这个女孩的脸看起来根本不像应该穿嫁衣的年纪。
我把照片放到桌上,又打开电脑,把原始文件找出来。
电脑里的她依旧很模糊。
我放大。
还是看不清脸。
我再拿起手里的照片。
却看得清清楚楚。
我来来回回对比了很多次,最后确定不是我的错觉。
同一张照片。
电脑里看不清的人,冲洗出来以后,我看见了她的脸。
我坐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先害怕还是先高兴。
至少我终于见到她了。
可是她到底是谁?
不会是什么我前世的姻缘吧?
这个想法一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那难不成是我以前伤天害理了,人家现在找上门来?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
又觉得不太可能。
也许是骨子里认定自己还是个好人,我总觉得自己应该不能做出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哪怕是替上辈子、上上辈子做保证。
我重新拿起照片。
这次没有去看她的衣服,而是仔细看她的脸。
看了一会儿,我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我是拍人的。
一个人在照片里看哪里,我一般不会判断错。
她没有看镜头。
她的视线偏了一点点。
如果按照当时拍摄的位置算,她看的应该是相机后面。
我坐直了身体。
相机后面有什么?
我。
她在看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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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照片里的人